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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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清欢- 第1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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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车队辚辚喧嚣,又行得小半个时辰,雄州城关赫然眼前。

    得知今岁是老相爷亲自率领商团,雄州帅臣、知州张赴,已官服出城,迎接苏颂一行。

    张赴,乃当朝首相章惇的妻弟,因苏颂素在朝廷多年的党争中一直保持平和中立的态度,元佑年间甚至阻拦过旧党试图施予章惇的进一步迫害,故而张赴对苏颂极为客气。

    而苏颂,与张赴打上照面后,一眼看到,这位雄州主帅的身后,除了知府下僚和本州“榷场局”的官员外,竟还有一位故人。

    “你是……宗汝霖!”苏颂惊喜道。

    老相爷这一嗓子,令等候在随侍人员队伍里的姚欢,倏地抬起头来,直愣愣地望着正向苏颂作揖的绿袍官员。

    那三十余岁、面架冷峻的男子,正是将会名垂宋史的大人物——宗泽。

    邵清敏感地侧头,问姚欢:“怎么了,你识得此人?”

    姚欢念头一转,作了一个“当然识得”的表情,轻声道:“这是个好官。我在开封县雇的流民,不是来自河北路吗?我听他们说过,绍圣三年,河北路修御河,广征民夫,正是酷寒的凛冬,民夫多有僵立而亡者。是一位姓宗的县尉,越级上奏,请求朝廷暂缓修河,延至春暖花开时动工。流民们都称其为汝霖恩公。应该,就是他吧。”

    邵清闻言,喃喃着“宗汝霖,宗汝霖”,蓦地也恍然大悟道:“我说怎地这个表字有些熟悉,此人大名宗泽。元佑末年的进士,殿试时,竟写了万言策论,痛斥元佑臣子构陷冤案、贬谪变法派宰相蔡确,当时在京中士林颇引发了一番震动。”

    二人正言语间,只听前头的雄州主帅张赴,笑声爽朗地将宗泽引到身前。

    张赴既是新党领袖章惇的亲属,对于宗泽这样在元佑朝直言维护过新党成员蔡确的下僚,也十分亲善。他兴冲冲地与苏颂道:“宗汝霖今岁,临时得了朝廷差遣,来我雄州榷场做监司,正巧拜见苏公。”

    苏颂于元佑末年出任御前首相时,曾为宗泽的殿试名次说过公道话,避免这样直言进谏的读书人被排除于国朝储臣之外。

    此际,再次见到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伯乐,宗泽却只深深一揖,开口唤了一声“苏公”,就没了下文。

    仿佛白做了这几年官,半分都没学会场面上谈笑风生、左右逢源的本事。

    苏颂笑眯眯看着眼前这已不算年轻的宗泽,温言道:“汝霖,京城作别,一晃五年,其间听闻你在修河之事上为民请命,活人无数,老夫那日高兴得,喝了一坛酒,差点儿就醉得醒不过来咯。”

    宗泽抬起头,目光里头,尽是动容之色,张口想斟酌言辞,却仍讷讷难为。

    苏颂眉眼展得更开,提袖向张赴作个手势:“算了算了,想听宗汝霖说几句漂亮话,比让你这雄州产盐铁还难。走吧,吾等进城。”

    ……

    苏颂体恤不善辞令的后辈官员,更体恤那对无心官场应酬的鸳鸯。

    一路行来,邵、姚二人固然谨言慎语,苏老相公却看得分明,这样一对情投意合的新婚莺燕,缱绻哪里封得住,纵使口舌缄默,那甜蜜却是如春水波泽,涨满了眸眶,又似山花红晕,熏染眉梢。

    于是,一番寒暄礼数过后,苏颂主动与张赴道:“官家虽在胡豆北销一事上,命姚氏随老夫来观摩行情,但她毕竟仍是商家,不便入住官驿。城中寻个清洁安妥的客馆,让他夫妇二人歇息即可。老夫那位姓赵的朋友,携了几张琴入榷场的,从前得邵郎中照顾,与他夫妇二人甚为熟稔,也住在同一间客馆吧。”

    张赴实则,对“邵清”这个名字更为熟悉。

    他满口答应:“苏公,此前章质夫所言善治金镞伤的朝廷医官,真的被你带来了,本帅指着他这些时日,费心教授一番州里的郎中呢。你放心,本帅定好好招待他夫妇二人。”

    苏颂道:“榷卖胡豆,或者指教医术,本就是他夫妇二人的本分,张公倒不必格外招待。让宗汝霖作陪便好。”

    ……

    夕阳下,宗泽沉默地在前头走,邵清领着父亲与妻子,老实地跟着他。

    宗泽走得飞快,邵清倒还罢了,姚欢提着裙子,赵融年迈体衰,实在有些追不及那节奏。

    邵清只得疾步上前,与宗泽拱手道:“宗监司若还有事,有劳指一处相熟的客馆,吾等自行前往即可。”

    宗泽看看邵清,又扭身看看后头那一个老人,一个妇人,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色,忽地升起出一层歉意。

    “是宗某疏忽,吾等走得慢些。客馆,也就半里路就到了。”

    宗泽放缓步伐,正拐过巷子,迎面匆匆而来一人,险些与他撞上。

    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靛色衣裤、月白色褙子,虽然从式样到料子都不算上乘,却也干净无补丁。

    少女一手握着一团麻绳,一手抱着一只小狗,小狗十分乖顺,拱在少女衣襟前。

    少女看清宗泽身上的官袍,唬了一大跳,忙屈膝道:“惊扰了官人,请官人恕罪。”

    宗泽摆摆手,表示无妨,正要让她走,忽地多打量了她一眼,低低地“哎”一声,尽力挤出几丝和颜悦色的笑容,问那少女:“你,可是左近乡里的?”

    少女一愣,怯怯点头,回禀道:“民女是大泽田家女。”

    宗泽道:“给雄州的城郭户家做事?”

    短暂的瞬间,旁观的邵清和姚欢,琢磨宗泽的话,均明白他何处此言。

    少女面色黝黑,应是常年日晒所致。但她的穿着来看,又非自耕农乃至佃户人家女儿的打扮,与雄州城中的小娘子差不多,只是身着裤子而非裙装。

    少女语音中的紧张局促之意,转成了戚然:“家中去岁积欠的春秋两税,交不出来,只得将我卖给城郭户做婢女。”

    宗泽蹙眉:“你乡里的青苗法,几分息,州县可有抑配之举?”

    少女本来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小狗,听到宗泽此话一出,她突然抬起双眼,望着眼前的大官人,口齿清晰道:“什之过四,计息推赏,无问贫富,无问愿与不愿,强行抑配。”

    她说到最后四个字,怯意几无所存,全然由愤恨所取代。

    宗泽默然片刻,轻叹一声:“知道了,你走吧。”

    少女瞄了眼一旁静观的邵清与姚欢,疾步离去。

    一行人来到客馆,宗泽叮嘱掌柜几句此乃张帅的贵客后,姚欢取出一包小龙虾肉脯,奉给宗泽:“请宗监司尝尝。”

    宗泽倒不推辞,淡淡道谢,接过,打开仔细瞧。

    听姚欢简略补充了几句此物渊源后,宗泽眼神一闪,豪不掩饰自己的敬意,道:“当年殿试后,宗某外放所任的第一个官职,便是大名府馆陶县县尉。娘子大善,收留我河北的流民。”

    又望向邵清,诚恳道:“已是酉末时辰,几位舟车劳顿,吾等不去外头寻正店了吧,本官便在馆驿中请一顿晚膳,如何?”

    大宋清欢

 第332章 少女(上)

    赵融恐席间言多必失,推说自己年迈齿松,又甚感疲惫,只想吃些清粥小菜、早些歇息了。

    雄州客馆的饭桌上,便只宗泽、邵清、姚欢三人。

    其实,上辈子始终奔波于出差途中的姚欢,对大宋王朝的雄州,并不陌生。

    就是千年后的河北雄县嘛。

    雄安新区,曾经的市场热点,股市里,雄安概念板块的个股,连续六个涨停板起步。但不久,机构撤离,无数散户成为绿油油的韭菜。

    此刻,食桌上摆着的几盆佳肴,其中一道便是用韭菜做的。

    宗泽脑门上挂着的“生人勿近”四个字,好像终于卸了下来,说话也不再冷冷地惜言如金。

    他乐意为自己看得上的客人,介绍雄州美食。

    “本地湖泊星罗棋布,雄州城内,便是寻常民户,做出一桌全鱼宴亦不是难事。几位先尝尝这道鱼鳞冻拌韭菜,鱼鳞不花什么钱,春韭也是要多少能割多少,故而此菜,穷苦之人,也吃得起。”

    姚欢与邵清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

    别个请客做东,就算不吹嘘酒菜是仙葩琼浆,也不会往廉价里说。这宗泽却当真耿直。

    或者,更准确地讲,宗泽心里好菜的标准,大概就是又美味、又能令底层百姓负担得起的吧。

    姚欢夹一筷子品咂,只觉得这用鱼鳞熬汤冷却的凝冻,比猪肉皮冻更滑溜柔软,保留了隐约如鳜鱼鲈鱼腹背肉的原鲜,又叫姜末、米醋与芝麻油压住了淡水鱼的土腥气,再与切得细如葱花的新嫩韭菜拌了,滋味的层次十分丰富。

    可惜此世还没有辣椒,否则往这醋拌韭菜鱼冻里撒一勺老干妈,像口水鸡那样做成口水鱼冻,吃起来,应更为过瘾。

    宗泽又指着另一道冷食拼盘:“这是烟熏泥鳅与炸水虿。水虿你们可晓得是何物?”

    姚欢一脸懵,邵清却不陌生:“是蜻蜓的幼虫吧?滋味不错。”

    姚欢诧异地望向他,邵清浅笑着解释:“在边关打西夏人的时候,一路急行军,粮草哪里说够就够的。我跟着兵士们,吃过各色野菜,也吃过各样虫子。”

    宗泽闻言,目光中越发显了敬佩之意,对邵清连称呼都变了:“邵贤弟,宗某虽是个文官,向来也一直在读兵法,有时长夜对月,亦会想起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这样的诗句。对了,雄州瓦桥关,从前正是杨延昭杨公戍守的。”

    杨延昭,就是宋初名将杨业的长子,后世话本、戏剧、等文艺作品里“杨六郎”的原型。

    杨家将,当年抗击的正是辽国。

    姚欢不动声色地觑了邵清一眼,果然见他去夹鱼鳞冻的筷子,兀地滞于空中,。

    然而宗泽,似乎并未耽于执戈戍边这样血气澎湃的意象,他很快话锋一转,道:“但若有息边安境之策,兵戈不兴亦是好事,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正说话间,客馆的小伙计来报:“宗监司,有四五个辽国小商贾寻到此处,请求见君一面,说是监司于他们有恩。”

    宗泽“哦”了一声,定神略忖,显是想起什么,向对座的两位拱手道:“抱歉,宗某去看看就回来。”

    这馆驿给客人用膳的小屋,正对着大门进来的院落,邵清和姚欢透过窗户望出去,只见几个辽商被引进院里后,扑嗵嗵就向宗泽跪下,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话。

    姚欢用极低的声音问邵清:“他们说的什么?”

    邵清正色听了一阵,道:“这几人,似乎没有买公引,偷偷地在雄州贩货,正在感谢宗监司还他们钱……”

    原来是走私者。

    院中,宗泽待他们说完了,只面沉如水地训喻几句,让他们自行离去。

    回到饭桌边,宗泽对着满面疑惑的邵清与姚欢,倒也坦荡告之:“是私鬻皮货的辽商,与汉民交易时,被城中浮浪子弟窥见,先以告官为由,讹了他们一笔钱,最终还是将他们连人带货地解送到州府。”

    邵清探寻地问道:“越境私贩,不获罪么?”

    宗泽道:“太宗朝时,何止获罪,是直接斩杀。澶渊之盟后,我朝律法仁恕不少,主要禁止宋人买货,对于卖货的北商,令其出境即可。”

    邵清当然不能表现出能听懂辽语,佯作不解道:“那他们专门来谢宗监司,是因为……”

    宗泽叹气道:“不过就是些做点小买卖、养家糊口的边民,哪里算得怙恶不悛之徒,倒是我们这边出手讹诈的宋人,着实不地道。我命属下去将钱讨回来,还把他们,他们便寻来道谢。”

    ……

    临近亥中时分,驿馆的客房里。

    洗漱停当的姚欢,于榻上倚靠着歇息,邵清则还在收捡行李。

    姚欢望向他被油灯光影映照的面庞,逗他:“其实你眉目五官,长得挺好的。”

    “承蒙娘子看得上。”

    邵清走过来,盯着她,意味深长地补一句:“今日赶路实在太累……”

    姚欢一怔,忙嗔道:“你想多了!”

    邵清噙嘴微笑,又回身整理要提交给雄州主帅张赴的一些医方药案。

    须臾,邵清闲闲道:“那宗汝霖,如你所言,真是个好官。”

    姚欢点头:“嗯,你听他今日席间,问起我们开封县青苗法推行的情形,颇有沉郁之气。他虽曾因反对贬谪蔡确而差点丢了功名,但并不认为凡是新法都是好的,盖因他为官数年,始终与民生打交道,最晓得青苗法推行到州县田间,会变得面目全非。国朝上下,如他这般,心里真正装着苍生二字的臣子,太少了。至于他竟能帮辽商讨回钱来,我,更没想到。”

    她后半句话,最是由衷。

    将来会以“抗金名将”四个字名垂青史的宗泽,在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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