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许应随即又摇了摇头。
“然此法同样耗时耗力。”
“若是开渠引水只怕便无法屯田。”
“若要屯田又无从开渠”
王翦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这也是他想说的,如果有时间还好。
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两个月不行就四个月
但现在是逼着就要一个月内同时开渠屯田,哪有那么多人手?
于是王翦问:
“那么另一种方法呢?”
许应回答:
“另一种方法,便是以桔槔jié go引水。”
王翦奇道:
“这桔槔又是何物?”
许应回答:
“那是我等屯田时无意间发现的取水物事。”
“此物可从低水位往高田取水,而且更快更省力。”
王翦大喜:
“竟有这等物事?”
“内史可否让我等一开眼界?”
众人也纷纷附言。
许应点头道:
“自当如此。”
“大将军可命人取来几根圆木,我等到上游制几个桔槔来。”
“也可让工匠随我等一同制作,也可省了传授的功夫。”
一说起工匠王翦马上就想到了沈兵。
于是王翦转头就下令道:
“沈兵,沈兵呢?”
“快去把砲师工师叫来!”
属下应了声上马就要去找,但还没走几步就回来了:
“大将军,沈兵正在河里。”
说着就朝前方不远指去。
王翦顺着部下指示的方向望去,果然就见沈兵带着砲师一行人正脱得只剩裤衩犊鼻,有几个甚至干脆赤身裸体。
一行人在河里敲敲打打的不知在忙着什么。
苍对正在做的东西表示怀疑:
“师兄,这物事能行吗?”
“它真能自行将水从低处舀上高处?”
“你莫不是拿我等寻开心”
胖子屯打断了苍的话:
“工丞,师傅何时骗过我们了?”
“每趟都是我等不信,最终却不得不信。”
“今趟又怎会例外?”
苍抓了抓头,回答:
“我也明白。”
“只是,这要让水自行往高处流,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剺一边挥着斧子用力将一个木楔敲了进去一边骂道:
“哪那么多废话?”
“做出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沈兵刚要解释,就听岸上有人叫道:
“工师沈兵,大将军有请。”
沈兵抬头一看,乖乖不得了,不知什么时候岸上已站着一大堆大官了。
于是赶忙丢下短斧踩着河水上岸。
浍也看到了那群人,接着就吃惊的说道:
“为首的那位莫不是许应?”
众人不由一惊,纷纷起身往岸上看去。
过了一会儿苍就点头道:
“确是许应,只怕是受邀到此治理旱情的。”
也难怪他们会有这般表现。
先秦百家中,若将墨家视作手工业者的代表,杨朱学派作为小土地私有者的代言人,那么农家则是站在底层为普通百姓尤其是农民说话的。
因此农家在百姓中的影响极大,甚至就连儒家也有许多弟子转投农家。
第八十四章 桔槔
在沈兵还没来时王翦就向许应引荐:
“那是我军砲师工师沈兵,手中技艺炉火纯青。”
“内史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放心交予他处理。”
沈兵要是听到这话只怕也要汗颜一把。
木艺活这方面他其实无法胜任,他自个都是交给苍去做的。
不过别人当然不会这么认为,包括砲师工匠在内都以为沈兵是不屑这低层木艺活。
然后沈兵就出现在众人面前,赤着脚,上身褐衣下身裤衩,又是泥又是土的还不断往下滴水。
王翦见此不由皱了皱眉,轻斥:
“大贤面前怎生如此无礼?”
却不想那许应哈哈一笑:
“不碍事,不碍事。”
“屯田开渠自当如是。”
“不怕大将军取笑,老夫若不是年近古稀,此时也赤足下田了。”
周围随之发出一阵笑声,只不过那笑声却有许多是尴尬。
因为他们中只怕没有几个下过田,甚至相当一部份人还将屯田当作粗鄙活,是粗俗、下等人才干的。
沈兵见许应这言谈举止立时就有了几分亲切。
都是劳动人民哪!
哪像其它达官贵人,处处讲辈份、讲身份、讲地位,累不累?
杨端和在一旁介绍道:
“这位是农家许应,治粟内史。”
“稍后会领你制桔槔,可要记仔细了。”
沈兵应了声诺,然后又对许应施礼:
“属下砲师工师,见过内史。”
许应点了点头,眼里透着些意外:
“年纪轻轻便任工师,想来必是有过人之处了。”
接着又转头嘱咐立于身边的弟子:
“张格,便与工师同去建上一具桔槔。”
想着又不放心,又交待了一声:
“要与工师讲明要点,如此工师才好仿制。”
张格应了声,朝沈兵扬了扬头就带着几个农家弟子到几步外的木堆旁忙了开来。
初时沈兵心里还有些发毛。
桔槔?
这名字听起来很高大上的样子。
再加上杨端和与许应又先后嘱咐要看仔细讲重点
想必不会简单!
可沈兵不会木工,万一要是学不会咋办?
要不叫苍来?
或是叫那胖子屯拿笔墨来让记一下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却不容许沈兵这么做。
他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张格等人身后。
张格手下一边忙一边介绍道:
“桔槔共分三层。”
“第一层为槔基,便是将两根上端凿孔的圆木在地上插牢。”
沈兵“哦”了一声,槔基,记下了。
等等,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好像在哪听过!
我去,是
张格当然不知道沈兵在想什么,他继续说道:
“第二层便是槔轴,可上下活动。”
“槔轴中央又有一根立木,用于连接第三层。”
“第三层是槔梢,由立木连接于槔之上可左右活动。”
“如此一来,槔梢便可上下左右活动自如。”
嗯嗯,沈兵不住点着头,等张格继续说。
没想到接下来好半晌也没声音,抬头看向张格,他已自顾自的忙着手里的活了。
就这么完了?
就这样?
或是察觉到沈兵疑惑的表情,张格就说道:
“言语或是难以理解。”
“待我等造出一具试试便知。”
“你身为工师,这等木艺该是不难。”
沈兵:
什么鬼?!
你特么的把这玩意称作“不难”?
还担心我学不会?
不就是一个杠杆吗?
样子有些像投石机的砲梢,区别就在于多了一根立木使砲梢可以左右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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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沈兵疑惑的问:
“这桔槔是用来做什么的?”
张格望向沈兵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语带不屑的回答道:
“此处旱情如此严重,桔槔又是建在河边,自然是用于取水。”
沈兵“哦”了一声。
接着又觉得不对,这么一个杠杆也能取水?
莫不是
沈兵眨吧眨吧着眼带着无奈的表情看着他们折腾着。
其间王翦看着沈兵无所事事还催促了下:
“工师可全记下了?”
沈兵回答:
“记下了,记下了。”
张格等人的忙活了一会儿就大功告成了。
果然如沈兵所想,这就是一个能上下左右活动的杠杆。
然后,张格在这一头绑上个大木桶另一头绑上个石块。
许应朝众人介绍道:
“之所以绑上石块,是我等发现其两头之力可左右相抵。”
“于是取水便有四两拔千斤之利。”
“寻常需两人才能抬起的水量,用桔槔一人便可轻松吊起。”
众人纷纷赞叹,尽管许多人不懂许应在说什么。
张格则得意洋洋的朝沈兵一扬头,说道:
“可要看仔细了。”
“稍会莫要惊掉了下巴!”
说着抬起槔梢移动,另一端木桶就转到河里。
张格操作着槔梢继续下放,接着一个震荡的动作一桶水就被缓缓抬起,进而旋转回岸。
另一头自有人接应,将那桶水倒进沟渠。
众人不由齐声惊呼,接着便纷纷道好。
许应又介绍道:
“此物可由两人操作。”
“若左、右各一具,便可为一道沟渠供水。”
“其水量虽小,但若分派人手轮番操作。”
“如此日夜不停取水,旱情或可缓解。”
王翦大喜,说道:
“此物甚好,我马上就命人仿制。”
“内史今趟是立了大功了。”
“王翦代三郡旱地军民谢过内史。”
王翦擅长官术,自然知道许应要的不是封赏而是百姓评价,于是便投其所好。
果然,那许应被这么一夸就有些飘飘然了,他轻抚胡须面上略带得意回答:
“诶,大将军此言差矣。”
“这本是许应份内之事,又何须感谢。”
“只望来年百姓能少些疾苦、少些饿殍,如此老朽也就心安了。”
这边张格则带着挑战似的眼神望向沈兵,问:
“如何?”
“知道这桔槔的用处了吧?”
“可学会了?”
沈兵半张着嘴艰难的点了点头,回道:
“知道,知道。”
“学会了,学会了!”
这时河里传来一阵欢呼,胖子屯兴奋的大叫:
“师傅,成了,水车成了!”
苍也大叫:
“师兄,你这法子果然能成。”
“你说的确是真的,它当真能将水自行舀至高处!”
沈兵无语:我真不是有意让你们难堪的。
第八十五章 水车
胖子屯和苍的叫声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水车已在水流的冲击下开始转了。
水车开始转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转时还带着一筒筒水上来。
接着一筒筒水倒进沿伸至它旁边木制渠那水流便“哗哗”的被引到沟渠里。
原本干涸开裂的沟渠贪婪的吸着河水,不一会儿就像活过来似的渐渐恢复了生机。
众人全都愣住了,个个都盯着那水车看,便连许应也不例外。
过了好一会儿,许应才缓过气来,他像是受惊吓似的瞪眼望向沈兵,问:
“工师,那那是何物?”
“那可是你制作的?”
沈兵拱手回答:
“内史,此物名曰水车。正是属下制作。”
许应又问:
“它当真可将水自行舀至高处?”
这话刚问出口许应马上就知道问错了。
那不明摆着已经做到了吗?
于是许应马上改了个问题:
“你是如何做到的?它为何能如此”
沈兵回答:
“其实也简单。”
“无非便是利用水流冲击之力使水车转动。”
“水车转动便可带起竹筒。”
“然后”
沈兵朝水车摊了摊手,意思是就成这样子了。
原理其实很简单,关键在于想不想得到。
沈兵说的轻松,却是把许应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看看沈兵,再看看那水车。
下一秒就不顾弟子们阻止脱鞋下河近距离观察水车。
王翦赶忙招呼兵士下河去护着,同时瞪了沈兵一眼:
“有这等物事为何不早说?”
“凭空让我等为旱情操心。”
王翦没说出口的是:
你这家伙还让许应栽了个大跟头,看把大家都尴尬成什么样了?
沈兵一脸委屈:
“大将军,属下不知这水车如此重要!”
“是以”
这话差点就把王翦给气哭了。
这家伙可以啊。
不知水车重要?
这玩意可是能把水弄到高处,而且还不需人力。
三郡旱情就靠它了,三郡百姓的死活就靠它了,明年的征战就靠它了!
居然还不知水车重要?
这不是成心寒碜人吗?
杨端和忍着笑,附耳上来小声教着沈兵:
“稍后言辞上谦卑些,免得内史丢了颜面。”
沈兵赶忙回答:
“属下明白。”
在河里的许应看着那水车“哗哗”的走,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好东西啊,好东西!
竟可以利用水流冲力旋转带起竹筒。
看那遍布周围的许多竹筒,全都呈一反斜角度。
这使它们下行时开口朝下入水,再上行朝上出水时便盛满一筒筒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