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趣使然,略懂一二。”
吴奇还是有点不死心:“有无办法换取几颗?”
武僧挠了挠头:“道友想要的话,贫僧可送道友几块饭团,可‘阿罗汉果’的确是不能外传。”
“多谢法师,让贫道尝到如此美味。”吴奇双手合十,郑重道:“事后请法师务必到浮云观一趟,贫道下厨做一桌斋菜,略表感激之情。”
一个和尚,一个道士,在殓尸庙里谈竹论吃,让地主许叔静终于绷不住了。
他咳嗽了一声:“法师,道长,今天是为王猛案而来。”
吴奇与释然这才回过神。
“当然,当然。”
“是极,是极。”
许叔静清了清嗓子:“王猛案已由监幽卫益州司接管,司都尉朱大人亲自督查,由儒释道三教修士协同共助,正本清源,查证实情……”
此时吴奇才知晓,原来许叔静不仅是王猛案具体负责人,还是儒士。
与释道两教不同,儒家一直与朝廷联系紧密,儒士是士人官员的核心群体,大多都是朝廷御用文人。
不过儒家门槛也高,要冠以儒士之名,非进士不可,否则只能称之为儒生。
进士相当于佛门游历僧,道家筑基修士。
儒士有文宝、文光护体,若还有长官官印,则有大唐王朝国运加身,即战力更胜游历僧与筑基修士。
吴奇有几分意外:许叔静这般年轻,竟是进士出身。
科举两科,一为明经,一为进士。
明经考核的大多是经书、经文填充摘录,要求熟读经书,按部就班作答。
进士科要求考生就特定题目创作诗、赋、经义阐述、时局策论,考生需触类旁通,提出独到理解与可行之法方能及第。且进士科的评选标准甚严格,由大儒亲自判卷,考上进士科的人数不到明经科十分之一。
常言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可见考进士之难。
高难度的另一面,是丰厚的回报。
一旦进士及第,名字与诗词策论就会被各路大员、大儒知晓,当今皇帝也会过问翻阅。从此在中央朝廷挂上号,不出意外,进士都是朝廷未来之栋梁。
许叔静进士出身,三十岁左右,竟被丢在益州一个小县当了数年司法佐,到现在才调回成都府,这迥异于进士步步高升的正常仕途。
吴奇有理由怀疑,许叔静得罪了某个大佬,导致被贬益州,步履艰难。
许叔静被吴奇看得有点心里发毛:“道长,我脸上有甚么不对劲么?”
“走神,勿怪。”吴奇道。
三人将尸体撒上药粉,以布帛缠手,开始检核尸身。
王猛尸体表皮青灰,胸口、小腹、下阴处均有诡异蜈蚣状黑纹,这黑纹彼此连接,仿佛在他体表撕开了数条口子。
释然手指在尸体上一寸寸挤压摸捏:“《锁魂练魄》本名《阴刹锁魂练魄经》,为魔门九幽山术法,讲究分离阳魂阴魄,以法器锁住阳魂,炼制阴魄为傀儡。”
“王猛身上三处,心、肝、阳势已有阴锁,为锁魂练魄第三重,已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失控。”
释然对尸体很是熟稔,先扒开眼皮检查眼珠,而后拉开嘴唇,辨认死者口中颜色与气味。
“练魄时间超过三个月。”
他放平尸体,指向王猛胸口一处古怪创口:“凶手下手狠准,一击就破开阴锁,刺穿心脏。恶魄本无生魂,阴锁既破,就如无头之兽,失去方向,难以动弹。”
吴奇注意到,王猛小腹有一圈坑坑洼洼的溃烂伤。
“法师,这又是什么?”
“是恶疮。”
释然提醒道:“不可触碰,恶疮或会传染,王猛虽死,恶疮疫豸却未必不能活,小心为妙。”
“两位,且让我看看。”
许叔静从怀里取出一卷用黑线系住的竹简,肃然念道:“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竹简上霎时光华大盛,芒高数尺,照得王猛尸体上分毫毕现,殓尸庙内几成白昼。
吴奇还是第一次见到儒士文光与文宝,当即仔细观摩。
儒士胸中所读之书,字字皆吐光芒,自百窍出,其状缥缈缤纷,灿若锦绣,此为文光。
文宝为儒士所创文章、诗词、策论,儒士以文光映照文宝,可引动天地,发挥不可思议之伟力。
许叔静收敛文光,手持竹简,缓缓道:“尸体上并无妖鬼印记,倒是断了线索。”
一道红光从外面径直飞来。
释然握拳沉身,许叔静抬起文宝。
来者是一突破在即的妖兵后期妖物,不知敌友。
吴奇说明:“是贫道道童。”
“尊者。”
茱萸精落在吴奇掌中,禀报道:“我问过蜀县附近游鬼,都说未曾见过王猛鬼魂,既无鬼差勾魂,又无生魂出现,多半是被魔修或妖鬼给拘了去。此外,我倒是发现有只狐妖在附近出没,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吴奇看向其他两人:“王猛生魂或尚在人间。”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王猛尸体猛地弹起,二度诈尸。
吴奇重拳出击。
恶魄再度躺平,不省人事。
“好力气。”
释然双目锃亮,赞道:“原来道友也是体修,待此间事了,不妨你我切磋一二,互相印证一番。”
“敢不从命。”
吴奇也想请教释然。从体型与风格来看,这少林武僧对锤炼体魄很有见地。
修为强度固然是根本,技巧法门也不可缺少。
第十九章火龙缠身
成都府仿效京城长安、东都洛阳,设东西二市。
东市周围坊区多是达官贵人、富豪商贾宅邸,所贩多是上等奢侈品,昂贵物器,如马、丝绸、瓷器、茶叶。吴奇和陈皋设在东市贩卖竹具,也是看中这里有钱人多,有余力购买小玩意儿。
西市近西城门,周围是平民居所,交易物以衣、烛、饼、油等日常生活品为主。此外,北方的药材和皮革,南方的熏鱼与蜂蜡,以及周边藩国、部落的各种怪奇商品也通常在西市售卖。
东市几乎都是大行商,有自己养的马队,独立运送。
西市则是马帮大本营。马帮人员数量多,承接各种货品运送,足迹遍布剑南道、黔州道、陇右道、山南西道等西南地域。
加之马帮在城里遵纪守法,城外凶悍护食,认规矩,敢搏命,黑白两道都给几分薄面。
王猛这老大被刺身亡,让官府既警惕又头疼。马帮这么大群悍勇之徒,万一出个对官府阴奉阳违的新老大,那就是一个隐患。
成都府司法参军樊纲火急火燎,从别驾朱忻城处讨来宣帖,找三教修士参与断案,也是这个缘故。
拿了宣帖后,樊纲要许叔静半个月内限时破案,稳定马帮情绪,斩断暗流。
……
许叔静对吴奇与释然毫不隐瞒,坦诚了马帮背后的官府顾虑。
“贫僧炼体,对妖族也颇为熟悉,但搜寻离魂却非擅长。”
释然看向吴奇:“道友可有主意?”
“贫道以为,此事重点不在于生魂与恶魄,而是人。”
吴奇缓缓道:“按释然法师尸检判断,王猛早在三月前就被‘锁魂练魄’,他被刺于蜀县不过半月前的事。那么至少有两个月时间里,王猛是以恶魄之身行走。”
“两个月中,纵使王猛深居简出,但身为马帮老大,也不可能完全断绝外界关联。查这一段时间里他接触的人,说不定就有线索。”
许叔静打开自己随身笔录书册,翻到某页:“王猛遇刺前很少出门,说是在查阅近两年马帮账目。与他接触的只有两人,其妻林氏,以及马帮二当家铁头。”
“逐个排查。”
吴奇笑道:“不过贫道有一点小小提议……”
……
林氏在王猛还是马帮小卒时就与之成亲,是槽糠之妻。王猛一步步出人头地,她也毫无帮派大嫂排场,如此前一般在家打理家务,甚少露面。
“见过许大人,法师,道长。”林氏行了一礼。
官府在册记录,林氏今年三十有八,比死去的王猛小四岁。但她看起来保养得度,眉目如黛,唇润齿白,多了一些为人妇的落落大方与体贴得度。
“公务在身,不得不再次叨扰。”许叔静拱手:“还请见谅。”
“应该的,未亡人也盼能早日查出凶手。”
吴奇静静观察林氏。
林氏着生麻丧服,宽大粗粝的衰衣侧不封边,披在胸前,更衬得本人娇小。
她生得五官淡雅,双眉之间偏萦绕着一股挥之不散的哀愁,透出一种勉力支撑的孤独感。
吴奇心中称奇。
这林氏容貌怎么看都不属美人,比不得此前玥娘、婉娘,但她自有一种哀怨凄绝气质,让看者心生怜惜,难以移开目光。
“家里只有粗茶,还请诸位见谅。”
林氏给每个人都倒上茶。
吴奇左右看去:“女居士家没有仆从么?”
“亡夫生前说我们本是百姓,不必讲究排场,不愁吃穿已是上天恩泽。我本采茶女,性喜静,亡夫不在时,我一人独自饮茶,做做家事。”
“原来如此。”
吴奇喝了一口茶,余光撇去,见林氏手指粗糙,看来平日的确是自己在从事家务。
“你说谎!”
释然猛地一拍茶桌,双目圆睁:“你那丈夫早已死去多日,你隐瞒不报,奴役恶魄,意欲为何!”
林氏吓得手指一抖,险些打翻茶盏:“法师……未亡人什么也不知道。”
“还在撒谎!”
释然猛地站起,一步跨到林氏面前。
七尺魁梧武僧面前,林氏尤显羸弱无助。
面容凶煞的释然,虎目死死盯着面前未亡人,让林氏脸色煞白,不由双手抱在胸前。
“魔修向来制造杀业祸乱,少林武僧释然,谨遵三教盟约,今日为人世除祸。”
释然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捏拳,口中呼出一口白气。
“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一声佛偈,释然双拳上佛光隐隐,目光冷漠,常年炼体而成锐气再无收敛,就连吴奇都感觉到一股冷冽刺痛。
他大手朝林氏脑袋抓去,大有一副物理超度的气势。
“法师且慢!”
吴奇适时上前半步,劝说:“贫道在想,或许女居士也被蒙在鼓里,只知皮毛,而不知其内在利害。”
“对么?女居士。”
他看向林氏。
林氏眼神不住闪烁,僵了片刻,最终咬牙道:“未亡人只知亡夫的确得了一卷功法,似在修行,但不知是不是魔修秘法。”
吴奇心说成了。
这经典黑脸红脸扮演法,简单有效。
释然刚才那释放杀意的模样,让吴奇心里都有点打鼓:这和尚该不会弄假成真吧?
他那一拳下去,林氏怕是怎么都救不活了。
“法师嫉恶如仇,金刚霹雳性情,还请勿怪。”
许叔静适时出来打圆场:“不知功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氏偷偷看了眼怒目金刚释然,仍是心有余悸。
吴奇将释然拉到一边,她这才敢缓缓开口。
……
这些年来,王猛一直想改革马帮。
他从马帮小卒一步步混到老大,对底层非常了解。
绝大多数的马帮跑腿只想讨口饭吃,能安安稳稳在城里营生,没人想出去日晒雨淋,和各路山匪水盗斗狠赌运。
各路头目却是既得利益者,转型谈何容易。
王猛有了一个全盘计划:整合益州马帮,团结为实质性的大型社团,成立商行,依靠对周遭山路水道的独特经验和理解,从事商货运输、路况指引的生意,逐步走入商道。
这条未曾走过的道路艰难崎岖,内外反对声都很大,搞得王猛心力交瘁。
好在以二把手铁头为主的一干兄弟不遗余力支持,才让他能坚持大刀阔斧做转变。
奈何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王猛患上一种怪病,腰腹长满水泡,又痒又痛。这水泡怎么治都不好,渐渐变为恶疮。
大夫说这是火龙缠身,疱疹横向蔓延,恰似一条腰带,最终围腰合拢。水泡溃烂后越烂越深,最后会让人穿肠破肚而死。
王猛遍寻名医,擦膏吃药,蒸熏针灸,磨皮放血各种办法都用过,火龙缠身一点没消,还越演越烈。
最后他从一个老苗医那学了《炼体三章》,说是苗族修士留下的功法,可以消除许多顽疾。
王猛练过之后,恶疮果真得到遏制。
练功后王猛人也变得奇怪,身体发冷发硬,皮肤青灰,面带死相。他总是身着大衣,长袖长裤,天气再热也不曾脱下。
王猛日益寡言沉默,经常将自己关在屋里,嗜睡,冷淡,与林氏分房而住,但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