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远处的身影,又收回了目光,低低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叶荒扯了扯嘴角,又不知说什么好。
沈霁筠是唯一一个没有看谢小晚的人,他面对着石壁,脸上犹如冰封,不显露一丝多余的情绪。
可唯有从他紧紧攥起的手指,方才能够窥见此时的状态。
沈霁筠只是在畏怯。
这位举世无双,天下无敌手的剑修,曾经一人一剑荡平作乱妖魔,也曾力战同阶修士十人不落下风……不管是什么,他从未生出过懦弱畏惧之意。
可现在,他在害怕。
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境,于是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山洞入口处刮过一阵寒风。
呼呼风声,夹杂着谢小晚的声音而来,他似有疑惑地问道:“你们口中的‘小晚’,到底是什么人?”
听到这话,众人皆陷入了沉思之中。
藏镜的“小晚”,是在百年以前,出身乡野之中的散修。
那是一个剑修,直率爽利,身上又带着一股侠义之气。他不像是修士,反倒像是一个游走在江湖上的侠客,只要认定一件事,就算是头破血流,也要固执的走下。
叶荒的“小晚”,是小门派里的药修,常年与药材作伴,身上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大概是没有经历过世事,天真纯粹,带着一种慈悲济世的柔软,就连一只白兔都不敢伤害。
沈霁筠的“小晚”,是凡尘间的少年,年方十七…八岁,锦衣玉食地长大,一眼看,满是稚嫩与青葱。
而面前的这个……
这人身穿着一袭银朱色外袍,虽然五官样貌十分相似,但气质却是戛然不同的。他带着一股上位者的矜骄倨傲,眉眼间有着一股近乎于锐利的艳色。
终究是不一样的。
谢小晚自觉差不多了,摊手道:“你看——”
话还没说完,叶荒便站了起来,在狭窄的洞穴之中,他的身形高大,充满着压迫力。
叶荒的目光沉沉,直直盯着面前的身影,干脆地说:“是不是,只要看看就知道了。”
叶荒伸手就要抓谢小晚的手腕,想要看看……那一处肌肤上,有没有他曾经留下来的牙印。
谢小晚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急急想要退让。只是在刚才的缠斗中,他的小腿有些受伤,有些来不及避开。
眼看着叶荒的手就要伸到面前来,一道剑光“锃”得一声,在昏暗的洞穴中闪过。
叶荒的手掌停留在了半空中,只见手背上缓缓出现一道伤痕,不消片刻,就从中沁出了一连串的血珠。
滴答——
一点猩红的血珠落在了地上。
叶荒
37、日思夜想
的脸上不见痛意,反倒笑了起来。他抬手舔…舐过伤口中的血珠,目光中带着一种侵…略性,逼上前,问道:“怎么……难道你的心中就不好奇吗?”
“他是谁?”
“我们口中的‘小晚’又是谁?”
“这茫茫数百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荒压低了声音,话语中带着一股诱…惑力。
沈霁筠沉默地站在了谢小晚的面前,不为所动,只是他手中剑光不似以往凌厉冷漠,昭显了他此时心中的心思。
谢小晚撑着墙壁,慢慢地站了起来,看着眼前的一幕,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叶荒的目光从沈霁筠的肩上穿过,精准地落在了谢小晚的身上。
谢小晚的手指卷起了一缕乌黑的发丝,眉梢上带着讥讽的笑意:“其实我也很好奇呀。”
叶荒:“你好奇什么?”
谢小晚面对着这野兽般嗜血的眼神,从从容容道:“从你们这副样子上看,显然是很在意那个‘小晚’,以你们的身份地位,保护一个人应该很简单,可是为什么,那个‘小晚’不见了呢?”他轻轻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嗯?”
这个问题一出,叶荒的脸色微微一变,连带着周身的气息也低沉了下来。
藏镜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动着佛珠,无声地念着佛经。似乎只要这样,就可以忘却过的一些罪孽。
谢小晚的目光一扫而过,最终落在了沈霁筠的身上。
沈霁筠站在他的面前,只能看见一袭天青色的衣摆,犹如一根青竹一般,站得笔直挺立。
谢小晚又好奇地问:“那么,如果你们真的找到了‘小晚’,又准备做什么呢?”
这还用想吗?
叶荒下意识闪过的念头便是,要将小晚困于隐蔽的巢穴之中,不让他受到一点伤害,也不让旁人再接近一步。
这是独属他一人的……珍宝。
藏镜想得是,若真的再见谢小晚,必定要弥补一二。或赠予神兵利器,或赠予灵丹妙药,用以弥补过往的遗憾。
而沈霁筠……
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道:“你……走吧。”
谢小晚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还没出言,就见沈霁筠手持利剑,以剑尖指地挡在了面前,不退让一步。
谢小晚不知沈霁筠为何要这么做,但他愿意帮忙挡着其他人,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于是谢小晚一句话未说,掉头就走,他将身后嘈杂的声响摒弃一边,连回头一下都没有。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色放晴,若然开朗。
谢小晚忍着小腿处的疼痛,走在蜿蜒崎岖的小路上,不消片刻,衣摆上就溅起了点点泥星。
也不知走出多久,直到将那个山洞远远地甩在后面,他这才敢停了下来。
前方水流潺潺。
谢小晚走了过,在冰冷的溪水中仔细地洗干净了双手。他想了想,又撩起了裤腿,查看右侧小腿上的伤势。
不看不知,一看才发现小腿肚上已经是青红一片,他的皮肤白皙,便更显得伤势骇人。
谢小晚皱起眉头,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刚刚触及,就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
还真够疼的。
在疼痛的作用下,谢小晚的眼尾都泛起了一抹薄红。
这小腿上的伤有些麻烦,可现在也没有可以处理伤势的办法,也只好忍着疼痛站了起来。
前方路途遥遥,接下来的路,就要他自己一个人走了。
谢小晚沿着溪水一路缓慢行,还好路上也没遇到其他人,不然以他如今的状态,怕是不好对敌。
走着走着,夜幕就降临了下来。
谢小晚找了个安全的地方休息,只是他孤身一人,也不敢睡得太死,就只是阖眼小憩。
虽闭着眼睛,但还是耳观八方。
他听见远处灌木簌簌,听见草丛中的虫啼蛙鸣,还有……暗中的脚步声。
谢小晚悄然睁开眼睛,握住了之前从其他人身上得来的武器,防备着他人的靠近。
可等待了一段时间,脚步声停止了,也不见有人影靠近。
谢小晚抬眸扫向了四周,不再等待,而是决定主动出击,他冷声道:“出来吧。”
声音刚落,就见不远处的荒草分开,走出了一道人影。
谢小晚望了过:“……是你?”
刚下过雨,天空犹如水洗,月朗星稀,散发着莹莹光辉。
月光流淌下,可见一道天青色的身影缓步出现在了眼前。
他并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好似一樽雕像,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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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如针
38、字字如针
见到这道熟悉的人影; 谢小晚倒是有些意外。
他抬起眼皮,遥遥望了一眼,只是隔着一帘朦胧的夜色,很难看清来人的神情。
谢小晚的眉心微微蹙起; 又生出了一些疑惑。
沈霁筠怎么会在这里?他走了一路; 应该早就将这些个人远远甩在身后了。难不成,这人一直都跟在后面?
谢小晚的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若不是现在被发现了; 沈霁筠或许会一直这么不近不远跟着。
他这样到底想做什么?
谢小晚的目光一凝; 纵然心中有众多问题疑惑; 可却依旧没有率先开口说话。
风起云卷,月色被遮住了三分,使得山野间越发沉寂; 唯有枝头摇曳; 沙沙作响。
沈霁筠身姿笔挺地站立在了远处,也不出声,似乎是与夜色融为了一体,分不出你我来。
谢小晚:“……”
这种场景,让他感觉像是在玩一场木头人的游戏; 就是在比谁先耐不住开口说话。
一炷香的时间悄然过去。
谢小晚有些受不了这种奇怪的氛围; 还是没能忍住:“你……”
可是他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什么,只吐出了一个字,便又止住了口。
不知道沈霁筠是不是误会了,在听到这个短暂的音节后; 就抬脚走了过来。
谢小晚看见身影靠近; 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下,面上闪过一丝防备之意。
沈霁筠也察觉到了谢小晚的警戒,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再靠近过来; 只是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物件,轻轻放在了地上。
谢小晚低头看了过去。
平整的地面上摆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琉璃瓷瓶,也不知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沈霁筠的指尖一动,一道剑气迸射而出,在撞上瓷瓶的一瞬间,又化作了一道柔和的灵气,将其送到了谢小晚的面前。
谢小晚的目光在沈霁筠和地上的瓷瓶间回转了一下,在犹豫了片刻后,伸手捡起了瓷瓶。
瓷瓶打开。
里面顿时飘出了一股淡淡的药香,再一看,其中装盛着一汪淡绿色的液体。
——是治伤用的灵药。
谢小晚的手指握住了瓷瓶,看了一眼沈霁筠。
只见沈霁筠依旧沉默,一片阴影下,脸侧棱角分明,似乎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制在了心中,只留下了一股冷静自制。
谢小晚有些摸不清面前这个人想要做什么,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必定是先治伤来得重要一些。
于是他无视了沈霁筠,自顾自地拎起了衣摆。
在刚才的缠斗中,谢小晚的右侧小腿受了伤,伤势没来得及处理,后又经历了一番跋涉,更加雪上加霜。现在一掀开布料,就能瞧见小腿侧出现了一片斑驳的血痕,在一片白皙的肌肤上,只看一眼便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谢小晚本来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可现在布料蹭过伤口,又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楚。
秀气眉毛蹙了起来,他看着这伤口迟疑着不敢下手。
谢小晚有些怕疼。
虽说平日里为了渡过情劫,他总会不择手段甚至于伤害自己的身体,但他还是怕疼的,加上皮肤白皙娇嫩,就算是一点点伤势都会痛上许久。
谢小晚想着该怎么下手,就在他想要一咬牙把药涂上去的时候,从旁伸来了一只手,夺走了他拿着的瓷瓶。
谢小晚:“?”
该不会是后悔了,不给他药用了吧?
这么想着,他抬头一看,沈霁筠已经半跪在了面前,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脚踝。
冰凉的触感袭来,谢小晚下意识想要抬脚挣脱控制。
只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风月楼主,又怎么能敌过常年在雨雪中练剑的剑修?不过动了一动,就被人按了下来。
沈霁筠按着纤细的小腿,声音沙哑地说:“帮你上药……”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并没有别的意思。”
谢小晚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也有些飘忽。
本来没有后面那句话还好,现在这么一说,总觉得有些尴尬,好似他在自作多情一般。
星月光辉洒下。
地上的影子渐渐靠在了一处。
两人实在是靠得太近了,谢小晚都能看见沈霁筠衣领上绣着的暗纹,鼻尖还能嗅到一股清冽的霜雪气息。
一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云竹峰的山巅。
谢小晚回过了神,避开眼去,不再看面前的人。
只是眼睛看不到,触觉却越发的敏锐,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身旁之人做出的每一个动作。
比如,沈霁筠的手指从小腿边上轻轻划过,因为常年练剑,他的指腹生着陈旧毛糙的老茧,蹭上来的时候显得有些刺人。再比如,药膏覆盖上伤口,带来一股清凉的感觉……
谢小晚觉得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