不出几日,一批新铁农具就被投入到屯田中。
农民也是一用就体会出差别:新铁因为更有韧性于是可以打制得更锋利,器件也可以更小,且寿命更长不容易磕裂、磕断。
于是马上就带起了一波不小的哄动
这是由秦时生产力低下造成的。
其实新铁农具投入使用后产量并没有很明显的提高,农田依旧是那么多农田,屯完后依旧产出那么多粮食,只是屯田时更省力、省时。
但生产力低下也就是基数低,基数低哪怕是提高一点点提升的幅度就相当可观。
且单个农民提升一点,十个、百个到全国农民全都普及新铁器时,那提升的幅度就不是一点点了。
甚至百姓还因为新农具的新鲜感而更有屯田的动力往常需要三天才能屯完的田,如今只需要两天就能屯完,那满足感却非之前可比。
这自是惊动了许应并再次将新铁的冶铁列为记录并传播的目标之一。
不过此时的许应却没有了之前的兴致,甚至有些无精打彩的。
他碰到的问题与扶苏相似。
正如之前所言,农家其实并非真正的农民,他们大多是贵族阶级或知识份子。
他们是为了达到消灭战争的目的才投身于农业,并以此为基础发展出一套农家学说。
这原本没什么问题,他们志向远大且目标明确。
然而,在听完沈兵说的狼、鹿、花那一套故事及推理之后,农家的根基也同样被动摇了。
沈兵见许应那没精打采看着百姓屯田的样子不由有些疑惑。
若是在往常许应早就卷起裤子与其它人一起下地干活了,哪里还会像现在这样站在田边沉思。
沈兵上前唤了声:
“先生。”
许应被惊醒,一见是沈兵就拱手道:
“却是五大夫,许应失礼了。”
沈兵还礼后就问了声:
“可是有难题让先生陷于沉思?”
许应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说道:
“正如副将所言,若种花只是让鹿增多进而使狼增多,那么种花又有何意义?”
沈兵不由哑然失笑。
没想到都几天过去了,许应依然受这故事困扰,而且还深陷其中。
沈兵回答道:
“先生是否有想过一点,若是狼少会是何发展?”
许应不解的回道:
“狼少之后便是鹿多,鹿多而花少,于是鹿便饿死”
沈兵摇了摇头,道:
“并非尽是如此。”
“若鹿多随即花也增多呢?”
“于是便唯独狼少,此乃休兵止戈之太平盛世也。”
“是以种花非但不是如先生所想毫无意义,反而是意义重大。”
“否则又何谈盛世?”
许应“哦”了一声,就兴奋的点头道:
“此言有理!”
第二百七十五章 失衡
所以农业的发展虽说不能消灭战争,但消灭战争后必然需要农业发展才能成为一个盛世。
明白这点后,许应就再次有了动力。
不过他还是小心的问了沈兵一句:
“副将,农家遍布中原各国,我等将舂米水车及鼓风水车记录下之后传到楚地是否合适?”
许应这里说的楚地指的是楚军控制的淮南楚地。
沈兵想了想,就回答道:
“暂且不传至楚地,尤其是鼓风水车。”
许应点头应了声。
沈兵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相比起舂米水车而言鼓风水车还是有些技术性的。
舂米水车过于简单一看就会,就算许应不传出去楚地也很快就会学会。
鼓风水车相对来说有些复杂且制作相对封闭,这要传出去就没那么快。
而这点时间差就足以使秦地控制的淮河以北对淮河以南占握一些技术优势,尽管这优势是短暂的。
沈兵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敲打一下楚王启
另一边的楚王启正和项燕在洞庭一愁莫展。
他们这段时间广布探子四处打探,尤其是寿春一带楚国探子尤其多。
这使楚王启和项燕两人对淮北的形势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最早知道的就是舂米水车。
甚至楚王启还按探子画的图让人制出了一具舂米水车。
看着那不需人力自动上下舂米,楚王启就叹了一口气:
“我还道淮北过些时日必定会因缺粮而大乱。”
“不想沈兵却制出这物事并以舂米换屯田。”
“如此一来淮北缺粮之困便可解矣。”
项燕无话可说,心下只暗道这沈兵是何许人也,竟能知道制出这物事。
这么一来何止是淮北,整个秦地的秦人都可免了舂米之苦要知道这舂米可是每人每天都有舂米量。
所谓的舂米量就是每个人都要吃饭,吃的饭都要舂过去壳。
但有许多人是不可能舂米的,比如达官贵人,比如军队,再比如老人和孩子
这些舂米量就会集中在妇人和奴役身上。
比如军队就会有大量的奴役专门用于舂米,且日夜不停日复一日的舂。
这一度占据劳力分配相当大的一部份。
但是现在只需架起几具水车,然后用这些水车代劳就可以了,又快、又省力、又好。
这其中“好”是名至实归。
因为正如之前所言,军粮供应有“粝米”和“粺米”之分。
都是由谷物舂的却有区别,是因为人力舂米耗时、耗力,粗粗舂几遍大概去了些壳能入口的就叫“粝米”,这是给低爵位的兵士食用的。
在“粝米”的基础上继续舂,舂到基本没有壳就是“粺米”,也称精米,这是给高爵位的兵士及达官贵人食用的。
普通百姓食用的通常都是“粝米”。
原因是家务原本就繁重,没有太多的时间舂米于是只能粗粗的舂一遍。
但是现在若舂米能由水车代劳,那不过就是舂得久一些,还有必要分“粝米”、“粺米”么?
事实也的确像项燕想的那样,只一夜之间淮北地区尤其是寿春已基本不存在“粝米”了,人人都能吃上香喷喷的精米饭。
沉默了好一会儿,项燕就宽慰楚王启道:
“大王勿要为此发愁。”
“此物制作起来并不困难,秦军可用之舂米,我等何尝不能用?”
楚王启只是叹了口气,说道:
“我军粮多,寡人忧心的又岂会是这舂米水车。”
“而是那沈兵隔些时候便会有些奇思妙想且极其实用,长此以往”
说着楚王启再叹了一口气。
楚王启的担心却是有道理的。
如果只是舂米水车一项还好,楚地大批仿制并投入民间节省劳力便可。
问题在于沈兵制出的物事仅此一项么?
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一个,用不了多久,淮北的秦地就与淮南的楚地拉开差距了。
有句话叫“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若是在以前,大家都是这么苦这么累,那么淮北、淮南就谁都没话说。
但现在
若淮北秦地可以以更小的劳力轻松的获得更多的作物,而淮南楚地苦哈哈的累成狗却只收获少得多的粮食,这让百姓心里如何平衡?
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一旦百姓心理失衡,楚地很快就要面临人口流失的问题这就有些像偷渡,挡都挡不住,而且有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到时只怕都不需要秦军来灭楚,楚国自己因为人口大量流失而灭亡了。
长于用兵的项燕自是不会考虑到这些,他依旧对楚王启建言道:
“大王,属下已联系了几大贵族,他们已同意齐心反秦。”
“此时尔等首当其冲面对秦军兵锋,属下以为他们必会拼死抗敌。”
“属下以为秦军想要南下并非易事。”
楚王启只能眉头紧皱的回了句:
“但愿如此!”
说是这么说,楚王启对形势却一点不乐观。
果然,坏消息接踵而来:
“大王,据闻沈兵提升了铁器质量。”
“新铁器较旧铁器更锋利、耐用。”
楚王启急着问了声:
“制法呢?”
得到的回答却是:
“尚未探得。”
于是楚王启就意识到他担心的终于来了。
紧接着就来了另一个情报:
“大王,秦军探子深入我境散发告示。”
楚王启又是一惊:
“是何告示?”
亲卫将飞鸽传书送来的一张告示递了上来。
楚王启愕然发现这告示居然是用纸书写他在秦国时就知道这一张纸能值十钱,在楚国直接翻了三倍值三十钱。
而秦军却以之书写告示?
再看看那告示的内容再吃一惊,竟然是用简画再配字的方式书写。
为什么以这种方式就不用说了:没化不识字的人看图也能理解个大概。
不过一想,楚王启又暗松了一口气:
以如此值钱的纸书写告示,这告示肯定不多。
若这告示不多,又如何能等造成影响?
然而,当他随口问了句“有多少此等告示”时,亲卫就回答道:
“据闻有数千张,一夜间街头巷尾便粘满了。”
楚王启:
第二百七十六章 宣传战
这其实就是沈兵用上的宣传战。
在这时代想打宣传战其实是很困难的,原因是这时期宣传工具十分落后。
电台?
喇叭?
电视?
一概没有。
若是要发传单,或许就要加班加点制作上千卷竹简,然后将这上千卷竹简运往敌境若幸运没被敌人发现,还要将竹简四处分发,但却是要粘在墙上都十分不易。
然而有了纸之后这些就变得简单了。
首先书写起来容易得多。
沈兵暂时还没想把印刷术给折腾出来,于是就用了个简单、直接的土办法:将寿春所有识字的人集中起来,摆一张样本让他们没日没夜的抄写。
纸张的来源就不用说了,沈兵只需在寿春再弄一个造纸作坊就成了。
扶苏身为大梁军的监军所以什么事都不能瞒着他。
开玩笑,所谓的“监军”就是大王派来监视这支军队的意思,还瞒着他?那差不多就是欺君、意图谋反了。
不过沈兵原本也就不打算瞒着扶苏也没必要瞒。
扶苏倒是对这造纸术十分有兴趣,毕竟在大儒淳于越门下呆了那么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天生就好书法、好笔。
扶苏认真的看完了整个生产过程,到那一张张纸从抄板上揭了下来时,不由吃惊得瞪大了眼睛,接着愤怒的瞪着眼睛问沈兵:
“敢问副将,制作一张纸需要成本几何?”
沈兵据实回答:
“属下未曾算过,因几乎不需成本。”
如果说需要什么成本的话,就是买来的一些木桶、抄板之类的东西。
当然,这也是因为沈兵是副将手下有数万免费劳力,否则这劳力成本还是要计算的。
扶苏怒道:
“既是无需成本,为何外市一张纸却要十钱?”
“副将可知许多人却是为了买上一张纸节衣缩食饿上半月?”
这说的倒是实情,虽然在大梁云畋那纸已降到五钱,但在别的地方还是需要八钱十钱甚至更高。
十钱就是两斤米。
这时代吃的本就紧张,为省下这两斤米再减少饭量,于是半饥半饱饿上半月就稀松平常了。
沈兵回答:
“公子此言差矣。”
“我等从未将纸用于售卖,只是将其用于抵债。”
“至于纸在市面上是何价格,却与大梁军无关。”
扶苏想了想觉得沈兵说得也对,他因为也曾花重金购买过许多纸,所以知道它的出处。
但扶苏依旧愤愤不平:
“然副将此举却成了奸商的帮凶。”
“若其成本如此便宜,副将何不方便世人低价售卖?”
沈兵回答:
“禀公子,首先我等身在士伍不得经商。”
“若允许经商,这纸便是一张只售半钱,我沈兵也可一夜暴富。”
“其次,公子以为若是纸价便宜了便能方便世人?”
“公子应知道大多是何人需要用纸!”
这么一说扶苏就无言以对了。
因为要用纸的绝不会是什么在田地里耕作的百姓,甚至都不会是普通的读书人
原因很简单,普通的穷苦读书人考虑成本问题依旧会使用竹简,不过就麻烦些、不够轻便而已。
之所以有人拼着饿肚子买纸,那是图新鲜赶时髦,并没有到非用不可的地步。
所以大多数需要用纸的却是有钱的达官贵人。
比如扶苏,自从有纸后他行作画就再也没用过竹简了。
所以此时纸价贵那妥妥的是劫富济贫劫了达官贵人的富,济沈兵这个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