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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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清欢- 第1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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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清十分乐于迎接她如此耿直的发问。

    眼前这个已成为自己爱妻的女子,在晓得丈夫的身份渊源后,提及有关“北边”的民俗人情、器物风土,总是自然而然地张嘴就问,清澈目光中盛满纯粹的好奇。

    这至少说明,她作为宋人,的确并未纠结、甚至躲避丈夫那另一半来自所谓“世仇”的血统。

    邵清遂坦然笑道:“中原工匠,历来就比四方邻国的匠人,聪颖灵巧许多。辽国亦有牛筋、鱼胶、铜和好木材,仍做不出神笔弩。我母亲是耶律氏郡主,养父是皇族一脉的萧氏,府中用度皆算得上乘,但炊具里头,我只见过铜铁打制的釜、吊锅、鏊,鏊便是我们用来烙饼的,勉强类似开封城的圆底炒锅。而扁平底部的器皿,只有瓷器盘盏,亦是来自大宋的。”

    他想一想,继续道:“再说,打铁世家,往往有秘而不宣的窍门法式,即便辽国的工匠要学,也没这样快。北地贵人们,买南朝的瓷器,一只花瓶百来贯,他们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而这样的平底锅若能烹出更为讲究的菜肴,令他们在宴请中更长面子,必也是好销的。我先用这次给简王疗伤所得的赏钱试一试,盈利给你,就像聘礼、嫁妆那样,维持你对孤幼们进学的开销。倘使顺了,孟皇后的本钱,也可像贩卖鳌虾肉脯那般,分几成在平底锅上。”

    邵清条分缕析地淡淡道来,口吻和静,就像他提笔写药方的节奏一般,于不紧不慢中,捧出那些能够解决困境,或者能够带来福祉的方案。

    姚欢的心,好像一方田园,被三四月间的春光笼罩,和煦温暖。又如半亩方池,有汩汩山泉活水,徐徐注入,映出一片天朗云舒。

    她发自肺腑地感谢自己的运气。

    从前因着被表象迷惑,掉过一次情事的坑。

    在跌得鼻青脸肿之前,她就头也不回地爬出来,总算没吃第二次载。

    她嫁到了眼前这样好的男子。

    这个男子,其实也并非来自草根,却能无视在权力阶层更上一层楼的诱惑。

    更关键的则在于,他是一个能够明白所爱女子致力于追求何事的男子。

    买卖相长、照章纳税的正常交易,不必劫富就能济贫的良性运作,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乙方本分,以及,设法对女子不平等地位的点滴改观。

    上述几样,就是姚欢这个后世来人心中的自然法则。在她看来,在这些事上尽力而为,即便于古代世界里,也能够为百态清明的红尘人间,作出几分小小贡献。

    可贵的是,她不必多费口舌,自己所嫁的男子,就能理解她,帮助她。

    他与她,诞生于不同的时空,受教于不同的思想体系,但灵魂能相容,目光所及能相同。

    这难道不是她一个穿越者,能够获得的最好的土著伴侣吗?

    对于在异世踽踽独行的惶恐,如风吹云散。

    吾道不孤的感觉,多么幸福。

    二人头碰头,幸福地吃完猪杂汤饼后,却又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

    平底锅,毕竟是铁打的。

    瓷器与战略物资没有任何交集,铁,则不同。

    铁能做锅碗瓢盆,亦能做刀枪剑戟。

    邵清给赵似疗伤,王府赏了他一百贯,官家和向太后分别又赏了他两百贯,定购锅子的五百贯,能说得清出处。

    但如果,有人拿“铁”这个字作文章,诬毁他二人,甚至诬毁贸易使团的领头人苏颂,向北辽输送磁州的铁资源呢?

    姚欢想起此前,自己明明也是用宫中当差所获的报酬,去置换太学的多余粮米赈灾,却被曾纬到御前弹劾姨父的事。

    ……

    大宋皇宫,福宁殿。

    张尚仪踏过一层薄雪,来到升着西凉瑞炭的殿内,向官家赵煦报请冬至内廷祭祀礼仪。

    青年天子面色颇佳,目光愉悦地听完张尚仪的话后,欣然准奏,又有些迫不及待地与这位内臣分享来自边关的喜讯。

    “尚仪,章质夫(章楶)又传捷报,会州、盐州、兰州均被我大宋攻下。来年六月前,泾原、熙河二路定能如期修筑堡垒军寨,绵延千里,互为援应。”

    赵煦说得意兴飞扬,入冬后满脸满身的怏怏病气,此刻难得隐去了不少。

    张尚仪道:“恭喜官家,御前贤臣能将如云,伐夏之师,锐不可挡。”

    赵煦欣然:“章楶的确是个帅才,难得他又懂兵法,又不贪边功,上奏于朕,说是小梁太后杀了她亲哥哥一家、又屡尝败绩的话,只怕夏国中反对她的人亦不少,正好趁着他们内讧之际,让我大宋边军休整歇息一阵。”

    张尚仪的双目,瞥到赵煦案席上镶嵌着精美螺钿的漆木盒子。

    正是蔡京从东南进贡来的佳品。

    她遂顺着天子的话头,揉进自家人的体己色彩,轻音婉语道:“是呐,歇一歇,也好,官家先让这些能臣们,给国朝多挣些钱来。前日,妾见向太后殿里挂冬裙的架子甚是精美,童贯说,乃是蔡提举从江南发运来的?”

    赵煦点头:“榷货务的场院里都堆满了,元日前,京中几大商户都会买走,雪化后,他们再运往雄州榷场。”

    张尚仪笑道:“蔡提举这是,戴罪立功呀,他被邓家打着蔡家的名号在边关为非作歹,心中定是觉得愧对官家信任,所以给官家想了这个法子,多从辽人的袖袋里掏钱回来。”

    赵煦龙颜大悦:“帮朕想着开源之事的人,还真不少。昨日,那个姚氏也随苏公来奏,明春她要带去榷场的,除了胡豆,还有什么,鳌虾干、冰滴壶和……平底锅。总之,都是辽人没见过、但十有八九会喜欢的玩意儿。”

    “锅?”张尚仪笑容微敛,“官家,这锅,是瓷的,还是陶的?”

    赵煦道:“是铁的,居于京城的磁州铁匠世家打的。怎么了?”

    张尚仪作出略有迟疑之色,终究还是开口道:“官家莫怪妾扫兴,妾只是想起,宋辽榷场开了数十年,辽人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不在榷场卖马给宋人。官家,铁能打造炊具,也能打造兵戈……”

    赵煦满意地笑了:“尚仪果然谨慎。姚氏的担忧,亦与你一致。故而,他们已仔细问过铁匠坊,得知,若没有家族内部秘方的精粉,这些铁锅熔掉再炼、二次锻打时,十有八九因脆而裂,便真的是一堆废铜烂铁咯。朕明日,派皇城司的人,去确认。”

    张尚仪“哦”了一声,道:“如此甚好。”

    只听天子语气越发柔和而诚挚:“这个姚氏,朕当初要是晓得,她心中已又有属意的男子,实也不会去给她店里挂个牌坊。朕是天子,何至于小孩子意气。如今看来,她心胸格局甚为开阔,也有些本事,朕不应将她留作嫔妃,剪了她羽翼般,困她于这宫阁之内。”

    张尚仪静静地听完,凭着多年历练、已成本能的反应,无懈可击地回奏一句:“说到底,还是因为官家宽厚仁义,治下的士庶才会跟着官家,为大宋社稷勤勉出力。”

    然而她的胸中,好像被骤然塞进一团一团淤泥,堵得她想呕吐,继而又透不出气来。

    人与人的命运,凭什么相差如此悬殊?

    姚氏到底有何过人之处,得了这样一副广结善缘、自在逍遥的好命,不仅能抛头露面四处游走,就连被她深深冒犯过的天子,都不计较她的不识抬举,反而由衷地褒扬她。

    剪了羽翼、困于宫阁?所以这八个字,是否应理解为,天子在可怜她们这些宫廷内人?

    张尚仪从未像今日这样,感到被激怒与被蔑视。

 第331章 宗泽

    自大宋的国都开封城,往东北方向行一千余里,便是着名的“瓦桥关”。

    这处河北平原上的关隘,在唐末便存在了,正是中原汉人用来防御契丹人的重要军事设施。

    到了五代时,后唐皇帝李从珂与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君臣二人互相猜忌,石敬瑭起兵造反,求助北边的契丹人,助其推翻后唐政权。

    石敬瑭灭掉后唐、建立后晋,依约将一直属于汉人政权控制下的幽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

    瓦桥关,与河北平原其他两座护卫中原的关卡一道,直接落入了契丹人手中。

    到了后周世宗柴荣在位时,汉人军队又夺回了瓦桥关。

    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自柴家手中,以微妙的方式接过江山。其后,宋真宗与萧太后缔结澶渊之盟,两国以白河沟为界,息战百年。

    瓦桥关所在的雄州,在宋辽和平时期,渐渐成为两国进行边贸的最大榷场。

    ……

    大宋绍圣五年,六月之前,年号还未改成“元符”。

    春分时节,宋辽边境,雄州郊外。

    林间阵阵鸟鸣,边城处处韶光。

    未申之交,稍见偏西的日晖,给官道上绵延近一里路的庞大商队,涂上了柔和的淡金色,也照得路旁水淀湖泊中片片粉色花朵格外好看。

    马车中,苏颂掀起车帘,问身边的老友赵融:“子文,可还记得那是什么花?”

    老乐师赵融遥望了一会儿水中花,将目光收回来,投向坐在对面的儿子儿媳。

    他消瘦但不憔悴的脸上,和淡的神情并未因忆及往事而变化太多。

    “那是蓼花,”赵融向邵清与姚欢道,“快三十年了。当初我随着苏公的访辽使团北上,也是这个季节抵达雄州,通过水上关隘时,便见到大片大片的蓼花,如入仙境。”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往事既可如烟消散,亦可如酒弥醇。

    对赵融来讲,有生之年还能在老友与血亲的扶助下,踏上这段北上的旅程,已令他足够感恩。

    这些时日来,他当然忍不住地要从邵清的五官与神色间,去寻找耶律郡主的影子,继而,他平静地承认,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后代,举手投足,始终透出另一个男子的烙印。

    赵融明白,那个人,应该就是他作为生父,必须感激的人,邵清的养父——萧林牙。

    岁月与病痛渐渐将赵融拖入暮景时,赵融开始遗忘那些来自大时代的重创,遗忘那些生生拆散个人情爱生活的力量。他更愿意如在花圃撷芳般,将多年前经历过,以及当下正在经历的真善美,慢慢咀嚼。

    这种似已达至人生彼岸的认知的滋养,令赵融越接近宋辽边境,反倒越平心静气。

    所以,老乐师见到蓼花的触景伤情,几乎须臾就散去了,他的双目中,添了一层畅然的笑意。

    “蓼花,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水中花。当年到了燕京城,我就谱了几首蓼花曲,用的词,是大宋名将何继筠之子何承矩所写的《蓼花吟》。我踌躇满志地欲在辽宋国宴上弹奏此曲,却在驿馆中练习时,被闻声驻足的耶律郡主。她竟能辨出蓼花吟的词,并立即温和地提醒于我,何承矩乃是修筑水上长城抵御辽国的大宋将臣。郡主说,虽然辽宋已睦邻多年,但若一曲终了,辽主询问谁人作的词,何承矩这个名字,恐怕令宾主尴尬。我听了,忙向她道谢。那日,我们在馆驿,一个弹琴,一个听琴,直到夕阳西下。”

    邵清闻言,看了姚欢一眼。

    原来生父与母亲的情缘,是这样开始的。

    母亲本是善思而理智的辽人女子,又熟稔、热爱南朝文化,倘若不是所谓家国观念的绑缚,母亲与生父这样已经远离赵宋宗室的布衣男子,做这红尘间一对寻常的鸳侣,有何可指摘的呢?

    苏颂知晓,邵清是颇能共情的心性,何况对自己的父母,遂主动另起话头,免他惆怅于陈年旧事。

    “待进入雄州城,榷场正式打开之前,我会寻个由头,带你们去看郊外山中的水力磨豆仪械。山头那边不远处,就是白河沟边境。你这几日,设法知会叶家长女吧。”

    邵清道:“雄州有听命于萧家与叶家的暗哨,去岁定下此事后,我在开封已运筹着,叶家长女也已回话给我,她会如期而至。她还惦记着妹妹叶柔的讯息。”

    苏颂点头。

    叶柔这个辽国的汉人,去岁初还与他打过交道,请他用朝廷的急脚递,运送过胡豆树苗。

    邵清当初,对苏颂和盘托出实情,包括叶柔和杨禹的关系。

    于私,苏颂发自内心地愿意助力老友北上,于公,他却怎会忘记自己曾经的宰相身份,因而对于邵清、叶柔通过杨禹盗取神臂弩法式的行为,无法一听了之。

    苏颂另行核实,得知神臂弩法式图自元佑末年起,就只保存于内廷而非军器监所辖的弓弩院,方释然些。

    此刻,苏颂轻叹一声,意味深长地对邵清道:“你与姚娘子,叶娘子与杨禹,和长辈们比,都已算在姻缘之事上得了大造化。大国比邻,风云变幻无可避免,老夫只希望,你和叶家用雄州的暗哨,这次,是最后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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