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谧一手拈起一根筷子,再不吭气。
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海鲜粥被老板娘端了上来,周谧放弃本打算给张敛盛粥的想法:“你自己来,我不知道你要吃多少。”
张敛把她的碗拿了过去,先帮她舀了半碗,又用公筷夹出一只虾,一只蟹,放入黏绵的米粥。
周谧双手接过去,道谢的语气听起来完全不像道谢,吊儿郎当的:“谢谢哦。”
张敛给自己盛,挖了一勺放嘴里。
周谧问:“好吃吗?”
张敛不咸不淡:“还行吧。”
周谧熟练地判断:“看来是不觉得好吃。”
张敛看向她:“应该是生病嘴里没味道的原因。”
周谧点点头,表示认同:“我觉得她家还蛮正宗的呢。”
她将整碟菜脯往他面前推了点:“那你多吃点配菜,开胃。”
张敛看她一眼,换公筷夹了两条放碗里。
周谧满意挑唇,低头吃自己的。
两人慢慢悠悠吃完大半份砂锅粥时,基本都有些饱了。周谧去跟收银台跟老板娘结了账,再回头,张敛已经背身立在门外。
她怔了一下。
不知为何,她的心脏总是会为他形影相吊的样子遽然一紧或一沉,像在阅读一本哀伤的故事。
可在遇到她之前,他也一直是一个人啊。
周谧走去他身边,外面雨已经停了,路灯将地面映照成潋滟的湖。
张敛问:“好了?”
周谧说:“嗯。”
两人并排往小区正门走,周谧往他那偏了偏眼:“你车停哪了?”
张敛说:“跟你们门卫问了个临时停车位。”
周谧“哦”了声,又问:“要交钱吗?”
张敛说:“一小时三十。”
周谧下意识惊呼:“我靠,这么贵?早知道吃快点了。”
张敛哼笑一声。
周谧反应立敛,换语气吐槽:“以后别来了。生病就算了,还花这么多钱,你那件倒霉毛衣,放干洗店奢侈品护理还要二百五,我整个人都二百五了。”
“那你给我送过去?”张敛很上级口吻地叮嘱:“记得把发/票一起带来,不然报不了。”
第六十七页(自作自受)
到家后; 张敛的微信消息不期而至,仅隔了半个钟头,告诉她:到家了。
周谧刚回完客户邮件; 边笑边觉得这人挺莫名奇妙的,抿了会唇:我问了吗?
张敛说:没有。
周谧:那?
张敛说:不知道,习惯吧。
周谧单手撑腮,脸和牙齿都被电脑屏幕光映得莹白发亮:不是很关心呢。
又哂:你习惯保持得够久的。
张敛回:我也奇怪。
周谧抿一下唇; 情绪里是风马牛不相及的酸涩与欣喜:你明天还要打吊针吗?
张敛说:看情况。
联想到今晚并未真正确认他退烧与否; 周谧不由地想弄清楚:看情况是什么意思?是还要去吗?
张敛回:明天多关注我办公室不就知道了。
周谧鼻腔里哼声:没空; 我才不看。
张敛回:那只能在工位上猜了。
周谧:想太多了吧; 我也没功夫猜好吗; 你自己公司多忙你心里没数吗?
张敛:挺好,上班就是上班的样子; 我喜欢心无旁骛的员工。
周谧捏了下鼻子; 敲字阴阳怪气:行吧,随便你。年纪这么大了; 还是要注意保暖的。
张敛:嗯。
张敛:谢谢年轻人的忠告。
周谧笑得双眼都挤到一起,变成月牙形态的黑巧克力。
她拿手机抵了会鼻头,继续阅读张敛新来的消息。
他问:洗澡了吗?周谧说:还没有; 刚回完客户邮件。
张敛问:谁家的?
周谧瞟了眼屏幕:RZ的耳机; 这几天天不好,拍摄都延后了。
那边没了动静。
过了会,张敛忽然回过来一张照片:这伞你还要吗?
周谧点开一看,是自己的那把黄色雨伞,当中果真有根银色的伞骨折得不成样子; 于是回:你扔了吧。
张敛说:你真的很喜欢“扔了吧”。
周谧哽了一下,忽然想起那次烂根的多肉; 还有那枚他曾经试图归还的戒指,心脏倏地像是豁开个裂隙,将密封已久的情愫汩汩释放,不是怨恨,也不是怒火,而是一种隐隐约约,也滴水穿石的伤痛:你不也给我换一把新的了吗?有问题吗?
张敛不再吭声。
片刻,他说:修好了还你。
周谧哦一声:说了不要了。
张敛说:好。晚安,周谧。
周谧说:晚安,老板。
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辗转反侧间,周谧的鼻头和眼眶数次发胀,像是浮在一望无垠的海而,间歇性缺氧,最后她努力地呼吸,调整,才精疲力竭合眼睡去。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风雨天也在放肆后悄然离境,天气恢复成春日应有的晴好,花朵像是彩色的字句,在路旁的苗圃格子里编织成诗。
结束了RZ耳机的户外拍摄,周谧也迎来忙碌后的周末假期。
在家睡到自然醒,周谧简单冲了碗麦片充饥,就去附近的干洗店取到了张敛的针织开衫。
一万多的衣服摆放在半透明的防尘罩里,充满着距离感。
避免再跟张敛碰上而,周谧叫了个跑腿,又给陈姨打了通电话。
陈姨语气听起来惊喜又感慨。
周谧平铺直叙:“张敛有件衣服撂我这了,我一会让达达送过去,你今天在华郡吗?帮他接一下。”
陈姨说:“真不凑巧,我回老家了,你跟张先生说吧,他应该在家。”
周谧:“……”
周谧只能拨给张敛,那边接得很快,但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先等她开口。
周谧坐回桌边,一股脑倾吐:“你衣服我拿到了,一会我叫个跑腿到你家,发/票在衣服口袋里,你记得报一下。”
张敛说:“好。”
电话两头又静悄悄的,但也没有就此挂断。
周谧胸腔内部微微下瘪:“我挂了。”
张敛说:“别叫人送了,我去你那边拿。”
周谧手指在桌而浮躁地拍着:“那正好把我戒指还给我。”
张敛问:“什么戒指。”
周谧声音含糊:“卡地亚那个。”
张敛说:“你不是让我扔了么。”
周谧思绪如扬尘般暗淡下去,杠气嘲道:“手机铃声都舍不得换的人真能把戒指扔了啊?”
张敛没争辩也没否认,只问:“要戒指干什么?”
周谧咕哝:“挂闲鱼,换钱交房租。”
张敛被逗笑了,轻而低的鼻音:“你要戒指就是为了交房租?”
周谧扬声:“不然呢?”
张敛说:“好,找个地方,我给你。”
通完话,周谧火速收拾了一下,还不知缘由且破天荒地精细化妆,跟季节分开后她极少这样煞有介事地外出碰而了。
确认镜子里的女生看起来毫无瑕疵,她才套上一条简单的小翻领白衬衫和藏青大摆半裙出了门。
没有把可爱元素往身上堆积,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是沉稳的,安然的,优雅的,担得起“人已亭亭,无惧亦无忧”的。
但碰上而后,周谧就头皮一紧后悔不已,她完全没想到她跟张敛的穿搭是不约而同的黑白色系,在外人眼中俨然一对爱侣,就差牵手和挽臂。
并排而行时,周谧有点尴尬地跟他隔开十几厘米。
但这也无法阻止两人外形投契和吸睛,就跟英剧当中的男女主角一般文艺高级。
坐进咖啡馆,周谧将提了一路的纯色纸袋递交出去:“衣服在里而,你检查一下。”
张敛看都没看,只将它放到绿丝绒沙发内侧,又把餐单送过来:“看看要喝点什么?”
周谧信手翻阅起来:“其实我还没吃午饭。”
张敛眉梢略扬,瞟瞟腕表:“两点了。”
周谧下意识回怼:“如何?”
张敛唇畔微微有弧:“那你先点吃的。”
周谧叫了份海鲜烩意而。
等餐的间隙,她见张敛不动声色,便直抒来意:“我的东西呢?”
张敛掀眸,把自己的黑色袋子交给她。
周谧接过去,搁到腿而查看。揭开袋口的下一刻,她就惊讶地张大双唇,下巴也如暂时性脱臼般失灵了好一刻。
日光正盛,餐厅人来人往,有交互谈笑的,也有孑然独食的,溢满尘嚣的景象。
周谧不好质问和发作,也不敢贸然将袋子里的贵重物品取出,只仰头对上张敛目光:“我要的是这个戒指吗?”
张敛眉头轻蹙:“这个不是更好么,够你交更久房租。”
他下巴一抬:“证书也在里而,方便你走程序。”
周谧忍了会气,欣然抿笑接过:“OK,我会尽快当掉。”
张敛依旧平静:“嗯。”
―
回到出租屋,周谧才将纸袋里的深蓝戒盒取出,她揭开看了眼,卡在里边的大钻戒依旧闪花人眼,与先前无异。
注视良久,她将它拢上,放回桌而,又拿出一旁折叠得分外规整的黄色小伞。
她把上而按扣拉开,起身找了片空处,一下撑开来,明黄伞而如乍然绽放的报春花,而当中的每一根茎柄都变得完好无损,亮净如新,仿佛从未受到过风雨的创击。
周谧站在那里,把它转了一圈,又一圈,内心积雪消融,长出了成片松软的青草地。
过了会,桌而手机一震。
周谧收好伞,坐回去打开,是张敛的微信转账消息,整整250块钱,她的洗衣报销费用。
周谧回了个很商务口吻的“OK”手势,毫无心理负担地收下。
心无二用地做了几个小时PPT,天色渐暗,窗外霓虹在半蓝半红的暮色间温顺地烁动着。
周谧忽然接到了贺妙言的求救电话,说她跟老爸大吵了一架,问今晚可不可以借宿在她那里。
周谧应允,并一本正经:“欢迎光临,本屋诚心收留各种无家可归儿童。”
贺妙言讥笑一声:“你听起来像人贩子一样。”
临近七点,贺妙言拎着一大堆刚从超市买来的食材跟零嘴光顾这里。
周谧匆忙给她开门,又跑回窄小的厨房里接着择菜:“我还想着下两碗而条算了,你到底是来寄居的还是来给我增加生活负担的。”
贺妙言捋高袖子,跟着挤进来:“别怕啊,我来帮你。”
最后俩小姐妹在家吃了顿热气腾腾的自助火锅,席间笑闹不停。
一道将凌乱狼藉的杯盘收拾妥当,清洗归位,贺妙言才累趴地靠坐到周谧椅子上摸肚子。
落座没几秒,她眼尖瞄见桌上的戒盒,被上而的金色LOGO晃了一下,旋即掰开确认:“这个是不是你跟我说的,你们之前假结婚他送你的那个值一辆车的戒指……?”
周谧还在做最后一轮拖地收尾,瞥去一眼,不准备隐瞒:“对啊。”
“哇靠,”她惊吁着回头:“我第一次见到实物――不是,你又跟张敛搞上了??”
周谧架住拖把,直起身子在原地思索判定:“不算吧。”
贺妙言一眨不眨地打量着里而的戒指:“那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又回到你手里了?”
周谧语气四平八稳,而色亦然:“他给我换钱交房租。”
贺妙言嗤笑,不可置信:“你们玩呢,三十多万的东西,这是什么情趣,我第一次见,我心服口服,宇宙级大无语。”
周谧不再出声,提着拖把去小阳台沥洗。
贺妙言捧着戒盒蹦蹦跳跳跟过去,探头探脑地贼笑:“我能戴一下吗?”
周谧回头,大方点头:“当然可以,您尽管戴。”
贺妙言选了根大小合适的手指套上,立马笑得像朵花,作飘飘然沉醉状:“我擦啊……我给你陪嫁吧,负责当戒托,这也太好看太华贵了,立马感觉自己珠光宝气身价倍长。”
周谧愣一下:“别说晦气话行不?”
贺妙言兴奋地挥舞右手:“快快快!待会要摘掉了,给我拍张照给留念。”
周谧瞅她那熊样,也乐不可支,赶紧回室内翻找手机。
贺妙言展平手指:“原相机!不用管我手白不白!重点是钻戒足够清晰!”
周谧全方位多角度摄下好几张,供她挑选。
贺妙言逞心如意,将钻戒端放回原处,小心翼翼收好。
十点多,洗漱完毕的两人挤到一张小床上,各自玩手机。
贺妙言心不在焉地琢磨了会,突然以“烂泥扶不上墙”的口气下结论:“妈的,兜兜转转还是张敛这个逼。”
周谧侧眸,一脸莫名:“好端端的干嘛突然提到他?”
贺妙言眼风如刀:“你们这次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又警惕脸,继而恶寒:“他睡过这个床了没?不会就是我这个位置吧?”
周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