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那些妖兽去了哪里。
人们会结伴壮胆,小心翼翼地回到西城,去找别人遗落的食物、武器和钱财,马小柏等人就是在这种情形下遇上了四人的。
晋王清楚,再这样下去,食物有耗尽的一天,生产不恢复,洛都早晚会弹尽粮绝。因此,晋王下令王府内必须节省下每一粒粮食,以作长期的准备。
说来也怪,妖兽主要聚集在西城,最多去到城中心活动,离闹市稍远的南晋王府一带很少有妖兽造访。
百姓盛传那因为南晋王带有王族的荣光,妖兽不敢造次。也有人说是晋王暗藏杀着,只顾自己活命不理百姓死活。
晋王确实不想与妖兽正面交锋。如今王府上下不过两百人,与庞大的妖兽军团对垒,他没有胜算。
外人不知道晋王府只剩个空架子了,夏梓馨等人自然也不知道,双方对对方都各怀希冀,又未能敞开天窗说亮话,各有各的打算。
晋王说道:“女侠,本王不敢自诩爱民如子,可确实没有亏待过百姓。城里求助的百姓来了一波又一波,王府接待力有限,不管收留谁,都是厚此薄彼,只能一概拒诸门外。此外——”
晋王话锋一转又道:“诸位既然是从洛都城外游历而来,想必知道城外的状况吧?”
夏梓馨闻言一愣。没有比这更糟糕的状况了,整座洛都城成了沧海中的一座孤岛,与世隔绝。
第99章 狼血之刃
一千年前,邺阳。
林默想不起来事情具体是怎么发生的,他内心有一部分在刻意地遗忘他抵达邺阳后发生的一切。
那段记忆就像是被人纂改后灌输的一样,经不起细节的推敲。
又像是接受了催眠似的,他懵懵懂懂地经历着赎出曹源、获得机关图、潜入陵墓等事件,却觉得那些事并没有真正发生在他身上。
只有刀尖压在厉崇和僵硬的身体上往里捅的触感惊醒了他。
刹那间,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为什么在这里,他到底在干什么。
血早已干涸,他仅仅将刀推进了一个指节的距离,刀尖就像顶在了铁板上,再也无法前进一分,他也因此浑身一震,冷汗涌出打湿了后背。
厉崇和的眼睛睁开了。
死后第一百天,他皮肤发黑,紧绷在骨头上,五官往颅孔内扣,棺盖揭开的那一刻伴随着一股恶臭。
那双眼睛里没有内容,瞳孔早已散失,只剩下浑浊的肮脏的眼白。
林默内心骇然,他无法直视那双眼睛,手上不管如何加重力度,刀已被固定钉在了厉崇和心脏上,无法动弹。
厉崇和口中哈出一口气,喉底含含糊糊地颤动着,他猛地一下抓住了林默手里的刀。
林默大惊,使劲抽刀,刀完全无法动弹。
又一下抬手,厉崇和徒手抓住了刀身,另一手向林默胸前拍去。
落在身上的掌印灼烧着林默,疼痛既而扩散开去,深入五脏肺腑,他整个人被巨大的掌力弹飞,摔在了墙上,再反弹到地上。
林默一口气没接上,差点昏死过去,就这当儿,厉崇和把他的刀握在了手里朝上一扔。
那一声惊天动地,大小不均的碎石纷纷坠下,不一会儿就把林默埋了个严严实实。
陵墓顶部破出了一个大洞,林默视线里最后的光芒是看见厉崇和逆着正在崩塌的陵墓向上一跳。
他皱了皱鼻子,还是没有忍住,眼泪缺堤地奔涌。他闯祸了,他自以为是,天真、愚蠢。
他在黑暗中流泪、窒息。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爬起来拼一把还是有可能逃出这座墓穴的。可是他不愿意。
他对不起自己的父亲,他有什么资格活着?
……
就在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坠入深渊之际,有什么东西揪住了他,把他往上一提。
身上的泥土松动了,一层一层被扒开。他又能呼吸了。
他猛喷一口气,吐出口鼻里的泥沙,睁开眼,他看见了厉平康。
他,和他的墨影卫。他们把林默从泥土中解救出来,但林默并不感激他。
林默义愤填膺,他跳起来,将厉平康扑倒在地上,不住地往他脸上砸下拳头。
站在厉平康身后的墨影卫意欲上前阻止,被厉平康喝止了,他咬紧牙承受林默的责打。
林默觉得自己能够一直把厉平康打死,后者不那么认为,要杀一个不还手的人太容易了,何必费这许多力气?
果然林默一轮摔打之后就筋疲力尽了,他颓然地放开了厉平康。他心里充满了挫败,好像被打的那个是他自己那样。
“为什么要骗我?”他无力地说道。
话毕,他也觉得自己太可笑了,不就因为他容易上当受骗么?
厉平康说道:“格安,木阿勒主宰这片大陆的话,人族与妖兽族都会走向灭亡。你很了解你的父亲。”
“不!”林默咆哮起来,“他不会比你唤醒的那个怪物更糟糕。”
“不,这是你唤醒的怪物。”
是的,是他唤醒的,厉平康是唆摆他这么做了,可是最终的决定权在他那里,他毫无疑问地照办了,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他应该告诉班特的。班特深谙妖兽族的修炼之道,从他出生开始,就一直是班特在指导他修炼玄力,班特肯定知道一个施以妖法吸食了人类精魂的人族要怎么幻化为妖。
他居然还为自己瞒住了班特,没引起他的怀疑而沾沾自喜。他狠狠地抽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班特说得对,人类不值得信任。那些看着在妖兽手里如蝼蚁般的弱小人类,何以与妖兽族平分天下?不就因为他们奸诈、无耻吗?
厉平康看着他深陷自责、怨恨的泥潭,说道:“格安,木阿勒已经不再是你的父亲了。也许这确实很难接受,可是你得明白,你已经没有选择。
“你的狼血刃,是喂以木阿勒的血精淬而成的,妖王还没彻底成型,他还缺失这刀刃之血,他会去找你的父亲。而你,是这把刀的主人,将决定这块大陆上谁才是真正的霸主,决定人族与妖兽族的未来。”
一个墨影卫上前一步,将林默的刀递还给他。
林默没有接刀,他看着在月色下越发凌厉的刀锋闪着苍白的寒光,心中茫然。
他不知道这把大刀有这样的来历,他甚至不知道这刀原来还有那么个名字。他好像直到现在才看清楚了这把刀的样子,它的不凡自平凡的外观中暗暗涌现。
他真想什么都不管扭头离去,然而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也相当于做出了决定——假如厉平康这一次说的是真话。
妖王会去找他的父亲决一死战,吸食了木阿勒的精魂,妖王才真正成为妖王,此后所向披靡,再无敌手。
笑话,难道他会袖手旁观,看着父亲战败吗?
他再无能,他也会以生命为代价弥补自己的过错。
念及此,林默重新振作起来,他抢过狼血刃,从地上跳起来跨上被墨影卫执着缰绳的一匹马,一夹马腹,马仰头长嘶,墨影卫们纷纷后退让出了一条路,林默沿着那条路冲上了来路。
可能来不及了。
他边跑边哭。
他忘记了这场由妖兽之间铺开至人妖之间的战争本来就是他的父亲发动的,忘记了战火染红的土地,忘记了父亲眼底的疯狂,此时此刻,他只是知道他是他的父亲。
他从未试过如此想念父亲。这是一场足足延续了一千年的思念——以及愧疚,常常在午夜梦回时折磨着他。
纵有千般过错,杀了他的父亲,另捧一个怪物上台就能解决问题吗?
第100章 迷阵梦魇
现代,洛都大学迷阵中。
厉苍希望通过南晋王获知更多有关这个世界妖兽活动的信息,可是就目前看来,这个与父亲长着同一张脸的晋王所知道的不会比他们多。
“城外……”夏梓馨斟酌了一下,说,“王爷,说出来你也许不会相信,我们进城的时候,外面一切如常,没有妖兽,洛都城也没有被封锁,进城以后,我们才开始遇到妖兽的攻击,当我们想出城的时候,却发现出不去了。”
这是实话,夏梓馨没有编造,这个谎她编不来。
“你们也出不去……”晋王话中毫不掩饰的失望。
“但是也没有别人进来过不是吗?”夏梓馨连忙接道,“既然我们能进来,就说明我们有我们的能耐。”
晋王沉默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也找不到话。
良久,晋王说道:“诸位先到厢房休息吧,容后再议。”
也好,前一天晚上,确实大家都没睡安稳,王府中至少是安全的,可以养精蓄锐一个晚上再作打算。
于是,四人跟随着陈管家到西厢休息。夏梓馨与施静怡被安排住进同一间厢房,陈管家离开前,夏梓馨问他要一些创伤药,她还惦记着施静怡脖子上的伤口。
陈管家点点头道:“两位女侠稍等,我回头找人送来。”
说罢,陈冠军就带上门出去了。
施静怡坐在床上,夏梓馨替她解开脖子上的布条清洗伤口。伤口倒是愈合得很快,已经结痂了,创口处有两排乌黑的淤痕。
夏梓馨洗了条方巾,怕她吃痛,只轻轻地按了两下,不过施静怡一点反应也没有。
“痛吗?”夏梓馨问道。
施静怡摇摇头:“不痛,就是有些痒。”
“……大概是正在恢复吧……”夏梓馨又抹了抹伤口,翻过方巾,看到刚刚擦拭伤口的地方擦出了黑漆漆的血迹,她皱了皱眉,“你真的……没有别的感觉吗?”
“我应该有什么感觉?”施静怡反问道。
“呃……没有最好。”夏梓馨担心的是“妖兽”齿间有毒,理论上不会这样,他们都知道那些“妖兽”不过是被真正的妖兽嗅到血腥后控制的人类。
她将方巾按进水盆中,把血迹洗掉,以免施静怡看到了胡思乱想又哭一场。
此时敲门声响了起来,夏梓馨估计是送创伤药的女仆,一问果然是,就应了句进来。
看到开门进来的那个圆脸姑娘,夏梓馨差点没把水盆打翻——虽只有一面之缘,可也足够深刻了。
施静怡更是一下子弹了起来:“王雪?!你跑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
褪去了浓艳的妆容和颐指气使的神态,姑娘谦卑地福着身,不过那眉眼那五官,除了施静怡的助手王雪还能是谁呢?
“两位女侠,这是你们要的创伤药。”王雪双手捧着一只白玉宝瓶呈了上来。
施静怡抢前两步推开瓶子抓住了王雪的手:“哎!要什么药,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会来到南晋王府?”
王雪吓得哆哆嗦嗦的:“我……我……奴家自幼家贫,从小就卖身为奴,在王府中办事已经好几年了……”
“不是,你?……”施静怡上下打量她两眼,直接上手捧起她的下巴,越看越肯定。王雪是她闺蜜,本来两人一同去参加唱片公司的新秀选拔的,她选上了,王雪海选也没进,出道后,她费了不少劲儿才把王雪弄进来给自己当助手。
夏梓馨看两人这情状,她在后面拉了拉施静怡的袖子,给她打了个眼色,施静怡沮丧地放开了王雪。
夏梓馨接过创伤药,笑着说:“我们认错人了,不好意思。”
施静怡呐呐地看着王雪出门,喃喃说道:“不可能这么像啊……”
同样想法的还有厉苍。他工作的特殊性,可谓阅人无数,不是没有见过长相相似的人,但就算是双胞胎也不会相像到这地步。
这算什么呢?前世今生吗?太扯了。
联想到厉笙至今下落不明,这事就更玄了。
听到夏梓馨和施静怡带过来的信息后,彭越说道:“我们假设,那女仆就是王雪,晋王就是厉笙。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人类在妖兽的迷阵中,不是会发生臆想吗?”
彭越看着夏梓馨,房里四个人,只有夏梓馨有过这样的经历。
夏梓馨闷闷地点了点头,若真如此,那他们在这个空间里见到的,怕不都是和他们一样来自现实世界的人?
这些人被关在一个奇奇怪怪的空间里,一部分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一部分把自己当初撕毁这个世界的妖兽,真正的妖兽根本无需出手,任由人们在这里互相残杀。
“我们要找到他们口中的妖王。一切刚开始的时候,他出现过。他就是进来布阵的。”厉苍说道。
“那为什么我们还记得现实世界呢?”施静怡一边抓着脖子上的伤口一边说,她觉得那痕痒越发严重了,不知不觉抓得指甲上嵌满了黑血也没有发现。
众人陷入沉思。厉苍站起来说:“我……去找他聊聊。”
大家都知道厉苍口中的“他”指的是厉笙,知道他还活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