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大的小脸被同样蓝色的一只医用外科口罩遮去大半,只剩下一双水色漾意的眸子,在晦涩暗淡的灯光下熠熠扇动。
从门口到病床边,其实也不过就四五米的距离。
沈言渺却歪歪扭扭地走了好久时间,轮椅是遥控的设计,明明很容易,也很方便操纵,可她就是颤抖着手指怎么也按不对方向。
好几次,差点就因为紧急的转换方向,连人带车一起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
等到她终于摇摇晃晃地挪到病床边,才发现自己早就已经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靳承寒就这么安静无声地俯趴在病床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病号服宽宽松松地套在身上,他俊美无俦的面庞上此刻只剩一片惨白和死寂。
对,就是死寂。
没有半点儿生气和鲜活!
如果不是一旁监测仪器上还闪动着他微弱的心跳曲线,沈言渺几乎以为自己可能再也不会看见那一双漆黑的眼眸睁开。
ap;靳承寒ap;
沈言渺忽而轻声唤他的名字,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好像已经隔了好几个世纪没有再这么叫过他,一开口只觉得苦涩。
她继续缓缓且坚定地说:ap;你起来,我跟你走跟你私奔ap;
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为了你,即使与全世界为敌也在所不惜。
从此天涯海角,我都陪你。
然而。
回应她的,只有一室的沉寂静谧。
沈言渺也不打算放弃,依然继续自言自语地出声,苍白的脸颊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她问:ap;靳承寒,你不说话,所以是后悔了吗?ap;
说完,她也不等什么回答。
沈言渺就接着兀自苦苦轻笑一声,她缓缓抬手将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抓紧,仔细感受着掌心那人不复以往温暖的体温。
眼泪不受控制地就砸出眼眶。
沈言渺牢牢抱着他修长的手掌哭得像个孩子,她声泪俱下说得语无伦次:ap;靳承寒,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怕你不信我,更怕你相信了我ap;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一直以来都挡在她身前,替她遮拦一切风雨的男人,竟然也会有这脆弱不堪一击的时候。
更没有想过。
靳承寒,原来也会受伤,也会昏迷倒下。
他原来也会死啊
沈言渺根本就没有勇气去掀开衣服看他背上的伤痕,她见过靳老的手段和狠戾,也曾经吃过靳家家法的疼痛,她太明白了。
真的太明白了!
一百鞭
那该是怎么样的血肉模糊,她甚至连想都不敢想,鼻息间似乎只剩下一派甜锈气息。
甚至连她手腕间清泠作响的手链,似乎也在泛着浓郁的血腥气。
她怕极了这样的命悬一线。
怕极了这样的一切成空。
所以不赌了,所以她放手!
沈言渺泫然欲泣地将脸颊埋进他掌心,她轻轻在他纹络分明的手掌正中央落下一个吻,那一滴泪刚好落在他空荡荡的无名指上。
灯光下,宛若钻石一般,明亮闪烁。
沈言渺就这么安静依赖地在他掌心依偎了好久,她此刻好像就是冬夜里贪恋最后一丝灯火温暖的小狐狸一样,在冰天雪地里瑟瑟发抖地不肯离开。
这一走开,她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相逢。
如果再相逢,她一定是他在这个世上最恨最恨的人了吧?
沈言渺小心翼翼地抬手抚上男人棱角分明的脸颊,从英气的眉宇,到那一张削薄的唇,她纤白的指尖微凉轻颤。
留恋着不肯停驻。
左手无名指上粉色的钻石,在灯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芒。
ap;靳承寒,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吧?ap;
沈言渺拼命让自己说得平静,但是哽咽的嗓音却出卖了太多,她低声喃喃着:ap;你总嫌我好像没那么把你放在心上,不会吃醋,不依赖你,不懂说情话哄你开心,看上去总那么被动冷漠。ap;
ap;但是,我就是很爱你,而且,比你想象中还要多得多ap;
她说着,胡乱地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仿佛要一口气把所有的心事都说完才肯罢休。
ap;我是律师,我可以在法庭上口若悬河,咄咄逼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有多么善于表达自己,至少对你,我总是无意就留着几分不敢越雷半步的理智和畏惧。ap;
第243章 都只能到此为止
ap;可能是我骨子里一贯的缺乏安全感在作祟,又或者是你真的太好了,在这一段感情里,你总看上去那么不可企及又游刃有余,好像随时随地都能全身而退,我看不透你,也没能看透自己,所以ap;
话说至此。
沈言渺情不自禁地哽咽着啜泣了两声,她微微停顿了片刻,这才红着眼眶,继续艰难地说道:ap;所以那两年里,我不停地告诉自己要有自知之明,也好到最后才不至于让自己进退维谷。ap;
ap;可是现在,我真的后悔了!ap;
沈言渺倏而认真又郑重地深深望着他深邃精致的五官,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似乎要刻进骨子里一样:ap;靳承寒,如果早知道我会对你这么割舍不下,我一定早早就将所有心意都对你和盘托出!ap;
那样,他们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近在咫尺却不能长相厮守!
至少,他们会少一些遗憾。
她说完,一颗滚烫的泪珠就重重自眼眶划下。
ap;ap;
靳承寒却依旧只是安静沉沉地睡着,那一双一尘不染的黑眸自始至终都紧紧地阖着,半点儿没有要睁开的意思。
沈言渺微微垂着脑袋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直到眨掉所有泪意,她这才动作轻柔地重新将他的手臂放回身侧。
结果,她刚刚微微一抬眸,就看见了被摆在靳承寒枕头旁边的两只水晶小猪。
本来玲珑剔透的摆件,此刻全是满身的裂痕。
沈言渺方才哭到通红的目光微微一滞,下一秒就又重新泪盈于睫,她用力死死地捂上唇瓣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纤瘦的身影忍不住地轻颤发抖。
靳承寒,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
又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深情?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你要我怎么办啊?
你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办啊?!
沈言渺死死地咬着下唇,声音嘶哑地心里质问着,为什么总要把所有的选择都丢给她,她宁愿现在躺在病床上生死难测的是她自己。
也不想二选其一,所有锥心的疼都只有她一个人去承受。
可是。
没有假若,永远也没有这种假若!
所以,都到此为止吧!
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再拖下去,所有人都该万劫不复了!
下一秒。
沈言渺就好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她狠心地伸手将那一只白色小猪拿走,然后将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他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等做完这一切。
沈言渺竭尽全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有些吃力地俯身在他温凉的薄唇上轻轻吻了下,而后无比艰难地开口说:ap;靳承寒,戒指我已经戴习惯了,就不还给你了。ap;
ap;以后我们就真的只是陌生人了ap;
或许连陌生人也不如。
可这都是她自己选的路,所以她也不后悔!
更不能后悔!
icu病房明亮的玻璃窗外,一众人看着这一副痛彻心扉又生离死别的场面,心里只觉得五味陈杂。
ap;shit!苦情剧也没这么演的!老三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摊上这么一个爹?!ap;
傅司夜气愤愤地提拳捶在墙上,嘴里下意识地狠狠咒骂了几句,然后仿佛再也看不下去一样,背影僵硬别扭地转身离开。
席伊若早就忍不住垂眸泪如雨下,可能是感同身受过,所以她太过于明白这其中的苦涩痛楚。
ap;不哭了,都会好的。ap;
席胤湛连忙上前一步将她抱进怀里,他温声安慰着,那一张稳重斯文的脸颊上难掩的心疼和沉重。
ap;我知道ap;
席伊若也同样伸手牢牢抱住了他,对于他的话丝毫没有异议,哪怕他们曾经风里雨里也去过黑暗一趟。
但她仍旧坚信着,这世界上有两种东西是怎么也没有办法被阻挡的,一个叫时间,一个叫相爱。
叮
icu病房的门突然轻响一声,缓缓地打开。
紧接着。
沈言渺没有什么表情地坐在轮椅上走了出来,她纤长的手指紧紧握着那一只白色的水晶小猪,整个人都沉浸在绝望悲怆的气息当中。
ap;弟妹。ap;
席伊若连忙抬步上前,她温柔地屈膝蹲在她身边,关心地说道:ap;我送你回病房吧,现在也是时候该换药了。ap;
ap;ap;
沈言渺沉默着没有回答,就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
席伊若忍不住又要再开口。
沈言渺却蓦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猛地回头,她隔着明净的玻璃脉脉深情地望着靳承寒英气的眉眼,默默在心里描摹刻画着。
很久很久。
沈言渺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过身来,她沙哑着嗓音缓缓地开口,问:ap;席大哥,伊若姐,我能不能再最后拜托你们一件事情啊?ap;
闻言,席胤湛默契地回头和席伊若对视了一眼,在看到对方坚定的眼神之后,这才沉声说道:ap;弟妹尽管开口就是。ap;
靳承寒再醒来已经是两天两夜之后,他身上所有的麻药和镇痛药全部消散之后,所有的感官都在肆无忌惮地叫嚣着疼痛。
沉睡中,他依稀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哭,跟他说以后就是陌生人了。
那个声音像极了沈言渺,他心里着急地乱麻一样,一心只想着赶紧睁开眼睛,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却怎么都做不到。
眼皮像是有千斤重一样,任凭他再怎么用尽全力,也徒劳无功。
滴答滴答
透明色的药水经过软针,一滴一滴缓缓流进他手背上的血管里。
靳承寒骨节分明的手指倏然微微动了动,下一秒,那一双如墨般的眸子终于缓缓地张开。
可是,入目除了病房白色简洁的天花板,并没有沈言渺的身影,耳边也没有人在哭。
只有傅司夜咋咋呼呼的声音几乎是立马就响起,他激动地鬼吼鬼叫,连忙大声嚷到:ap;大哥大嫂,你们快来,老三他醒了!ap;
醒了就醒了,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靳承寒微微蹙了下眉头,他下意识地就要坐起身,结果却被傅司夜眼疾手快地拦住。
他无比认真地警告说:ap;靳承寒,你这次再出什么岔子,大罗神仙可都救不了你!ap;
ap;走开,我还有事情要处理!ap;
靳承寒立马就一把冷冷地将他甩开,他多余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也来不及多说,毫不犹豫地抬手就要扯下手背上的针头下床。
ap;你现在能有什么事情要处理,不就是想知道沈言渺怎么样了吗?ap;
傅司夜继续执着地上前阻止了他等同于自杀的行为,紧接着,他刻意不屑一顾地冷笑了一声,说:ap;你既然想知道,我不妨,就都告诉你就是!ap;
第244章 还是没放过自己
闻言,靳承寒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僵了僵,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里不知道在隐藏着怎么样的情绪。
像是害怕。
又像是早早预料到什么似的心寒绝望。
傅司夜却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他的神色一样,半点迟疑都没有,他弯腰从病床旁边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叠资料,然后动作利落地翻开,堂而皇之地摆在靳承寒面前。
离婚协议书
白纸黑字。
那赫然醒目的五个大字,一笔一划都狠狠扎进他心上。
傅司夜索性一口气直接将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他刻意用力地指了指沈言渺已经签好名字的那一行,不怕死地开口。
ap;简单总结一下你现在的状况,那就是妻离子散。ap;
傅司夜说着,仿佛有些难以喘息似地狠狠吐了一口气,而后才继续说:ap;那个女人昨天就走了,孩子也没留住,你苦苦守了那么久的一切都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根本都不用费力,就什么都不剩下!ap;
妻离子散?
什么都不剩?
一双如墨般的眼眸狠狠颤了又颤。
ap;不可能!ap;
他不相信!
靳承寒幽冷的眸子里顿时冰霜一片,整个人都如同在冰水里浸过一般骇人可怖,他怒不可遏地微微切齿道:ap;鬼话连篇,傅司夜你赶紧给我滚开,别逼我动手揍你!ap;
说完,靳承寒就一把将手里的文件重重丢了出去。
不偏不倚。
砰地一声,砸在门口。
席胤湛低头看着刚好摔在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