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如今的轨迹,最多再击穿两个靶子,炮弹就会飞出靶子,比他们平日训练时的成绩差远了。
炮长咬了咬牙,收起懊恼,将精力放在了下一炮上。
他没有对瞄准手责备半句,怕给他施加不必要的压力,他相信以瞄准手的能力,一定能够很好地处理下一炮的。
果然,这一回瞄准手更细致地瞄准准心,更细心地调整炮口,不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随着第二声炮响,震彻校场,瞄准手的额角淌下了一滴汗珠,落入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一片水雾的朦胧中,他隐约瞧见炮弹稳稳地击中了草靶,以所向披靡之势,在正中央破开了一个大口子。
然后袭向第二个
第三个
一连击穿了五个草靶,方才被第六个挡了下来,滚落在了地上。
有了这个成功的例子,圣上应该能够感受到弗朗基炮的真正威力了,也不枉他们辛辛苦苦操练了那么久。
炮长微微松了口气,抓着火把的手也松了几分,将精力继续投入下一个目标。
填充弹药的炮手,早已准备好了替换的子铳,手脚麻利地交给同伴换膛。
当初,弗朗基炮刚仿制了一个子铳,他便被挑选出来,与另外九个装填弹药速度最快的炮手开始了没日没夜的训练。
填火药,装炮弹
再填火药,再装炮弹
枯燥而乏味的动作,每天都得重复上无数遍,多到他数都数不过来。
在那段疯狂的训练中,他无论看到什么,都习惯性地想要抓起来,往子铳里塞,才有了如今的得心应手。
整套操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一气呵成,中间不会出现任何的停顿,即便闭上眼睛都不会出现差错,方才击败了其余九名劲敌,被选为试炮手之一,站在了今日的校场之上。
朱寿从他的身上,看到了无羡的狼煞军的身影,不由地对沈钰赞了一句,“这个换弹药的炮手速度不错。”
“臣只是照搬狼煞军的训练方式,进行训练罢了。”沈钰有一说一,不居功,不自傲,倒是让朱寿高看了几分。
随着第四声炮声响起,朱寿扫了一眼香炷,连三分之一都未燃尽。
“速度确实很快,准确性也不错。”至于威力和射程,还真是差了些许。
即便是距离最近的靶子,一次只能打穿五个。若是换做传统的火炮,轻轻松松就能击穿七个。
“可以给虎蹲炮装上炮耳,用以调节射程吗?”朱寿问道。
“办不到。”沈钰解释道,“虎蹲炮炮身短,且笨重,木架支持不了炮耳。”
有失也有得,看来这就是炮身轻便的弗朗基炮的特有优势了。
“若是换做铁架呢?”
“除非为每个火炮配一个大力士,不然,以普通士卒的气力,无法调整炮耳。”
沈钰的话如一盆冷水浇下,若是换做普通人,希望之火早被浇灭了,放弃了尝试,但朱寿是普通人吗?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异光,立刻计上心来,“若是不需要精细的瞄准设备,只需根据射程的远近,做三个的固定炮位呢?先由大力士,将炮位统一调整在最远的射程,然后由机械操控炮位,逐渐缩小射程。”
沈钰的眼睛也亮了,“这个可以有。”
射程越远,炮位越高。
根据这个原理,先让大力士统一将炮位调整到最高。然后,借由火炮本身的重量,以齿轮运转,即便是个普通的小卒,也能轻而易举地将炮位由高调整到低。
朱寿思如泉涌,“另将弗朗基炮做成三种不同的尺寸:
“小号的安于战马之上,重要要控制好,不能压垮了马匹,也不必设置炮耳与准心,只需将火炮与马鞍结合,安装牢固即可,追求的是轻巧灵便。
“中号的安于板车之上,进可攻,退可守,追求的是随机而动。
“大号的安于城墙之上,追求的是更远的射程、更强的火力。”
沈钰目露惊异,“这些是无羡”
不
如今的他,再也没有资格在人前这么称呼她了,忙不迭改口道,“是李美人的提议吗?”
她也曾这般,对他述说过对弗朗基炮的畅想。他记得那时的她,眼中像是揉碎了星光,璀璨无比。
如今,站在她身边的不再是他,换了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比不过的人
而那个人,让她如此的掏心掏肺,将所有的武器规划,都对他言无不尽。
“小无羡也曾这么提议的吗?”朱寿挑了挑眉,一脸的得瑟,“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看来我俩真是天生一对啊!”
第291章 太后召见
留下情绪低落的沈钰,朱寿得意得像是一只斗胜了的花公鸡。若是他身后长了尾巴的话,此时一定能翘到天上去了。
朱寿乐颠颠地往回走,刚走到半路上,就遇到了前来传旨的苇公公,向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后道,“太后有请。”
朱寿眼底的笑意散去,多了几分漠然,将双手反剪在身后,不咸不淡道,“前面带路吧!”
一行人一路向北,来到了仁寿宫。
延寿堂内,太后身上穿着繁复的缂丝宫装,头上戴着高耸的金丝鬏髻,脸上贴着名贵的北海珍珠,手腕缠着夺目的琉璃佛珠,雍容典雅地端坐于主座之上。
原本阖着假寐的双眸,直到朱寿进殿后,方才微微掀开了一半,淡淡地应了一声,“皇帝来了。”
朱寿草草行了个礼,开门见山道,“不知母后召朕前来,有何要事吩咐?”
太后手中拨弄着佛珠,“哀家听闻,你找兵部尚书刘大夏的麻烦了?”
朱寿自顾自地找了就近的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斜倚在扶手上,嘴角挂着与身份全然不符的市井痞笑,“母后的帽子扣得有些大啊,朕可不敢戴。”
太后停下了拨弄佛珠的动作,声音带着薄怒,反问道,“你是皇帝,谁会冤枉你?谁敢冤枉你?”
朱寿撇了撇嘴,世间冤枉他的人还算少吗?排在一起绕皇城一圈都不止了。若是给史上最憋屈的皇帝排个名次,他就算进不了三甲,也绝对能进前十。
耳畔,太后依旧喋喋不休地指责着,“刘尚书明识治体,忠诚廉洁。你父皇在世之时,最是倚重于他,君臣明良相契,荃宰一心,造就弘治之治,传为一代佳话。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朱寿抖了抖脚,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落在太后的眼中,更是叫她气夯胸脯,指着他的手都在发颤,“你、你真真是气死哀家了!”
苇公公踮着脚尖,轻轻地迈着小碎步,来到朱寿的身边,手中端着一盏茶。
茶料早被捞出来了,依稀能从香味和汤色中辨别出,这是蜜梨绿茶。
腌制过的糖水蜜梨,将茶叶的清香全给盖住了,闻着齁甜齁甜的,让人发腻,也就只有上了年纪、味觉退化的老女人才会喜欢。
朱寿虽然嫌弃得很,但今日在校场,他顶着烈日站了半天,确实有些口渴了。
他端起那盏糖水蜜梨,正准备润润嗓子。身边的苇公公,依旧躬着身子候着,脸上挂着尴尬的笑,用目光指了指他手中的茶,又指了指上座的太后,向他眨了眨眼睛。
“哟!你这是眼睛出问题了吗?”关怀的语气中裹挟着揶揄。
苇公公这是眼睛出问题了吗?
明明就是在给朱寿使眼色,让他给太后端茶认错,好不?
他的眼睛才出问题了呢!
苇公公腹诽了朱寿无数遍,知道他是故意揣着明白当糊涂,只能将话挑明了些,“蜜梨绿茶最是清心降火。”
没看到太后都快气得冒火了吗?
奴婢都给您准备了歉礼,为你,为我,为大家,快些将您手中的茶端上去吧!
“正好,刘大夏烧了太宗的海图,朕被他气得上火了,这杯蜜梨绿茶正好给朕降降火。”
这性子,简直就是一活祖宗!
苇公公都要喊他爷爷了!
对着他那一脸的哭丧,朱寿笑得很是欠扁,仰起脖子,宛若骆驼饮水一般,灌了一大口。
末了,还将空了的盏底,给苇公公亮了亮,丢回了他的托盘上,“这茶滋味不错,给太后也来一杯,降降火。”
他这哪儿是要给太后降火啊?明明是嫌火还不够大,又浇了满满一盏油啊!
苇公公还能说什么,一张笑脸像是刷了浆糊似的,干硬得很,快步退出了这个不知何时会爆发激烈一战的是非之地。
一个个他都惹不起。
干脆脚底抹油。
开溜!
美其名曰:领旨沏茶!
苇公公离开之后,屋里的两人反而静了下来,只是气压低得很,像是夏日雷雨之前,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在旁服侍的婢女,一个个垂着头,尽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就连呼吸都刻意地放轻又放轻,心里全都羡慕起了苇公公。
怪不得他能做太后跟前的红人呢!
还是他机灵,溜得快啊!
屋里的气压越来越低,正中心之处,帝后二人正大眼瞪着小眼,一个怒目而视,一个斜睨不羁。
不像母子,更似敌人。
最后,还是太后率先打破了沉默,“说吧,你找刘尚书拿海图,到底为了什么?”
朱寿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嘴角勾起一个玩世不恭的弧度,“就是一时心血来潮。”
太后微微掀开眼睑,浑浊的眼底闪过一道锐利的冷芒,“别以为你不说,哀家就不知道,是你新封的那个李美人,给你吹的枕边风!”
“瞧母后这话说的,不就是一副海图吗?又不是边防布阵图,既非绝密,也非机要。她既然想要,就给她看看呗!”
“就为了一个女人,你就去为难刘尚书?他可是四朝老臣,为大明鞠躬尽瘁!”
怎么不“死而后已”呢?
他要的是海图,太宗的海图!
不是他刘大夏的海图!
他凭什么私匿?
“你是皇帝,是一国之君,怎么能为一个女人去为难老臣?你这是要学宪宗,怠于政事,与民争利,沉迷美色,宠信妖僧,放任宦官专权,设置做个被人唾弃的昏君吗?”
幸好张永在殿外候着,没听到太后的痛斥,不然,不知道有多憋屈呢!
不让圣上将兵权交给他,难道要交给那群贪生怕死,只会闭城不出,当缩头乌龟的臣酸丁吗?
那才是大明真正的悲哀呢!
另一边,朱寿也觉得憋屈。细细想来,宪宗还真与他有几分相似的。
起初都想成为一个明君,做出一番功绩,可惜诸多利国利民的政策,都受制于目光短浅的朝臣阻扰,尤其是在加强边防、解开海禁、增加收入几项上。
第292章 大意了
无奈之下,两人都选择了借助宦官之力压制臣,借助佛教信仰压制儒教。
可惜
全都以失败告终
一谈及子嗣问题,太后也变成了一个寻常的老太太,一改往日的冷淡,呶呶不休起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充实后宫,雨露均沾,诞下皇嗣,为皇族开枝散叶,这是你身为大明皇帝的责任所在。切不可学宪宗,独宠万贵妃一人。”
这话,朱寿就更不爱听了,“说到独宠,母后怎么不提父皇呢?当年父皇可比宪宗更甚,弃了三宫六院,三千宠爱集于一人。”
而那人就坐在他的面前,忘了曾经的琴瑟和鸣,伉俪情深!
“即便母后入宫后多年未育,父皇也未曾考虑过充实后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朕只不过是效仿父皇罢了!”
“你能同你父皇相提并论吗?”激动之下,太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父皇在位之时,体貌大臣,开广言路,节用爱人,德泽上昭天、下漏泉,而有弘治之盛!”
有一说一,父皇在位之时虽然勤勉为政,但是国事日趋衰微,好不容易开了马市充盈国库,没多久就停了,给他留下一个空虚的国库。
边防战事更是吃紧,被小王子当成了他们的“牧场”,年年来收割一回。
什么弘治之盛?
都是臣吹嘘出来的!
相对于大展宏图的圣君,他们更喜欢无为而治的仁主。
而他的父皇,就是这么一个仁主。
在朝堂上,什么都听朝臣的。
回到后宫,什么都听妻子的。
说他仁善也好。
说他懦弱也罢。
这般言听计从的国主,试问有哪个臣子不喜欢的?
这般百依百顺的家主,试问有哪个妻子不欢喜的?
朱寿作为嫡长皇子,而且还是唯一顺利长大的皇子,生来就是执掌天下、发号施令的,他可不想活得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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