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渐大,夜气也更清凉了些。
张敛又侧头瞟了会周谧,挑唇,从通讯簿里找出她联系方式,拨了过去。
手机的喧响和狂振吓得周谧险些从椅子上蹦起来,她还以为是晨起闹铃。
最先注意到的是身上滑落的毯子,她忙起身拖捡,掀眼的下一瞬,桌对面的男人被框入视野。
张敛寻常地坐在那里,光线不强,致使他眉眼愈显浓重,但他面色清淡,瞧不出任何情绪。
周谧眼睁大,一屁股坐回原处:“你回来了啊。”
张敛按掉拨号,偏眼看她:“你还挺会享受。”
周谧默了两秒,半诚心半腹诽地夸:“这么棒的阳台,当然要物尽其用。”
张敛没有接话。
周谧拉扯着毛毯,让它蜷皱到腿面不再蹭着地板,这才去注意手机里的未接来电,目及名字,她又仰脸看张敛:“你打了我电话?”
“嗯,”张敛颔首:“回房间休息吧,别受凉了。”
周谧微愣,瞄眼锁屏时间,一下震住,都十一点了吗?
她重新去找张敛的位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敛说:“十点多。”
周谧瞥瞥四周,好奇:“然后一直坐在这?”
张敛看回去:“我的阳台,不能坐么?”
“你该不会……”周谧皱了下鼻子:“一直在这看我睡觉吧?”
张敛侧了下头:“对。”
周谧面色微凝:“你好像有点……”
张敛:“嗯?”
周谧趁机以牙还牙:“变态了。”
张敛眉宇间有了笑意:“你不跟我拌嘴的时候最好看,为什么不看。”
这句措辞极其阴险,笑里藏刀,蜜糖毒药,一下子无从切入和回手。
周谧失语。
片晌,她凉飕飕吐出几个字:“你也是,不开口的时候最帅了。”
张敛没有再说话,只深静地注视着她,像盛夏的月夜,澄净,带有炽意,在不露声色地围剿。
周谧装若无其事地藏起视线,臀部也微微抬高,随时准备离座。
张敛忽然叫她:“周谧。”
周谧一怔:“干嘛?”
男人倚回椅背:“毯子给我吧。”
周谧团起毛毯,绕桌走过去,丢到他身前,刚要走,手腕被轻轻握住。
她皮肤很凉,而他从手指到手掌都是温热的。
温度传导得极快,周谧心脏狂颤两下,脸跟滚水似的烧起来,刚想挣开,就被拉拽了一下。
她侧着栽坐下去,柔软的毯子后面,是张敛的腿。
周谧胸口顿时咚咚的,像空心的舞台上有一万个人在跳,却没一个能找得到真正的落脚处。
四肢僵化,想起立,想逃离,而对方似能读心,双手提前扣住了她,将她按在原处,还更紧密。
又起了阵风,叶影婆娑,露台变得像躁动的水族箱。
男人拇指略烫,隔着衣料在她腰后摩挲,轻而慢,来回反复,很小的一块范围,触觉却顺着血管蔓延,扩张为全身性的掌控与吞噬。
周谧喉咙窒住,感觉自己在一点点地软麻,下沉。
某种情愫如饱胀的花骨朵,被园丁熟练地催发着,随时会从那点剥裂。
她听见张敛压低的声音,来到近在咫尺的地方:“再坐会?”
他的气息混着风扑在她耳后,火舌一般危险,她全身再次绷直了,红透了。
“松、手。”这两个字是拼力从齿缝间破出去的。
张敛笑了声,放开她。
周谧头昏脑涨,跟弹簧似的跳远,又哒哒跑回室内。
锁上卧室门,周谧把自己闷进枕头里。
又下床跑圈溜达,企图平息情绪,结果屁用没有,脸还跟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一样红,只得咬着手指给闺蜜打语音发泄。
等贺妙言一接起,她就炸声:“你知道张敛今天干嘛了吗!”
贺妙言耳朵都快起茧:“怎么了。”
周谧一脸难以置信:“他居然勾引我!”
贺妙言说:“干脆从了吧,不做白不做。”
周谧滞了一秒,言之凿凿:“不行,人跟禽兽最大的区别就是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下半身欲望,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然后又要出事!不能破戒!”
贺妙言快要笑死。
―
出去刷牙洗脸的时候,周谧又变得跟入室行窃一般,轻手轻脚挨近主卫。
张敛应该是回卧室了,门扉紧闭,但走道和客厅都亮着,整间屋子灯火通明。
有钱人大概都没有随手关灯的省电习惯。
周谧沿途一一关闭,飞速打开电动牙刷,滋滋声立马环绕宽敞的卫生间。
倏地,她耳尖捉见门响,还没来得及漱去满口泡沫,镜面里已有个黑色身影不徐不疾地经过。
周谧偏眼,目送张敛停在了另一个洗脸池前。
张敛也侧来一眼,深棕的眸子像在问怎么了。
周谧一声不响,开始包袱很重地慢动作漱口,一点点含嘴里,又一点点吐出来。
张敛垂眸挤着牙膏,没忍住也挤出一声哼笑。
周谧耳根发烫,凶巴巴:“笑什么?”
张敛眼皮微掀:“我还想问你在干什么。”
“没见过人刷牙漱口?”周谧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张敛语气戏谑:“没见过仙女刷牙漱口。”
周谧:“……”
她直起腰,双目炯炯死盯住张敛:“我也想看看总裁怎么刷牙漱口呢。”
结果他从头到尾都非常自然标准,甚至利索出一丝帅气。
无异于自取其辱。
以前开房一起洗澡都不尴尬,怎么现在并排刷个牙都怪异到极点?
周谧在不解中囫囵擦完所有护肤品,只想尽快回房,出门时脑子一时没转换过来,随手关掉了墙上的所有灯盏开关。
张敛突然身陷黑暗。
“周谧。”并不愉快的一声。
才拐进走廊的女生反应过来,慌手慌脚地折回抱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还有人了我在家关习惯了。”
她啪啪重新打开,又脚底抹油逃离现场,不敢去判断一眼张敛当下的面色。
回到房间,周谧低分贝爆笑了好一阵,随后捂着肚子席地坐下,背靠床,玩起了手机。
没一会,神思溜远,脑子里又跟放映机失灵似的,开始一遍遍回播刚刚阳台发生的一切。
真是奇了,明明全程都没敢看张敛,但回忆时却莫名的上帝视角,能想象出他当时的模样与神态。
妈的,性感得要命。
……
同居的第二晚,周谧再次失眠了。
翌日,她看着镜子里快掉到嘴角的黑眼圈,决心开始尽可能避免跟张敛单独相处。
然而早餐时分就只有他们俩。
周谧剥着蒸山药皮,奇怪地到处看:“陈姨呢。”
张敛立在流理台后自己弄咖啡:“今天她母亲忌日,她坐早班车回去了,明天回来。”
周谧一惊:“啊?”
张敛瞥她:“怎么了。”
周谧收回视线,咬了口山药:“没怎么。”
张敛端着杯子过来,坐在她侧面,了然问:“怕我啊?”
周谧默不作声,眼观鼻鼻观心。
张敛喝口咖啡:“别担心,我这两天也要出差。”
周谧顿时笑出来,就差要鼓掌:“哈利路亚,谢天谢地。”
张敛被她的川剧变脸逗笑,说:“我赶飞机,今天就不送你了。”
周谧顿了顿:“哦,”又细声细气:“其实你每天都不用送我。”
张敛说:“我答应你导师了,会照顾好你。”
拉几把倒吧,周谧表情如听见宇宙级笑话:“还照顾呢,你就是我的最大天敌。”
张敛失笑:“有这么夸张吗?”
周谧漫不经心搅拌着五谷粥:“遇到你之后就没一件好事儿。”
张敛的笑意似退潮,快速消逝了:“是么。”
周谧回:“对啊。”
“不介意再多一件吧,”张敛直接喝掉整杯咖啡:“上班前记得把碗洗了。”
“?”周谧讶然抬脸,而男人已经背身离席。
第三十二页(薛定谔的男朋友。。。)
研究折腾了好一会洗碗机使用方式的结果就是; 周谧十点多才火急火燎赶到公司。
叶雁又单手叉腰站那打电话,听起来像是在跟媒介公司扯皮,因为KOL出了点岔子。
她语气跟火/药桶似的易燃易爆; 都不带喘气:
“连成分都能说错,这就是百万美妆大up的职业素养?你们审核视频吗?是不是看个开头再看个片尾就敷衍交差?最后品牌方来跟我们逼逼赖赖,我可真服了啊,马上改了重新上传可以吗――啊?点击量已经二十多万了?二十多万也给我换!”
叶雁直接挂断通话。
两分钟后; 她又跟客户接上线; 语气立刻绵软如拉丝糖; 并闽南腔附体:“哎; 您好; 是这样的啦,小CC那边的我们已经跟pr联系上了; 是的; 是的,我知道呢; 樱花季这款产品是不含视黄醇的,小CC呢,她可能是跟您们家另外一款柔肤水混在一起了啦; 因为太熟悉你们产品了; 每个系列都像老朋友一样,就不是分那么清,不是那么谨慎,不小心一个口误。是,也是我们太信任pr那边了; 没有跟进审核,真的很抱歉; 是我们的疏漏。不过我很仔细地翻阅过评论区和所有弹幕了,还没有一个网友注意到,都在踊跃抽奖和夸ANNO今年的春季礼盒美到爆了想立刻入手呢,而且我已经让那边加急修改了,十一点前就会把这小段剪掉重新上传……”
安抚完客户,叶雁摊回转椅,快把一头秀发抓成乱草堆。
她闭了闭眼,重新播放电脑里暂停的视频,又回调,将下方的进度条时间截图,发到了微信里,炮仗一样敲完字,才勉强平静下来,端起杯子抿了口水。
周谧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叶雁呵了口气,转过眼来。
周谧立马问了声早,放下包,打开自己电脑里的文档。
叶雁不轻不重地笑了声:“ii,这就是你以后的日常,早晚会精神分裂加过劳死。”
周谧目光僵凝一下,看她:“我肯定处理不到你这么好。”
叶雁撑头,脸上有精致妆容都遮不住的倦态:“我从昨晚到现在就睡了三个多小时,就因为这个事儿,本来ANNO都不归我管,我只是个被临时搬过去的救兵。”
周谧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我能帮你分担点什么吗?”
“没事啦,”叶雁挽唇,像在努力使自己振奋,眼眶却飞快地涨红了,极小声哽咽:“我男朋友还跟我吵架,大半夜搬走了,说我整天只顾工作不管他。”
她抽了张周谧桌上的纸巾,小心地掖着眼角的湿润:“他一个国企混日子的拆二代懂个屁。”
周谧失语,似能感同身受叶雁的难过与无力。
她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从抽屉里摸出片不二家的双棒巧克力,双手递交出去。
“你好sweet哦,”叶雁抽了下鼻头,接走:“谢谢。”
她把它们放回桌上,又凑过来,两根食指示意眼尾:“帮我看看眼妆有没有花。”
周谧仔细瞅几眼:“眼线有一点,其他还好。”
“好,谢谢你。”叶雁打开镜子补眼妆,顺便还厚涂了口红,再侧过头来交代事情时,她已经成了重新装甲起来的亮丽女战士,还是无可挑剔所向披靡的那一种。
成年人的生活就是这样,脆弱必须短暂,崩溃也必须短暂,再庞大的负面情绪也只能当疾风骤雨后的小水塘一般践踏过去,沾上泥点子在所难免,但绝不能成为耽溺的沼地。
―
今天是ANNO春季樱花彩盒在官博正式发布的第一天。
周谧也跟着仔细检查了下每个平台每个KOL的预热视频是否存在疏漏。
虽然全天基本窝在工位,但她大脑还跟陀螺似的飞速旋转,午饭更是吃得潦草至极。某个失神的瞬间,她不受控制地想,张敛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像叶雁,像她,也在无数次的摸索跌撞,割舍收获后才变成现在的游刃有余,举重若轻?
夕阳西下时,原真来了趟叶雁工位,说K记那边下的Brief已经传到她邮箱了,问她有没有看。
叶雁仰脸:“收到了,还没细看。”
“赶紧啊,组织起来,”原真催着吩咐:“端午小食桶的pitch(比稿)不是下月初就是下月中,这次对接的是他家媒介共享部的新总监,还不熟悉,别怠慢了。”
“我吐了。”听见这个快餐品牌就头疼的叶雁直言不讳。
原真嗤笑:“你怀孕了啊。”
叶雁冷哼:“怀孕了都好了,我就能顺理成章辞职了,可惜老娘的多囊卵巢不允许啊。”
“谁不想呢。”撂下这句话,原真笑着走人。
周谧不声不响地偷听,心情一言难尽。
叶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