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等候的李涧,见蜀王过来了,就说:“蜀王殿下,陛下在两仪殿,传你过去。”
因为没了一条胳膊,李涧没办法拱手行礼,所以只能躬身,看起来很费劲。
不过,在此之前,李承乾记得很清楚,皇帝曾经特许李涧不用对他行礼的。
对皇帝都不用行礼,就更别说对藩王了。
李承乾边走边问李涧:“现在身子怎么样了?当初父皇不是特许你不必对他人行礼嘛。”
李涧笑道:“烦劳殿下询问,奴婢的身子已经好了很多,就是少了一条胳膊,很不习惯而已。至于陛下当初所言,是奴婢的荣幸,但奴仆终究是奴仆,为陛下卖命是本分,用不着另加赏赐。”
李承乾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皇帝的威风,单单看侯君集的样子就知道了。在他身边呆的久了,也就长孙还能一切如故。或许,李涧的选择反而是对的,他这般不居功自傲,或许才更让皇帝满意。
两仪殿这两年的变化很大,尤其是夏天的时候,殿前多了很多的花盆。如今到了冬天,那些花盆自然就搬到了殿里。
种花的不仅是皇后,还有兕子。今年已经六岁的兕子,就像是一个小精灵,因为是皇后最后所出,深得长孙和李世民的宠爱。宠爱到了极致,两仪殿的门窗都换成了玻璃的,为了让一些花能平稳过冬,两仪殿里甚至还用玻璃搭了一个大棚,供兕子玩乐。
如此的宠溺,却依然没有把她宠坏,看到太子皇兄进来,兕子笑着就扑了过来,李承乾也笑着张开双臂,把她抱了起来。
捏一下兕子的鼻子,李承乾问道:“今天的字写完没有?”
兕子笑着说:“当然写完了,皇兄啊,你回去的时候,问问皇嫂,她的大棚什么时候能建成啊,我好过去玩。”
李承乾笑道:“还要一段时间才行,所以啊,在这之前,你得好好读书,好让父皇母后点头,放你去东宫住啊。”
长孙和李世民微笑的看着兄妹的交流,也不出言打扰。至于李愔,见到皇帝以后,腿就开始打哆嗦,索性直接跪倒在地了。
看了一眼李愔,李承乾深表同情。
都知道皇帝的腿伤势很严重,已经没有多少可以自由行走的时日了,所以现在根本没人敢惹怒皇帝。越是这个时候的皇帝,越是喜怒无常,魏征甚至已经安排好了家事,就怕哪天皇帝抽风,他好舍命死谏。
皇帝也看到了跪倒在地的李愔,推着轮椅靠近,说:“怎么,昨天抗旨不遵的劲儿哪去了?今天怎么就跑到朕这里来跪着了?”
听到皇帝这话,李愔的汗水顿时就流出来了。
李承乾故意把兕子递给了老爹,帮衬道:“您就别吓他了,刚刚在两仪门前碰到的时候,他后悔的都要哭出来了。”
李愔赶紧说:“父皇,皇兄已经跟儿臣讲明了其中的利害,是儿臣狼心狗肺的不知道您的好意,还请父皇责罚。”
抱着兕子,李世民紧锁的眉头立刻就舒展开了,从一边拿来一根拄杖,在李愔的肩膀上敲了敲说:“还知道自己狼心狗肺啊,不过,朕也不罚你,你带领岭南微薄的兵力,就能在真腊等国接连战胜,甚至在战场上亲自射杀真腊两个王子,这都是功劳。
你皇兄可怜你封地太少,这是故意给你机会立功,你得明白你皇兄的好心。当初你在封地胡作非为,导致朝中好多官员对你都很有成见,这次,你立下功劳,也算改善了他们对你的看法。否则,朕就算是想要封赏你,都会有阻力。”
李愔点点头,转过身子对李承乾拱手说:“皇兄的恩泽,臣弟铭记在心。”
见李愔态度很好,李世民这才松了一口气说:“李恪要把封地换到云州那边几年,你们的母妃,困居皇宫多年,所以朕才把你的封地换到了汉中。你到汉中就藩的时候,把你母妃带上吧,也带她好好玩一圈儿。”
李愔赶紧磕头说:“多谢父皇恩典!”
“起来吧,去看你母妃去吧。”
李愔这才起来,兴奋的离开了两仪殿。对各路藩王而言,能够把母妃接出宫亲自侍奉,是最高级别的奖赏,这个,甚至比增加他的封地,还要让他高兴。
当然,这是对于孝顺的人而言。而李愔,毫无疑问是很孝顺的。
知道李承乾过来有话要说,长孙就从皇帝怀里接过兕子,抱着去了那个花棚,把空间留给了父子俩。
拿着拄杖,李世民费力的站了起来。尽管两次摇摇欲坠的样子,李承乾还是没有上去搀扶。
拄着拄杖,李世民走到书桌边,拿起了李承乾的奏折说:“你今天来,是要跟朕说说府兵制度改革的事情吧。”
李承乾点点头,端着茶壶过去,倒了两杯茶说:“是啊,现在各路大军已经回国,只有少量需要戍守或者镇压当地的军队还在外。北海那里,寒冬一过,李恪半年之内,估计就能取得胜利,再立一地标天枢。
等北路的军队也回国,就是进行府兵制度改革最适合的时期。刚结束大战,好多府兵经历了战火的历练,还保持着战力。这样组织成常备兵力以后,就算突发情况,咱们也不比手忙脚乱的。”
李世民笑了笑说:“府兵制度,终究是有它的优点的,能节省朝廷的开支,这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对皇权而言,它最大的优点就是,各路府兵闲时务农,战时才会参军,领兵作战的将领不同,就不会形成自己的兵权圈子。
如果按照你的计划进行变革,一地将领,很容易就能获得当地兵力的拥簇,到时候这些人如果心生谋反之心,可怎么办?”
李承乾笑道:“国家安定下来,谁敢闲着没事的造反?百姓安居乐业之下,任何造反,都是逆流而行,就算有人心生谋反之意,也会被整个大唐围攻而亡。再说了,除了军务司马以外,儿臣不是写明了,要给各个军队派驻军政司马,专门负责监管军队的思想问题嘛。”
回忆了一下,李世民对这个安排也觉得很不错,点了点头。
喝了一口茶,李世民笑道:“现在朝堂是你执政,朕给李愔下一道圣旨,房玄龄那老匹夫还把圣旨送到了你那里,加盖太子玺印以后,才算生效。现在看来,朕的传国玉玺,反而没你的太子玺印正式了。
现在就咱们父子俩,所以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的,说说,朕现在身体很差,也不怎么管事儿了,却还把控着皇位不放,你就不来气?有没有想过把朕踹下去?”
搬来一把椅子坐下,李承乾笑道:“什么来气不来气的,当皇帝又如何?继续当太子又如何?说到底,儿臣对皇位还真没那么多的渴望。对儿臣而言,当上皇帝,就是名正言顺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就像这一次的府兵改革,就算您不答应,儿臣也不会觉得生气什么的。最多偷偷骂您两句鼠目寸光,等自己上位以后,再实施罢了。眼下,大唐通过这一战,奠定了自己世界霸主的地位,就算是再出现吐谷浑、薛延陀那样愚蠢的国家,也不敢对大唐有什么分非之想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就算短时间府兵制度不变化,也没什么可以担心的。不如说,府兵改革,来自大唐民间府兵的抗拒,才是最需要担心的问题。”
见李承乾有意的把话题引开的意思,李世民毫不犹豫的又掰了回来:“少打岔,朕现在不担心府兵改革的问题,朕问你,你就没想过把朕弄下来?”
李承乾苦笑道:“您真是纠缠不休啊,好吧,儿臣实话实说。”
“有!”
第五百二十七章 凌烟阁
终于等到了李承乾的这个“有”,李世民反而笑了。
“说说,怎么想的?”
李承乾干脆来了个实话实说:“有您在,儿臣好多想法就实施不了。首先就是府兵改革问题,看得出来,您还是有很多忧虑的,比如户部能不能一直承受兵制变革带来的消耗,比如这样会不会让皇权变得不稳,等等等等。
还有三省六部的制度变化,几年前儿臣就跟您说过,到现在您也没做出多少变动。举世攻唐的期间,儿臣试着给侍郎以下的官员,也分一些权力试试,结果很好啊,也没有出现什么大的问题。
您之所以忧虑,大概就是担心权力变得分散,皇权没办法碾压一切,但是在儿臣看来,大唐的权力全部攥在皇帝手里是不对的。您是千古难遇的圣明君主,儿臣自认也不差,但是往后的皇帝呢?儿臣虽然有信心把梦宇教好,但是跟您一样,对梦宇能不能教好他的孩子,却充满了担忧。
没有哪家皇帝能一直保持英明,特别是盛世之下,很容易就会出现只顾着享受,开始败家的皇帝。每一个政权的建立,到繁荣,最后到分崩离析,皇帝虽然没有直接的关系,却有着间接的关系。
咱们没办法保证以后的皇帝一定英明,以后的大臣一定如同房相杜相这般睿智,所以,只能把这样的制度进行改变。别的不说,就房相的中书令,权力实在太大了,很多时候,权臣就是这么出现的。
既然皇帝的权力没办法再分更多给宰相了,那就往下看,给侍郎一级的官员分一些权力呗。当侍郎的权力逐渐增加以后,就算中书令等要害部门出现心有不轨的人,也没办法掌握足以颠覆朝纲的权力”
一番讲解完毕,李承乾却发现皇帝似乎,压根就没听的样子
得,白说了。
看到李承乾无语的表情,李世民却是哈哈大笑:“嗯,还行,至少跟朕敢说真话,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但是啊,朕还是觉得很危险,现有的制度,随便变动之下,出现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
不过,既然你有想法,那就去做吧,不管出了什么事情,朕帮你扛着就是了。大不了,到时候朕禅位给你,再恢复原本的政治格局就是。”
听了李世民这话,反倒是李承乾惊讶了。好家伙,原来皇帝老爹竟然是这么想的,利用还在皇位之上的时间发光发热,帮着太子承担一些什么,这,这不像是他的风格啊。
看李承乾瞪大眼睛的样子,李世民笑道:“很惊讶,是吗?但是啊,朕现在最好的继承人,就剩下你一个了,朕也只能把心血倾注到你的身上。
青雀现在基本就不离开科研院,封地的那一摊子全部交给了新任的长史。朕命令那长史到科研院去跟青雀说一些话,结果,青雀听完以后勃然大怒,亲自动手揍了那个长史一顿。
雉奴自从连续两次被上官仪利用,现在根本就不信任长史了。安抚草原道的牧民回来后,他跟青雀一样,明确表示自己对管理封地没兴趣,只想抓紧完善自己的毕业论。而且,他还跟你母后说过,毕业以后,要到学院当一个先生。
至于别的皇子,那就更有意思了。越王李贞,朕不过安排他身边的人,跟他说说你的坏话,结果,他就立刻把那个百骑司的探子抓了起来,亲自押运着来长安找朕请罪。李珲他们,也是如此。
至于房玄龄他们,朕召见他们,说两句你的坏话,就会被他们反驳,特别是魏征,朕不过跟他透露了一下朕更喜欢青雀,想着要不要给青雀一个继承大统的机会,结果被他指着鼻子臭骂了一个时辰,好家伙,这老东西老命都不要了。
朕敢相信,要是朕跟魏征的谈话传到青雀耳朵里,他立刻就得犯点大事儿给自己泼脏水。你说说,从朝臣到皇子,没一个反对你当太子的,朕又能怎么办?”
见皇帝哭笑不得的样子,李承乾也是感动不已。以青雀的性子,还真九成能干出这样的事儿来。到底是兄弟给自己这个当大哥的面子,说不感动是屁话。
从桌子上拿起传国玉玺,李世民笑道:“这个玉玺,朕要带到陵墓里去,你就别想了。不管是府兵制度的改革,还是三省六部的变革,你放手去做就是了,大不了朕帮你背黑锅。不管成与不成,改革完毕以后,朕就禅位给你。皇宫朕就留给你了,大明宫现在已经重新动工,那是朕养老的地方,你就别掂心了。”
拿一个巨大的宫殿群当养老的地方?
虽然很想说这太浪费了,但是,李承乾却也只有答应。他很清楚,皇帝能主动说出禅位的话来,已经非常艰难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拱拱手,李承乾只能说:“儿臣明白了。”
李世民把李承乾的奏折交还给他,然后就挥挥手,让他滚蛋了。
李承乾接过奏折,坚定了一下信心,随即转身离开了两仪殿。
见太子走了,长孙才抱着兕子从后殿出来,见夫君心情很好的样子,就问:“您跟承乾聊什么了,怎么这么高兴?”
李世民笑道:“承乾刚刚跟朕说,朕霸占着皇位不放,让他很是不爽,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