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说的都是女真话,万达是一句都听不懂,他好奇地望向老柳。
老柳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有气无力地回答,“他们在打情骂俏,我不想翻译,免得给少爷听了,教坏小孩子。”
万达急忙拉过儿子,两手捂上他的耳朵,阻止他继续听这种“限制级”的污言秽语。
都说小孩子学语言最快,这孩子又那么聪明,之前他和朵儿那丫头混了那么久,说不定已经能够听了个大概了呢。
他昨天晚上还教了自己两句女真话,那什么巴……巴啦啦的什么玩意的呢。
搞了半天,拓津这是带他们来见他的“老相好”了。
不过这老板娘如此艳丽,不止在这草原,哪怕放到京城里也是排得上号的大美人,怎么就和拓津这种小人混一块了。
还真是有点“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
“万掌柜,这是我的朋友,十三娘。她就是这间‘回龙客栈’的老板娘。”
拓津终于想到要给他们介绍一下,随即用汉语说道。
“十三娘,这是京城来的大客商。不,是大大大的客商,万老板。”
拓津满脸的与有荣焉。
万达对了见了个礼,“在下姓万,北直隶人士。刚才和老板娘一起玩耍的是我的独子。只是不知道此间的老板又是谁呢?”
说完,意有所指地朝拓津瞥了一眼。
“回龙客栈只有老板娘,没有老板。”
十三娘将手背捂在嘴边吃吃笑了笑,“奴姓陈,大名陈十三刀。不过这里的人都唤我十三娘,或者十三娘子。万掌柜随意啊……”
“陈十三刀?”
听到这个名字,万达、杨休羡、邱子晋和高会异口同声地叫道,把拓津和十三娘都吓了一跳。
“怎么?奴家这名字有什么古怪么?诸位何至于如此吃惊?”
陈十三娘笑道。
“请问……令堂是否就是陈家官家菜的掌门,‘陈十二刀’呢?”
万达咽了咽口水,瞪大眼睛问道。
太神奇了吧,原来马大人给的纸条里写的“回龙十三”,说的就是回龙客栈的老板娘陈十三呀。
想必这十三娘也算是半个公门中人了,至少听命于辽东大营,不然马大人不会有此举动。
关键是,这十三娘貌似和他们,也算是“半个故人”呢。
“诸位……认识我的母亲?”
十三娘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遭遇这样的事情,这下倒是真的愣住了。
“都进来吧,这外头眼看又要下雪了,都愣着做什么呢?”
拓津转头看了看外面又开始剧烈吹起的大风,连忙把所有人都招呼进了客栈。
关上门窗,大厅里的蜡烛和灯笼都纷纷被点上,可能是因为里头人太多,加上屋子里烧着火炉,有些过于闷热,万达感觉有些透不过气。
“掌柜的,您认识我的母亲么?”
招呼小二给客人们上茶,陈十三娘亲自端着茶杯走到万达坐着的八仙桌旁。
这回她的态度再不轻佻,而是双手端着茶杯,对着万达等人福了一福,“之前怠慢各位了,十三娘在这里给各位赔罪。”
“我们没有见过令堂。”
万达接过茶杯。
“不过我们认识另外一个‘陈十三刀’。她在京城。”
那个人,就是陈司膳,小卉的母亲。
哦,严格说来,她现在早就晋升为正二品的尚食女官了,比万达还要高一阶呢。
至于她的女儿小卉,大名陈十四刀,如今也已经是双十年华的妙龄女子,也已经是高阶的女官。
据说她们母女正在新选入的小宫女里寻找做菜的苗子,准备发掘出个“陈十五刀”来。
之前曾经听陈司膳说过,自从她嫁人生女,违背了母亲的心意后。那位陈家官家菜的上一位掌门就对她心灰意冷,离开了她们去寻找新的传承人了。
谁也没想到,这另外一把“菜刀”居然出现在这白山黑水里,还成为了草原上客栈的老板娘。
“你们,原来你们认识我姐姐。”
陈十三眨了眨大眼睛,“她还好么?”
“过得不错。”
“你们交情如何?”
“还算可以。”
“ 那麻烦万掌柜你回到京城,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告诉她……”
陈十三拉过一把条凳,一脚踩在上头,左手扶着膝盖,右手比了比自己,刁蛮地说道,“让她从此以后,就不要再用‘陈十三刀’这个名头了。我才是母亲唯一的传人,世间里唯一的一把‘十三刀’。”
“至于她……早就被逐出师门了。没有资格叫这个名字。”
陈十三娘说罢,抬起脚,一下将条凳踢到了远处。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万达看着那条被踢断了一条腿的凳子,一脸苦笑。
“我六岁那年,在街上讨饭的时候被母亲收养的。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是十三刀了。”
陈十三娘一手叉腰,抬着下巴冷冷地说道,“我娘死之前,把掌门之位传给了我。我才是陈家菜的传人,京城里的那个是冒牌的。”
其实我对你们陈家的传承问题不是很感兴趣,能不能让我们上去开个房间,睡一觉,明天早上我们就走……
万达内心尖叫。
“如果你们不答应的话。”
陈十三走到窗边,一手将窗户打开。
北风夹杂着雪花呼啸着闯了进来,冻得厅里的人都打了一个寒颤。
“你们现在就走。我的客栈不欢迎你们。”
“不是,十三娘啊……这些都是我的朋友。”
拓津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怎么谈着谈着就要被赶走了,急忙上前劝阻。
“没你的事儿,这是我陈家的家务事。”
十三娘一把将拓津推开,对着万达说道,“你答应不答应?”
“这,这也不关我的事儿啊。你也说了,这是你们陈家的家务事儿啊。”
万达无奈地说道。
说起来陈司膳好歹是那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他们可是从白莲教的案子开始就认识的。
陈司膳也是个苦命的女人,被男人骗了身子不说,还骗光了所有的财产,差点和女儿两人一起堕入风尘。
如今好不容易过上了好日子,女儿也有出息了,几乎受到全皇宫所有宫女和女官的爱戴。
而且人家那么多年来,矜矜业业地辛苦服侍自己的姐姐万贞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哪能说要人家改名字就要改呢。
“不答应就滚!”
陈十三娘蛮横地说道。
“我娘五年前得了重病,死之前想要见见我那没心肝的姐姐。谁知道我们辗转打听到京城,却无论如何都再也找不到她。我娘就这样抱着遗憾走了,我则是孤零零一个人远赴关外。她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我们陈家菜的传人。”
原来之前发生过这种事情……五年前,那时候他应该外出办案,不然京里有人打听陈司膳的消息,锦衣卫不会不告知他。
再说,陈司膳远在深宫,岂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可以见到的。
哎,只能说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却没有想到,缘分就是如此地奇妙,他们这些有着千丝万缕关系,却从未见过的人,居然在这个偏远的客栈相逢了。
“你说你是陈家菜的传人,你就是么?”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小阿澜说话了。
“陈司……陈姑姑做的最拿手的几道菜,就是牛乳蒸羊羔,蟹酿橙和带骨鲍螺了。”
万澜眼珠子一转,“也不需全部都做,你且做一道出来,于我尝尝。若是做的好,你抢这‘十三刀’的名头还有点说法。若是做得不好……你连我爹都不如呢?”
嗯?
为啥是我?
看着陈十三娘投射过来的挑战眼神,万达恨不得当场给个“坑爹货”来个两下。
第113章 厨艺比拼
牛乳蒸羊羔; 蟹酿橙和带骨鲍螺。
阿澜点了这三个菜。
陈十三娘心想:好家伙,果然是熟识我姐的富贵人家,把我们陈家菜的重头戏都点出来了。
只是在这冰天雪地的草原; 从哪里找时鲜的大螃蟹和南方的橙子?
带骨鲍螺倒是不难,回龙客栈的后厨常年备着牛乳和酥油。
至于羊羔……十三娘拔下头上的发簪; 为难地挠了挠。
“老板娘; 后厨有一头母羊; 今天早上刚生了一只小羊羔,才会走路; 正在吃奶。”
见自家老板娘为难,站在她身旁的小伙计急忙上前解围。
“好!我就做给你看,免得你说我‘名不正言不顺’。老娘我让你心服口服。”
十三娘指着万达说道。
阿澜一声欢呼。
他可是太怀念陈司膳做的菜了; 没想到来到草原也能一饱口福。
拓津根本没听懂他们之间快速的对话,急忙把老柳拉过来; 经过一番翻译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这两拨人还有这种关系,他也是第一次听说十三娘有个姐姐在京城; 在大户人家做厨娘。
这下他对万达的身份更加敬重了。
“听你儿子的意思,你也会做菜?”
十三娘这边正要往后厨走; 突然想到什么似得,别过脸瞧向万达。
“略懂; 略懂。”
万达谦虚地说道。
“那你跟我一块进来吧。我做羊羔,你就来做鲍螺。咱们也比比。别被人说我连你都比不上,还想和我姐争名头。”
这姑娘明显是被阿澜的话给激将成功了。
“大可不必; 大可不必。我们不是一个路子的,我就是在家颠颠勺。”
万达急忙摆手; 他哪里敢惹这个姑奶奶。
他要是“侥幸”输了还好; 大不了被她冷嘲热讽一番。
若是“不幸”赢了……他们的铁岭之行估计也就到这里结束了。
“来不来!”
陈十三刀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菜刀来; 一下子劈到万达面前的桌子上。刀子把这曲柳面的桌子直接给劈出了一条裂缝。
站在杨休羡身后的锦衣卫们作势上前,被杨休羡一把拦住。
“没事,闹着玩的。”
“来……来……”
万达这辈子第一次遇到这种女人,吓得眼泡含泪,“屈辱”地站了起来,跟着她往后厨方向走去。
“十三娘……”
拓津怎么都没想到这事情会这么发展,他就是带大客商来这里借宿,顺便调戏调戏这朵美丽的草原之花而已,怎么就变成了比赛做菜了呢?
“怎么?你也要下厨房?”
十三娘回头,冷笑一声。
“不了,不了。”
拓津连忙表示拒绝。
开玩笑了,在他们部落,只有女人和奴隶才会进厨房干活。
这个万老板也真是……哎,汉人真是奇怪。
“大家先上楼洗漱休息一下吧。过一会儿下来吃…饭就行,明天一早还要赶路,都别累着了。”
杨休羡一把抓住也要往后厨窜的万澜,对着剩下的人说道。
邱子晋和老柳一马当先地往楼上跑,其他的锦衣卫们也结成伙伴往楼上走,本来还热热闹闹的大厅,刹那间就剩下拓津他们几个人和两三个坐着用餐的散客。
拓津往后厨的方向看了看,想了一会儿,拉了一条板凳坐了下来,双手环抱在胸前,开始闭目养神。
柜台后面,正在打算盘珠的账房先生和靠在柜台上休息的小二看了,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低下头去,不再多话。
“你会拣鲍螺么?”
进了后厨,两人洗了手,十三娘一把打开柜子,从里面搬出一个陶制的小瓮,斜眼看着万达问道。
“还行吧。”
万达小心翼翼地掀开瓮口上盖着的白布,在看到下面发酵好的酥酪后忍不住说了一声,“好酥酪。”
草原上的奶制品果然胜过京里的。
京里的牛乳太稀,熬不出那么浓厚的酥酪来。
“请问十三娘,你这有蔗霜糖么?”
万达抬头问道,“还有你家熬好的羊脂放在哪里啊?多谢啦。”
十三娘看他问的句句都在点上,知道这个漂亮郎君也是个做菜的行家里手,绝非他刚才所说的“略懂”,不由得再多看了他两眼,伸出纤纤玉手指了指放食材的柜子。
她越看他,就越觉得他唇红齿白,仪表堂堂。
而且对待女子的态度,全然不似草原上的那些莽夫,与中原的寻常男子也不一样,而是彬彬有礼,绝无半点猥琐讨嫌。
十三娘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转身去外头给小羊羔剥皮。
边下刀边往里头望,几滴鲜血飞溅到十三娘洁白的面颊上,她都毫无感觉,依然时不时地偷偷打量着万达忙碌的背影。
万达找到要用的食材和工具后,想了想,又从后门出去,在外头的大水缸里凿了一块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