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摩到这点,已经不难看出,这只茶壶,算是壶中佳作。
唐顺戴上了手套,一只手拿着壶柄,一只手扶着壶嘴,将茶壶端了起来。
微微倾斜壶身,翻看了下壶底,发现壶底有款。
但却并不是官府款,也不是年号款,而是一枚印章款。
印章款很模糊,但唐顺依稀可以辨明,款识四个字:仲玉自作。
仅凭这个印章款,不难判别,这只壶是一位名叫‘仲玉’的人自己制作的。
仲玉?
唐顺的脑子里,情不自禁的浮想联翩,搜索着名作‘仲玉’的人物。
“唐老板,如何?”
这时候,吴先生杵灭了雪茄,含笑询问起来。
搜索的思绪被打断,唐顺回过神来,看了吴先生一眼。
轻声一笑,却没着急说话。
而是继续拿起了八只茶杯,翻看了起来。
茶杯的体积,比寻常的茶杯,要略大两号。
同样是白陶胎质,杯身没有绘图和花纹。
只是在杯子底部,写着繁体字样。
“壹、贰、叁、肆……捌。”
这些字样,不难猜测,是茶杯的编号。
在观摩茶杯的过程中,唐顺不停地思索着‘仲玉’。
几分钟时间,他的脑子里面,渐渐地捋清了思绪。
放下最后一只茶杯,唐顺终于抬头,看向了对面座位的吴先生。
仔细端详了对方一眼,随即笑道:“吴先生,在下左思右想,实在糊涂,不知何处,得罪了先生?”
“唐老板何出此言啊?”吴先生不由笑道。
“吴先生应该是行里人吧?想必是清楚,在圈内的斗宝含义。”唐顺蹙着眉头道。
斗宝,在古玩圈是常有的事情。
一般情况,分作两种。
一种是斗宝双方,各自拿出物件,比试高低优劣,价值大小。
这种方式,在圈内是十分常见的。
第二种便是一方带着物件,去找另一方。
比试双方,就同一样物件,说出个子丑寅卯。
说得越详细的一方,便是赢家。
吴先生这种行为,便是属于第二种。
这种斗宝,也称作为‘斗口’。
斗口的情况,一般都是拿假的东西,让对方说出假在什么地方。
这种行为,跟踢馆差不多。
这也就难怪霍元伟咋咋呼呼,称对方砸场子来的。
但是,对方这只茶壶……
唐顺的眉头,紧锁起来,陷入了沉思。
听着唐顺的质询,吴先生哈哈一笑,漫不经心的道:“吴某也是听人说,聚宝阁的唐老板,眼力卓绝,学识渊博,鉴宝经验丰富绝伦。”
“所以,心有敬仰,特地带着东西,匆匆赶来,想请唐老板,指教一二!”
指教?
话倒是说得好听!
唐顺暗自冷笑,但表面却是一片从容平静。
他迎着吴先生戏虐的目光,淡然道:“既然吴先生想要求教,那么,规矩不能废吧?”
“唐老板指的哪样规矩?”吴先生笑问。
“彩头!”
唐顺淡然一笑:“斗宝总归得有点彩头吧?没有彩头,那多没劲?”
“没问题啊!既然吴某请教唐老板,若是唐老板能够让吴某心服口服,吴某自然不能亏待了唐老板。”
吴先生洒然一笑:“不知道唐老板,想要什么样的彩头?”
倒是个爽快人?
唐顺心下一笑,犹疑了下,随即指着桌面的茶具,道:“既然你带着这套茶具过来,那么,就以这套茶具添彩吧?”
“噢?”
唐顺的话,让吴先生的眉头,挑动了下。
“唐老板看出来了?”吴先生不由笑问。
“吴先生还没答应呢。”
唐顺淡然一笑,对吴先生的问题避而不谈。
这是看中这套茶具了!
吴先生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目光都是闪烁了起来。
也不知道,唐顺看出了几分?
心下犹豫了下,吴先生才失笑道:“好,就依唐老板!”
“爽快!”
唐顺拍手一笑,嘴角勾起,流露出从容的笑意。
“还请唐老板指点!”
吴先生收敛了笑容,向着唐顺拱手请教。
唐顺见状,笑容也是渐渐收敛。
他手拂过茶杯,后扶着茶壶,看向吴先生,肃然道:“吴先生这套茶具,在下看真!”
“噢?”
吴先生讶然一笑:“还请唐老板明言!”
唐顺扶着茶壶,翻出壶底,指着印章款识,道:“这是明朝卫景瑗自制壶,属官窑器”
卫景瑗:1586年~1644年生人,字仲玉,号带黄,明朝韩城县渚北村人,生于万历十四年九月十三日,天启五年进士。
初任河南推官,公正廉洁,执法不阿,杖毙豪强、衙蠹(du)无数,直声大振。
“哈哈哈!”
听到唐顺的讲述,吴先生失笑起来:“唐老板何以见得?难道,就仅凭这枚印章款,就如此笃定吗?”
“唐老板学识渊博,须知在明清两代,字仲玉的人,并不只卫景瑗一个。”
“明代永乐年间的书画家石璞,号蕉庵,同样字仲玉啊。明朝嘉靖年间,民间著名碑刻名家章藻,也是字仲玉啊。”
“所以,唐老板如果仅以印章款识,便如此笃定这只茶壶,是卫景瑗所制,那请恕吴某不敢苟同。”
这家伙有备而来啊!
仅从这番辩驳,就不难看出,对方是下足了功夫的。
似乎,早就预料到,唐顺会从印章款识辩证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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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从容论证
对方既然摆明了前来砸场子,就肯定不会轻易地善罢甘休。
这样简单直接,就让你解决掉了,可能吗?
所以,唐顺也没指望,仅凭这一枚印章款,就可以让对方知难而退。
面对着吴先生的刁难和质疑,唐顺从容一笑,丝毫不恼,更也没有半点急躁。
他扶起茶壶,将茶壶直接端了起来。
然后,手指着壶身嫦娥飞天图旁边的那行行书,道:“我之所以判断这只壶是卫景瑗的自制,并不是因为印章款,而是这句诗。”
“诗?”
吴先生的眉头,挑动了起来。
一双眼神,都是变得阴郁了几分。
旁边陪坐着的章立宝,霍元伟都是全神贯注,凝神关注起来。
即便是丝毫不懂的陈宝三个伙计,都是踮起了脚尖,翘首张望起来。
众人的目光,都是锁定了那句诗。
“斟酌嫦娥怜我老。”
唐顺一手端壶,一手指诗,从容不迫的讲述道:“这首诗,出自南宋抗金名臣,著名的民族英雄李纲的《望江南》。”
“新月出,清影尚苍茫。学扇欲生青海上,如钩先挂碧霄傍。星斗焕文章。林下客,把酒挹孤光。斟酌嫦娥怜我老,故窥书幌照人床。此意自难忘。”
“这首诗的原意,是李纲抒发自己抗金事业的不顺畅,志不得偿。”
李纲:1083年7月27日~1140年2月5日生人,字伯纪,号梁溪先生,常州无锡人,祖籍闽省邵武。两宋之际抗金名臣,民族英雄。
宋徽宗政和二年,即公元1112年,李纲登进士第,历官至太常少卿。
宋钦宗时,授兵部侍郎、尚书右丞。
靖康元年,即公元1126年,金兵入侵汴京,李纲任京城四壁守御使,团结军民,击退金兵。
但不久即被投降派所排斥。
宋高宗即位初,一度起用为相,曾力图革新内政,但仅七十七天即遭罢免。
绍兴二年,即公元1132年,复起用为湘省宣抚使兼知潭州,旋即又遭免职。
他多次上疏陈诉抗金大计,均未被采纳。
绍兴十年,即公元1140年,因病逝世,才被追赠少师。
淳熙十六年,即公元1189年,特赠陇西郡开国公,谥号‘忠定’。
李纲能诗文,写有不少爱国篇章。
亦能词,其咏史之作,形象鲜明生动,风格沉雄劲健。
著有《梁溪先生文集》、《靖康传信录》、《梁溪词》。
纵观李纲一生,可以看出来,李纲郁郁不得志。
因此,李纲的诗词,多以爱国,咏志为主。
说到这里,唐顺略做停顿,才接着讲述:“茶具,自古有之,但素来都是被用作消遣的。”
“即便文人雅士题诗、题词,也都是以风花雪月,消遣之作。可是,在这只茶壶上面,却题了李纲的这首诗,很明显不合常理。”
“吴先生,这样的意义,除了诗以言志,您觉得,还有什么其他的寓意呢?”
唐顺的辩证,言辞凿凿,有理有据。
吴先生的脸色,微微沉肃起来。
看向唐顺的眼神,都是变得凝重起来。
旁边的章立宝,恍然明悟,忍不住暗暗钦佩起来。
一时间,卡座间的氛围,都是有些紧张。
唐顺却没在意,他失笑一声,随即接着讲道:“诗以言志,这只茶壶的制作者,题下李纲的这首诗,说明他对李纲的际遇,感同身受。”
“仅此一点,就基本可以排除,吴先生您说的石璞。据《明书…石璞传》记载,石璞一生虽然政途坎坷,但基本还算得志。”
“并且,石璞个性洒脱,闲散自在,也不喜欢为官从政。这样的性子,跟李纲的个性,更是完全不符。”
“所以,石璞对李纲的际遇感同身受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说到这里,唐顺笑容渐浓,神色更也是信心十足,成竹在胸起来。
略作停顿,唐顺接着讲述:“另外,再有您所述的章藻。章藻作为民间碑刻大家,出身在刻工世家。”
“他的一生,普遍都是雕刻碑石,为文徵明,及诸多名人刻碑刻帖,人生风光至极。要说他能够感同身受李纲的诗词,打死我也不会相信。”
“况且,章藻在世的时期,是明朝政治巅峰时期。那个时候的他,怎么可能理解得了李纲的际遇?”
唐顺侃侃而谈,一副胸有韬略的样子,尽显渊博学识。
章立宝和霍元伟,以及陈宝这些门外汉伙计,都是听得津津有味,目眩神迷。
吴先生的脸色,更是沉肃起来。
看向唐顺的眼神,变得异常的凝重。
这时候,唐顺放下了茶壶,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便在众人瞩目下,继续讲述起来:“咱们再说说卫景瑗这个人的生平吧。”
“卫景瑗,天启五年,即公元1625年进士,初任豫省推官。因为人公正廉洁,执法不阿,耿直的声名大噪。”
“崇祯四年,即公元1631年,授晋省道监察御史,弹劾首辅周延儒贪污受贿,又弹劾吏部侍郎曾楚卿邪佞,却不被明毅宗,即崇祯皇帝采纳。”
“后来,又遇杨嗣昌为了剿灭农民义军,提议增加剿饷,景瑗以‘天下安危,要视百姓疾苦。今百姓困苦不堪,反而加征,后果不堪设想’之言坚决反对,却险被崇祯帝贬官。”
“再后来,又遇给事中傅朝佑、李汝璨上告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温体仁罪,处境艰难,卫景瑗出面代为讼冤,险被崇祯帝怒下监狱。”
“再之后,卫景瑗在朝中积累资历,立下功劳,原本可以在朝中担任重职。却不想,时逢曾被他弹劾的首辅周延儒做了丞相。”
“结果,升职不成,反被小人诬告,而被崇祯帝降职,调离朝中,远赴苦地。”
“最后,至崇祯十四年,即公元1644年,闯王李自成率农民起义军渡黄河进军晋省,卫景瑗时逢镇守晋省边城。”
“遭遇李自成大军,卫景瑗率部迎战。但总兵姜瓖(xiang)却早已暗中勾结义军,对卫景瑗孤军奋战视而不见,拒不驰援,导致卫景瑗兵败逃亡。”
“之后姜瓖投奔李自成,暗中迎义军入城。后以议事为由,诓骗暂不知情的卫景瑗入军营,最终被义军伏击生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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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不可以不死
卫景瑗的声名,在历史上面并不算出众。
知晓他的人,普遍不多。
但是,他的个人气节,却是青史留名,不输文天祥的。
他最负盛名的,便是‘死社稷’。
在卫景瑗被李自成生擒之后,拒不投降。
李自成捉来了卫景瑗的母亲,想要规劝他投诚。
结果,卫景瑗当众回绝母亲,道:“母年八十余矣,当自为计。儿是国之大臣,不可以不死。”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妈您已经八十多岁了,可以自由选择。但儿子是国家大臣,却不可以背叛国家苟活。
这种以死明志的气节,不输文天祥的‘留取丹心照汗青’。
后来,卫景瑗在海惠寺观音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