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翔声凑近一看,呵呵笑了两声,“啊,这处啊。”
没再多说什么。
另一位临摹师能比身边的同伴早来一些时日,听到的事也会多那么一丢丢。他开口了——
“盛老师,听说您之前跟着Fan神学习过一段时间,这个位置的修复是您做的吗?”
旁边同伴一听愕然。
而窦章瞪大了双眼,嘴巴都惊得合不拢。
盛棠知道,一旦回了敦煌,一些个陈年往事就会扑面而来,果不其然,这才第一天。
她凑近那幅画,心想着,哪怕只是在电脑上,都能感受到这处修复的精湛啊。
良久后她站直,轻声说,“不是我修的,这世上会古法修复的就只有Fan神一人。”
……
临上车时,胡翔声拉住了盛棠。
盛棠知他有话说,先让窦章上了车。
胡翔声开门见山问她,“江执的近况你知道吗?”
其实盛棠是隐隐有感觉的,这见了一次面,谁都说了,胡翔声不可能不提江执。
她摇头,“没联系,所以不大清楚。”
昨晚肖也想说,也被她给打断了。
胡翔声看了她许久,末了叹口气,对她扔了句话——
“我是听说,《神族》已经修复好了。”
他以时间为名
第370章 做贼心虚
《神族》壁画,视其病害程度,修复时间保守估计为三年。
就正如程嘉卉评估的那样,至少三年,甚至更久。
而在发布会上,江执唯独说得真认真的话就是——
“不需要那么久。”
然后他再强调:修复《神族》,不需要那么久的时间。
胡教授说,《神族》修复完了。
往工作室走的这一路上,盛棠脑子里没别的,转悠的全都是胡教授的这句话。
之后胡教授还说了什么?
车子拐进飞天大道时,盛棠看着车窗外,都是熟悉的街景,也没因两年的时间而发生变化。
而事实上,敦煌真就像是刻在传说中的一方净土似的,不管岁月如何更迭,这里依旧驼铃声悠扬,延续千年。
她没告诉窦章的是,其实自己第一次接触敦煌的时候跟他的感觉一样。
不像是存在于真实世界里的城市。
胡教授后来似乎是在问她,知不知道江执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是否愿意回敦煌……
她只是喃喃回答:不清楚、不知道……
窦章见盛棠从上了车就没说过话,搁平常是断不会打扰的,但今天着实是一肚子的好奇+疑问。
凑近她,小声问,“老师,你们刚才提到的Fan神……就是国际上的那位修复大神吗?修复《神族》的那位?”
盛棠恍惚摇曳的理智被窦章给扯回了现实,她轻轻一点头,嗯了声。
窦章啊了一声,看样子挺惊愕的,紧跟着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哦哦,我想起来了!”
如此的一惊一乍倒是令盛棠的心一提。
还以为他是听说了她跟Fan神恋爱过的事,就听他说,“之前Fan神就是折在敦煌壁画上,听说也是因为承认自己无法修复敦煌壁画而跌下神坛,后来又听说他专程来了敦煌,诚心请教敦煌壁画修复大师,精进修复手艺。”
盛棠愕然……
这,国际上还流传着这种说辞呢?
他诚心请教吗……
盛棠觉得额头上划下几道黑线,无语。
“老师老师,原来Fan神带过您呢?”窦章两只眼睛晶晶亮的。
盛棠的反应淡淡,“跟他工作过一段时间。”
“太荣幸了!”窦章一脸的羡慕,又是一声叹,“有生之年我要是能见见活的Fan神就好了,我就死而无憾了。”
盛棠转头看向他。
他一脸的真挚,没半点夸张之态,看着看着,盛棠就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老师啊,刚才临摹的那幅壁画,那尊佛像您也参与修复了吗?”窦章是个好奇宝宝。
盛棠知道那尊佛像,也清楚知道佛像所在的几号石窟,说,“我没参与那个石窟的修复,佛手那处的确就是Fan神修的。”
换句话说,是随手修的。
是六喜丸子正式入驻0号窟之前,江执被胡翔声拉到那个石窟,指导一下当时所在石窟里的修复师工作。
江执说他不会指导别人工作,也不知道怎么教,干脆就直接动手修复了。
佛手一处,病害面积不大,他用时三天。
用他的话说就是,这应该算是他整个工作生涯中用时最短的一次了。
听说当时在石窟里,还有修复师就古法修复这一技能跟江执发生过歧义。那是个新人,还年轻气盛。
他跟江执说,当今社会现代技术十分发达,尤其是3D技术,如果用3D技术来取代人手操作,那肯定会更精准。比方说佛手那处的破损,完全可以3D再打印一个。
窦章听了这番话连连点头,“我也觉得这个想法没错啊,既精准又省时省力,能用现代技术辅助当然是最好的。”
盛棠说,“其实这在当时也有其他的修复师提出这个建议,毕竟现在能在石窟里待的住的修复师越来越少,那何不借助现代科技来达到提升效率的目的呢。”
窦章猛点头。
“但最终的,一直到现在敦煌修复师们都没这么做,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古法修复,可大家还是采用传统工艺进行修复。对于借助现代科技进行修复这件事,Fan神也是极为反对的。”
“为什么啊?”窦章十分不理解。
当初,盛棠其实也不大理解,能省时省力为什么不用?
可江执当时在石窟里说——
“利用3D技术打印来取代人手操作,的确是可以做到精准无误。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
窦章听着盛棠复述Fan神的这番话挺不解的,重复,“以后?”
“就是后人。”盛棠说,“Fan神认为,当下的确可以采用3D技术来进行修复,但修复之后会对后人的文物研究造成障碍。像是创新的工艺下和材料,可以在做复制品的时候进行尝试,对文物本体的修复,必须要采用传统工艺。”
窦章闻言后,想了半天,然后一叹气说,“这就是Fan神的境界啊,这就是神级人物的思想高度!”
盛棠又瞅了他一眼。
这孩子是完全陷入盲目崇拜中去了。
要是知道江执的真实想法……
之后肖也还半开玩笑地跟江执说,“怎么着?怕现代技术把你给取代了啊。”
江执哼笑,“废话,我还活着呢,就靠这手艺赚钱呢。”
当时两人的话结结实实飘进她盛棠的耳朵里,当时,她还不知道江执就是Fan神。
她在心里狠狠鄙视了江执,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唯利是图。
窦章不知道盛棠脑子里的这些个乱七八糟想法,又凑近她,“老师啊,那你也会古法修复了,是吧?”
盛棠诚实说,“我不行,只是沾了点皮毛,古法修复哪有那么简单就学会的。”
“甭管怎样吧,我就觉得老师您贼牛贼牛的!您跟过Fan神,别管学了多少吧,但至少进了壁画修复这一行,您看您最开始又是做临摹的,现在的新人学习的又是您的作品。如今转做文创了,又连连创佳绩,成为人人口中的盛大神……想想我就骄傲啊,能拜您为师。”
盛棠的心尖一窜一窜的。
尤其是窦章说:您跟过Fan神……
再往后说才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这叫,做贼心虚?
他以时间为名
第371章 找你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间,窦章还是一惊一乍的。他头回来敦煌,看什么都新鲜,甚至瞧着窗外的天空也惊呼——
“都这个时间了怎么天还这么亮?!这晚饭得怎么吃啊?”
司邵这两年也来过敦煌不少次,对此也见怪不怪的了,便笑说,“天最长的时候,得晚上九十点钟才能天黑。”
窦章直呼爽。
PF团队的人做事有章法,气氛也十分好,哪怕工作强度大的时候也不会亏待自己的嘴,因此这次来了敦煌,他们首先就是搜开了哪些新馆子。
先满足口欲。
窦章先提要求,“不准喝酒,你们喝酒我就不跟着了!”
他不敢沾酒,一沾酒就判若两人,所以像是出发敦煌的前一晚,他都没参与聚餐,就在酒店房间里对付一碗泡面。
对此,盛棠没参与,要他们去吃得尽兴。
司邵见状,便跟她说,“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盛棠笑说,“敦煌我比你熟,放心吧,丢不了。”
沙洲夜市,一如既往地热闹。
光是经过那处灯火通明的大牌坊时,都能闻得到浮荡在空气里的烤羊肉串气味。
吆喝声伴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一纵纵一排排的,全都湮在这弹丸之地。
经过一处卖敦煌特产的摊位,老板高声招呼,“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啊,小姑娘,要不要给长辈来点肉苁蓉啊?给男朋友来点也行,防患于未然!”
旁边有卖雕花工艺穿衣镜的,正好能把盛棠装进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怔愣了片刻……
好像,眼里已经没了小姑娘的憧憬和天真了。
顺着摊位一直往里走,穿过热情洋溢的吆喝声,还不到暑假,游人尚算可以,至少能走得动。
走到了夜市的中段,隔着一个摊位,盛棠停住脚步,盯着斜对面的方向。
是祁师傅的摊位。
之前她在敦煌的时候经常来这个摊位帮忙,也是在这个摊位,与江执相遇。
盛棠双手插兜,紧紧抿唇站在那一动不动的。
人来人往的,她如伫立水流之上。
祁师傅已经不在那个摊位上了。
还是以木版雕刻画为主,兼卖字画,摊位后面支了结实的钢架,钢架之上挂了几张手工地毯,做工打远看就十分精致。
摊位上还有些小玩意儿,像是冰箱贴和用绒布制成的骆驼摆件。
摊主正在埋头在雕刻画像,而挨着他坐旁边的人,正在给木版画做装订。有经过的姑娘驻足,十有八九都是冲着这俩人的颜值去的。
这俩人不像是寻常摊主似的喜欢跟顾客攀谈搭讪,就安静地做自己的东西,有人咨询了,会抬眼解释几句。
原本都不是左右逢源的性子啊,两年后,还是没怎么改变。
可又像是,什么都改变了。
现任摊主和帮工不是别人,正是祁余和罗占。
恰好有顾客要买地毯,将地毯取下来打包装之余,罗占就一眼瞧见了隔着数米远的盛棠,怔住。
祁余察觉罗占的不对劲,顺势往这边一瞧,下一秒也愣住了。
“没想到祁师傅他……”
盛棠跟祁余、罗占坐在摊位后攀谈。她主动提到了祁余父亲的事,“没参加他的葬礼,真是很遗憾。”
心口闷得慌,因为这天气,也因为祁师傅的离世。
祁余从冰桶里拿了瓶杏皮水,连带了一支吸管递给了盛棠,“其实我爸的事除了罗占,其他谁都不知道,我也没打算告诉大家。我爸葬礼那天师父才知道,他赶过来了,我挺感谢他的……”
说到这儿,他挠挠头,干涩笑了笑,“嗨,都不干这行了,应该叫胡教授……这些年就是叫习惯了。”
盛棠深吸一口气,多少纾缓胸腔滞闷,她将吸管插进瓶里,轻声说,“师父这个称呼,你一旦叫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所以不管你做不做这行,在胡教授心里你,还有肖也,都是他的徒弟。”
祁余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
盛棠看了一眼罗占。
罗占也拎了瓶杏皮水出来,打开塞到祁余手里,却是对盛棠说话的,“我也劝过他,他自己犯轴,我也没辙,就只能跟着他、看着他。”
祁余偏脸,“你压根就没必要这样。”
罗占瞪了他一眼,“我乐意,我犯贱行吧!”
祁余又瘪嘴不说话了。
盛棠喝了一口杏皮水,透心凉。她说,“祁余,祁师傅这件事当初你压根就不该瞒着大家,你但凡说上一句,大家伙能看着你远走他乡吗?甚至连这行都不做了,怪不得……”
她止住话。
祁余咬咬嘴,抬眼瞅着她。
她重重一叹,“怪不得胡教授说咱们一个个的都挺轴……”
也包括她,至少胡教授这么认为。
所以她话说到一半,再说其实也是在骂自己。
关于祁余的事,是昨天胡教授说给她听的,包括祁余当年为什么毅然决然离开敦煌。
当年祁余的父亲,也就是祁师傅病重,为了能给祁师傅治病,他家也是借了不少钱。后来祁师傅就放弃治疗了,但这件事还是被祁余知道了,死活是让祁师傅继续接受治疗。
但治疗的每笔费用压下来那都像是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