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胡蝶把所有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怎么看都不像她臆想出来的。她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那人和他同一姓氏,同一长相,更重要的是,那个人告诉过胡蝶要小心菊若。
杜兰德记得他们遇到那名嘉兴难民时,胡蝶回房前突然侧首,以尼克听不到的声音对他悄悄耳语:“小心菊若,她可能对你不利!”当时他已经对菊若产生怀疑,还以为胡蝶也是觉得她可疑才提醒他,现在看来,应该是6年前的“杜兰德”嘱咐过她。
匕首格斗术这部分也让杜兰德惊讶异常。
当年在社区大学混日子时,他曾上过一段时间格斗训练班,教官是个从法国特种部队退役的准将。那时候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不良少年,上社区大学还是为了应付街区里几个罗嗦的神父。当时他觉得这种格斗术在街头斗殴中很实用,所以上课时很认真,尤其是教官教的几个独创的动作让他记忆深刻。
那天晚上,杜兰德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胡蝶和菊若交手,所使用的匕首格斗术,与他如出一辙。胡蝶挣脱菊若制肘后过肩摔的动作正是教官传授的独创动作之一。
如果说小心菊若是巧合,那这个独创动作总不能是巧合吧?还是说教官也穿越时空教会了胡蝶这个动作?
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难道他真的曾经穿越过?还遇到了19岁的胡蝶,让她提醒自己小心菊若?可那时的他还不认识菊若吧?除非是现在的他再次穿越,回到6年前,也就是1931年。可这不就产生了类似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吗?究竟是6年前的他先穿越,还是现在的他先穿越?更严重的问题在于,他反复多次在一个人的时间线上穿越,真的不会产生时间悖论进而对历史产生影响吗?
这一连串疑问着实难以消化,杜兰德觉得似乎有个大石头压在胸口,让他呼吸困难。
胡蝶深情地凝视着陷入沉思的杜兰德,见他脸上神情变了又变,遂试探性地问:“你记起我了吗?”
杜兰德被她的话拉回现实,无奈地摇头,他真的没想起任何事。
胡蝶的表情瞬间由期望转为失望:“阿杜,告诉我,你到底从何而来,为什么又突然消失?”
杜兰德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只得继续摇头。看着女人黯然神伤的模样,他突然惊醒:“我们……我们俩个曾经发生过……关系么?”
胡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种问题,在片刻的怔忡后,脸上出现可疑的红晕,羞涩地看他:“你是……我的男人,我……只有你一个男人。”
杜兰德叹气,喃喃道:“那倒是很像我……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他后一句话说的很轻,胡蝶没听清楚,还以为他说什么重要的话,追问道:“你说什么?”
“啊?哦——没什么,没什么。”看着胡蝶近在咫尺的美丽又羞涩的容颜,杜兰德只觉得心底有簇小火苗瞬间升腾起来,声音也变得喑哑暧昧起来,“那么……我们现在还可以做夫妻……该做的事么?”
杜兰德伸手抱住胡蝶,胡蝶却羞涩而又坚定推开他,轻轻地说:“不,现在的你,还不是你。”
一句话将杜兰德心头的火苗浇灭了大半。是啊,胡蝶爱的是6年前的那个男人,不是现在对前尘往事一无所知的他。虽然从现有的信息来看,他极大可能就是“他”。可是没有记忆的他,对胡蝶来说不是“他”,也就谈不上更进一步的发展。
杜兰德觉得心里更堵了。
第28章 黑太阳
第二十八章 黑太阳
就在杜兰德越想越不是滋味的时候,阵阵嘈杂声伴随着英法德等国语言从并不隔音的木门外传来,听动静好像是有人在搬运东西。
当年周旋在不同女人之间为数不多的好处在此时凸显出来,他能够毫无障碍地听明白外面那群“八国联军”的话。他们有的在谴责日军的暴行,有的说自己要向本国政府如实反映,还有的在讽刺日军明明杀戮无数却还要装出一副东亚共荣的样子。
其中一个操着高地德语的人正瓮声瓮气地说:“我从未见过像日军这么残忍的军队,我一定要如实报道去国内,并汇报给元首。”
杜兰德算了下时间,知道他口中的元首是谁后默默翻了个白眼。
胡蝶以为自己的话会让杜兰德介怀,正准备说点什么缓解下尴尬的氛围,不想一抬头就看见他盯着木门翻白眼。外面的话她也听到了,但她只懂英文,来人说的是许多外国传教士都曾谴责过日军的话,没有特别的地方,不知道杜兰德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阿杜,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既然不是因为洋人的话,那肯定就是因为自己了,但她不希望他生气。
杜兰德不明所以地低头看向胡蝶,自己什么时候生她的气了?虽然是有点郁闷吧,但他又不是那种精虫上脑的男人,不至于求欢不成就心生怨恨:“生什么气?”
胡蝶是个心细如尘的人,一见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可能误会他了。既然不是因为自己,那就只可能是刚刚从门外经过的洋人了。他见多识广,听得懂洋人的话也不稀奇。
“没什么……刚刚那些洋人说了什么?你听得懂他们说话是吗?”胡蝶马上岔开话题。
杜兰德这才明白过来,可能是刚刚翻白眼时被胡蝶看到误会了自己,于是笑了笑:“听得懂一些。刚刚有个德国人说日军太过残忍,他要将这里的情况传去国内并汇报给元首。”
“这……有什么不对吗?”胡蝶不懂杜兰德为何笑得如此讽刺,那个德国人能说出这种话不是表明他很有人道主义精神吗?
杜兰德似笑非笑地瞥了早已安静下来的门外一眼:“我跟你讲个故事吧。很多年前,奥地利街头有个落魄画家,后来他还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后,机缘巧合之下他接触并且加入到一个名为工人党的团体。后来他的演说和交际才能开始大放异彩,这个团体逐渐扩大,他也成了团体的首脑人物。”
“从落魄画家到团体首脑?这个人很厉害啊。”胡蝶感叹道。
“厉害的还在后面。”杜兰德嗤笑道,“当权力逐渐扩大后,他开始想让自己凌驾于所有人和所有法律之上。但当时他有个对手制衡着他,让他无法达成心愿。就在此时,国家的议会大厦被人纵火,且有明确证据证明对手制造了此次火灾。他立马站出来指责对手的恶行,并且趁机修改规则,将对手定为非法组织予以剿灭。该组织被迫退出,让落魄画家的组织成了多数派。”
“我知道了!”胡蝶惊呼道,“那场大火十有八九是落魄画家指使人干的,然后再推到对手身上。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挤走对手,通过自己想要的规则。”
“聪明!”杜兰德笑着拍拍手,“不过这只是一种猜测,谁都拿不出强有力的证据证明火灾和落魄画家有关系。”
“很多时候,凶手就是最大受益者。落魄画家显然符合这一规则。”
“对,没错。我也这么认为。”杜兰德点头道,“对了,这个故事里的落魄画家叫阿道夫?希特勒,也就是德国现任元首。”
胡蝶恍然大悟,难怪杜兰德会有刚刚的反常之举。外面的德国人说要告诉希特勒日军在中国的暴行,可希特勒本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告诉他能有什么实质作用吗?
杜兰德没把二战中希特勒别的暴行告诉她,那样就算“剧透”了。在不知道会不会对历史产生影响的情况下,他不敢冒险。
此时,隔壁房间传来推门声,听动静应当是那几个外国人放好东西后又出来了。这次他们改用英语交谈,有两个人的口音里带着明显的口音,应当是刚刚的法国人和德国人。
他们似乎没有具体的事要做,竟然就在走廊里开始聊天。杜兰德和胡蝶从谈话内容里知道三人分别是来自美国的马丁、来自法国的埃里克和来自德国的迪特,他们都是记者,跟着多国战事考察团来中国考察日本的军事行动。
虽然日本为了避免国际舆论的谴责,在许多沦陷区都营造出一副中日友好的假象,但三人还是从细节处发现了蛛丝马迹,知道日军的虚伪,并且在难民的引导下看到日军残酷的一面。
所有人都在谴责日军的行径,尤其是马丁,一连说了四五个F开头的单词来抒发自己心中的愤慨。埃里克对战事持悲观态度,认为中国国力实在太弱,想要战胜日军很难。迪特虽然觉得日军太过残暴,但也认为这场战争是先进的民族对落后民族的鞭策,只是行为太过激,不值得提倡。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进房间,胡蝶的脸色因为迪特的话变得很难看,杜兰德冷笑不止,对他有这样的观点毫不吃惊,毕竟德国在二战时期正是这么做的。
杜兰德本来也不怎么在乎他们的谈话内容,历史走势早已注定,他们说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后来他们说起的话题引起了他的注意,原来他们的下一站是南京。
如果能跟着他们走,就能毫不费力地穿过日军阵地直奔南京。一念至此,杜兰德毫不犹豫地推开房门走出去。
倚在栏杆处的三人听见开门声后都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杜兰德乘此机会分别用流利的英法德三国语言向三人问好。
三个记者惊讶地看着这个二十来岁的中国男人,没想到客栈里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住客,更没想到这个住客能说一口流利的三国语言。不过他看上去就与外面那些面黄肌瘦的中国人不一样,不仅高大英俊,浑身还散发出异于常人的自信和勇敢,想必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少爷。但是他的穿着却异常朴素,下巴上还有青青的胡茬,跟他们以前接触的中国富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马丁的性格有点像尼克,带着美国南部特有的阳光和直爽,心里藏不住事,直接就问了杜兰德的身世来历。
杜兰德也不含糊,眼睛都没眨地就编出一个出身官宦世家,年少时曾游历欧洲大陆,谁想突逢乱世,家人也在战火中失散,只余自己和未婚妻与几个朋友四处逃难的富家公子的身份。
说到动情处还露出黯然神伤的表情,别说那几个外国人,若不是早知他的底细,就连胡蝶都差点信了他的话。
“杜,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上帝一定会保佑你和你的家人重新团聚的。”马丁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我也相信会有那么一天。”杜兰德点点头,脸上还保持着伤心欲绝的神情。
胡蝶看着两人的行为举止,紧紧抿住嘴才让自己不至于笑出来,她没想到杜兰德的演技这么高明。
第29章 多国考察团
第二十九章 多国考察团
眼看着那俩德国人和法国人也要来安慰一番,胡蝶赶紧侧过身装作向楼下张望,不然她真怕自己笑出来。
这一看恰好看到安太太在楼下向她招手,胡蝶正愁找不到到借口离开,这下正好如愿以偿。她知道杜兰德不会突然跟洋人搭话,必然有所图,她帮不上他的忙,还可能在应对时出纰漏,不如离开这里让他自由发挥。
胡蝶一下楼,安太太就忙不迭地挎着小笸箩迎上来,眉飞色舞地说:“胡小姐,我刚接了个三块钱的针线活呢。那户人家说如果做得好,还有更多的活。我晓得你针线活很好的,这活我们一起做,早点做完也好早点拿到钱。”
眼见胡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以为她是担心钱的事,安太太又说:“你放心的啦,钱肯定是平分的。现在世道这么乱,多点钱傍身总是好的啦。更何况——”她向楼上的杜兰德看一眼,“杜先生不像有钱的样子,你们两个总是比别人花费多点的。”
“安太太,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胡蝶一听就知道对方理解岔了,忙道,“我当然想多攒点钱,阿杜他也确实没什么钱。不过我担心的是鬼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过来,这活能不能在那之前做完。”
“总归是要试试的呀。”安太太这才放下心来。她也是怕自己完不成来想拉胡蝶入伙,虽然钱少了一半,但总归是有钱入账的。如今到处都人心惶惶,能赚一块钱是一块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靠这钱救命。
胡蝶抬头看了看还在和那三人聊的杜兰德,对安太太说:“说的也是,那就多谢安太太了。麻烦你告诉我要做些什么,晚上我熬熬夜,争取尽早做完。”
“好的好的。”安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第30章 机会
第三十章 机会
一晃眼就到了晚饭时间,胡蝶掏钱找老板买了几个馒头和三碟咸菜分给大家,自己又另外拿了馒头和小菜去楼上找杜兰德。整个下午胡蝶都和安太太在另一间房里做针线活,没有见过杜兰德。
胡蝶推门而入,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