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长缨牌木雕机床,是我们厂开发的一种新产品。它主要用于各种木材工艺雕刻,比如家庭装修、家具制造、工艺美术等等。木雕机床体积小,操作简便,应用范围广泛,投资少,见效快,非常适合于个体创业。
“一套木雕机床加上配套的电脑和设计软件,总价格为28888元,我们打算提供100套设备给工商银行,用于冲抵我们欠工商银行的288万8800元贷款。”
唐子风巧舌如簧,比郭云策的手下推销国库券还专业。
“可是,我们要这种机床干什么?难道你们是想让我们帮你们卖机床?”田琳琳诧异道。
“是啊,唐助理,我们也不擅长搞销售啊。”郭云策也说道。
唐子风说:“这就是宁总和我来拜访你们的目的了。堂堂工商银行,怎么能做销售机床这种事情呢?我们今天来找郭行长,是想送给郭行长一个机会,一个上头条的机会?”
“什么条?”郭云策懵圈。
“头条啊!”唐子风说,“头条也不懂?就是报纸上的头版头条。这件事情办好了,我保证你郭行长成为省分行系统今年的劳动模范,明年提分行行长,后年就是总行……”
郭云策赶紧打住:“等等,唐助理,分行总行啥的,咱们先放放,你说的头版头条是什么意思?”
唐子风说:“郭行长,我看报纸上说,省分行推出了一项举措,联合劳动厅、省工会等,为省内的下岗职工提供再就业扶持贷款,有没有这么回事?”
“有啊。”郭云策答。
“效果怎么样?”唐子风问。
郭云策苦笑道:“效果只能说是一般吧。这种贷款,主要是针对那些下岗之后准备创业的职工。真正有能力创业的,人家也不稀罕这几万元的贷款。没有能力的,拿了钱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比如咱们临河有一个下岗工人,贷了两万元,照着报纸上的广告去学养蚯蚓,结果蚯蚓没养活,把钱都扔水里了,现在我们还发愁要不要他还钱呢。”
唐子风说:“这不就得了?”
“什么意思?”郭云策不明白。
唐子风说:“下岗工人,那也是工人啊。你让工人去养蚯蚓,这专业也不对口吧?能不赔钱吗?工人就得开机床,这才叫人尽其才,对不对?”
“你是说,我们可以贷款给那些下岗工人,让他们买你们的木雕机床,开木雕店?”
郭云策眼前一亮,他终于知道唐子风这云山雾罩地说了半天,是在打什么主意了。而且他还敏感地意识到,这或许真是一个好主意呢。
第一百六十六章 有个不情之请
上世纪90年代,国民经济由传统的计划体制转向市场体制,国企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大批企业破产或者转制,数以千万计的国企职工下岗待业,造成了非常严重的社会问题。
国家启动了规模庞大的下岗再就业工程,这一工程甚至惊动了联合国和国际劳工局。为了帮助下岗职工再就业,各级政府部门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积极创造就业岗位,分流职工,有的提供再就业培训,帮助职工转换职业。
银行作为金融部门,面对促进下岗再就业的政治任务,也不能无动于衷,于是纷纷推出扶持下岗再就业的相关金融政策,向准备创业的下岗职工提供小额低息甚至无息贷款,帮助他们克服资金短缺的困难。
东叶省作为一个南方省份,下岗问题不像东北那样严峻,但全省上下也有数十万下岗职工。省工商分行早在去年就已经推出了面对下岗职工的小额信贷服务,这种业务对于银行来说完全是亏本的,但其政治意义重大,所以下属各支行也要尽心尽力去完成的。
工商行临河支行也分配到了一定的下岗职工小额信贷任务,但发放信贷的情况很不理想。信贷不是救济,不能说谁缺钱就给谁发一笔。发放信贷的前提是对方有可行的创业方案,获得资金扶持之后,能够迅速见效,并在指定的时间内偿还贷款。
下岗工人大多没有什么经商的经验,许多人下岗之后只是到沿海或者本地的私营企业去打工,而不会考虑自主创业。偶尔有些想创业的,正如郭云策说的那位养蚯蚓的仁兄一样,属于上赶着去给人交智商税的,看到报纸上有个什么“致富秘诀”就把钱砸进去了,最后血本无归。
对于这些人,银行还没法上门去催债,一催就是政治不正确了。万一人家去告个状啥的,郭云策估计就得和他的前任魏永林做伴去了。
鉴于发生了若干起下岗职工创业血亏的情况,工商支行在发放再就业信贷时,也不敢太随意了,而是要让对方把创业的具体打算说得一清二楚,还要反复评估,看看是不是可行。就这样,一笔区区几万元的贷款,恨不得请麦肯锡来给对方做个营销分析,当初给临一机贷2000多万都没这么费劲过。
贷款是政治问题,贷款收不回是经营问题,两个问题郭云策都得考虑,这就让他头疼不已了。有时候,郭云策也会想,能不能自己去找几个比较靠谱的创业项目,硬塞给下岗职工去做,这样就没有风险了。可问题是,哪有这样的项目呢?
正在瞌睡之间,枕头就送到了。唐子风说的这个什么木雕机床,听起来似乎有点靠谱的意思。临一机毕竟是这么大的企业,和那些卖蚯蚓苗的皮包公司是两码事,临一机推出的项目,应当算是优质项目吧。
“唐助理,你跟我详细说一下,这个木雕机床是什么情况。”郭云策急切地说。这一会,他不再觉得唐子风面目可憎了。这小伙子,人长得真帅,眉清目秀的,一看就是心肠特别好,习惯于与人为善的那种人了……
唐子风把临一机关于木雕店的营销策划案详细说了一遍,郭云策和田琳琳都听得直点头。他们也都是有社会经验的,能够想象得出这样一家店的商业前景。按最悲观的估计,投入3万元的设备,一年多的时间收回成本是不成问题的。
现在非但农村人盖房要搞各种木雕,城里人也有在家里弄个什么玄关、踢脚线之类的,这都是木雕店的市场机会。装修一个家,花上万把块钱很正常,其中拿出几百块钱去雕花,有何困难呢?郭云策甚至想到,工商支行下属各个网点的柜台是不是可以雕上花纹装饰一下,这能花多少钱?
唐子风说:“郭行长,木雕店这种业务,在一个城市有三四家就足够了,一个县城能有一家就行,再多就赚不到钱了。我建议由你们临河工商支行发起,但交给省分行去统筹,在全省范围内推广木雕机床,这100套设备,就是用来做这件事的。
“我们两家可以联合举办几期木雕机床培训班。我们临一机负责提供免费的培训,你们工商支行为学员提供食宿。学员学成之后,由工商行提供卖方贷款,为学员购置全套设备,用于回家创业。
“这件事如果运作得好,上省报的头版头条是没问题的。最大的功劳当然是分行的,但临河支行作为最早提出创意的单位,又联系上了临一机提供设备,功劳也是不可抹杀的。你郭行长能不在报纸上露一面吗?”
“哈哈,这个我倒不在乎。”郭云策的脸笑得如一朵盛开的雏菊,他摆着手说:“个人的名利算得了什么,能够帮助下岗职工搞创业,我就觉得很欣慰了。”
“对了,唐助理,如果以后做宣传的时候,能不能提一句,说临一机能够开发这种机床,是我们郭行长提供的思路……”田琳琳在一旁请求道。身为办公室主任,想领导之所想,也算是先天禀赋了。
唐子风爽快地说:“那是必须的!郭行长为了下岗职工创业的事情,殚精竭虑,三次亲临我们临一机,请求我们开发适合于下岗职工创业的小型机床。我们正是在郭行长的启发下,才设计出了这样一款机床。”
宁素云已经把脸撇到一边去了,这个场面实在是太丢人了,她都替唐子风脸红。
郭云策则是老脸生晕,连连摆手说:“这个使不得,这个使不得,我只是想过这个问题而已,想不到和唐助理英雄所见略同了。”
“这么说,这件事可以敲定了?”唐子风问道。
郭云策点点头:“我看行。这件事对于下岗职工来说是一件大好事,我相信分行是一定会支持的。”
唐子风说:“如果是这样,那还请郭行长抓紧时间向分行请示。如果分行那边因为某种缘故暂时不能接受这个方案,我们就准备去找其他银行了。对了,城市信用社那边好像也有这样的业务。”
“不会的,这件事是我们工商行的事情,我们责无旁贷。唐助理放心,我一会就让小田他们起草方案,明天我亲自送到分行去,当面向分行领导陈述。”郭云策只差拍胸脯赌咒发誓了。
唐子风说:“那就好,我们也是觉得这件事早一天办成,下岗工人们就可以少受一天罪。对了,郭行长,我可要先跟你预约一下,如果这个政策能下来,你一定要留一个贷款名额给我。我们厂有一位常年病休的职工,我想让他来申请这笔贷款,然后在临河市区开一个木雕店。”
你们厂的职工,你们自己不会支持一下,还惦记我们这点钱!
郭云策在心里暗自鄙视着唐子风,脸上却带着笑,说道:“这完全没问题,我们的政策本来也是为这些职工服务的嘛。”
“那好,我们就先告辞了。”唐子风站起身说道。
郭云策、田琳琳一直把唐子风和宁素云二人送出了支行的大门,来到停在马路牙子上的小轿车旁,握手道别。就在唐子风他们准备登车之时,郭云策突然喊住了唐子风,然后面带窘迫地说道:“唐助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合适不合适说。”
“什么不情之请?”唐子风很是诧异。
郭云策说:“我听人说,你们厂的子弟学校,弄到了一批名叫‘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复习资料,非常珍贵。我家那个小子,恰好就是今年高考,能不能麻烦唐助理跟子弟学校说一下,让一套资料给我……”
“就这事?”唐子风有些哭笑不得,这特喵都算啥事啊。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郭云策说,“我家小子学校里有同学弄到了一套,像宝贝似的,舍不得给别人看。听说这资料上面还有底纹,复印也不行,你说这都是哪个生娃没眼的人想出来的歪点子……”
你还想不想要资料了!
唐子风正色道:“郭行长,打击盗版,人人有责,这可不是什么歪点子。”
“对对,防盗版嘛,应该的。”郭云策改口极快,“你看,唐助理,你方便帮我弄到一套吗?”
“这个简单。”唐子风说,“郭行长想要,我就算是把子弟学校校长儿子的那套抢过来,也得满足郭行长的要求嘛。对了,你只要一套吗?田主任呢,你不要个十套八套的?”
“要啊!”田琳琳急切地说,“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向唐助理开口吗?唐助理如果能弄到,帮我弄一、啊不,二……,嗯,有四套是最好啦,我姐家的孩子,我闺蜜家的孩子,还有我爱人他表弟的二姑家的孩子,还有……”
“田主任不用说了,你们想要多少套,我都给你们弄来。要不这样吧,临一机还欠你们2400万贷款,我都用资料抵了行不行?”
第一百六十七章 木雕工作室
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在宁乡省春泽市的一条小街上响了起来,吸引着周边的商户和过往路人前去围观。只见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门面前,有一对中年夫妻正用竹竿挑着一挂千响长鞭在燃放,两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忐忑交织的神情。
“曹师傅,小易,你们这是怎么啦?”
隔壁开药店的商户忍不住上前询问。
这一对中年夫妻,男的名叫曹建中,女的名叫易秀英,原先都是春泽机械厂的工人。两年前,机械厂陷入严重亏损,所有工人都回家待岗,这夫妻俩便倾尽家里的积蓄,在这条小街上租了个门面,做些早点、简餐之类的,聊以维生。
也不知道是两口子的手艺欠佳,还是这条街的人气不旺,夫妻俩的小吃店一直生意冷清,交完房租之后,余下的收入维持一家人的温饱都成问题。
前些天,周边的商店突然发现小吃店停止营业了,门上贴了个告示,说是店主有事外出,暂停营业若干天。再往后,两口子回来了,跟左邻右舍只说是去了一趟东叶省,具体干什么去了,二人讳莫如深。大家原本也没有多深的交情,他们不肯透露的事情,大家也不便再多打听,只知道这夫妻俩回来之后并未恢复小吃店的营业,而是躲在店里不露头,不知道在忙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