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陷入沉思。厉苍站起来说:“我……去找他聊聊。”
大家都知道厉苍口中的“他”指的是厉笙,知道他还活着,只是中了妖兽的幻术,这多少让他感到欣慰。
他也没想好去找厉笙说些什么,就只是想去。刚出门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的房间内传来桌椅被掀翻的响声。
哐哐啷啷的声音持续着,厉苍立马回头闯入房中,看到了眼前一幕:
桌椅翻倒在地,茶壶杯盏碎了一地,一片狼藉,施静怡被彭越和夏梓馨压制在地上,她又像前一天晚上般失去了理智,眼里空洞无物,满脸狰狞,碍于身子被两人一左一右压得死死的,只能张着嘴嘶嘶地吼叫着。
彭越脸上挂着一道血红的抓痕,明显是施静怡的手笔了,他扭头朝厉苍叫道:“拿床单来把她捆住!”
厉苍麻利地照办了。施静怡又被他们扎成一团丢在了床上。
彭越用手背抹了下脸上的血,啐了一口:“这是一到晚上就发疯?”
厉苍看向窗外,夜色正一点一点地往下压,似乎是在眨眼之间,天就完全黑了。
王府院墙之内,阵阵低吼在空气中发酵。
第101章 你回来了
一千年前,洛都城外。
快点,再快点。林默不停地跑。他不敢停下来,催促着胯下的马,跑了不到一半路程,马已累垮,他摔在了地上,满脸尘土。
马儿横倒在地,一下又一下地从鼻孔里喷着气。林默只看了一眼,就一骨碌地爬起来,化成狼形继续奔跑。
他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倦,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跑得这样快。
离洛都越近,他就越惶恐。
万一妖王比他早一步到达洛都……不,妖王速度肯定要比他快的……父亲现在怎么样了?他知道妖兽诞生了吗?他知道那个非人非兽的妖物正要来杀自己吗?
当他一口气跑到了洛都城外十里坡处,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坡顶上等候着他。
“班特?”他气喘吁吁地念道。
班特用目光迎接林默走向自己,林默恢复人形,一身白衣被一路的尘土染成了灰色,肮脏不已。
“少爷,你回来了。”班特像从前在白慕峰那样,替他拍拍满身的灰尘,“这衣服太脏了,来换身衣服吧。”
班特扭头就走,林默这才发现路边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一间小木屋。
“班特,你怎么知道我会路过这里?”去赤练山的路与去邺阳的路方向不一样,再说,他离开洛都的时候也没有告诉班特什么时候会回来。
班特回头看他一眼:“少爷,这一路辛苦了。”
林默跟进了木屋,屋里摆设很简洁,一床一桌一椅,一扇屏风后放了一个大木桶,床上叠放着的却是他的朝服,细腻的缎子和精巧的绣工与这屋子的布置不太相称。
他看到朝服愣了一下,班特先一步开口了:“少爷,请沐浴更衣,族王等着见你。”
……父亲……已经知道了?
班特出了门,余下他一个人静静呆着。他犹豫了片刻,才宽衣解带,走入浴盆中,洗净仆仆风尘。
他换好朝服出门,班特已备好了马车等着他。
“班特……父亲他……”他怯怯地说。
班特竖起一掌制止了他:“少爷,你多久没见过族王了?”
“……”自从木阿勒决定定都洛都以后,父子俩就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有好几次,林默踱至书房外,房里不断进出的人兽各色官员总让他打消进房的念头。而木阿勒也从不召见他,有什么事情,只让班特传话。
“去吧,去见见你的父亲。”班特摊开手请林默上马车,“有些事情,你早晚得知道。”
马车向南晋王府——如今的天狼族王宫驶去。
王宫正在进行扩建,南晋王府原来的大门被推到了那个大湖之外,宫墙和门楼已成型,工匠们正把墙壁刷成朱红色、在给门楼绘制装饰画。
从前,林默并不知道生活可以抠到这样细的地步,他佩服人类,可以把吃的穿的用的住的发展到这样精巧。
比如他的朝服领口和袖口上用金箔线绣的几何图形,密布的整齐的排列,他不知道一个绣工得绣上多长时间才能绣好。
他还是不习惯这样的生活,木阿勒却轻易地全盘接收了。进驻南晋王府那天,木阿勒对他说,成王,就得有王的排场,并且说,他早晚会习惯。
林默不自觉地扭了扭肩膀,一身绫罗不可谓不舒适,只是舒适得带刺。
王府本来占地就不小,这一扩建就更是规模宏大了。由宫门开始,一路上到处是正在修建的宫房,工匠、奴仆都是人类,看守他们干活的有妖兽,也有部分人类。
工期很紧,木阿勒下令要在除夕前完工,正月初一,他要正式登基为王。
林默在马车里看着沿途被皮鞭驱赶着劳作的人们,他们脸上带有相同的疲惫与麻木,林默甚至还闻到了隐约的血腥味儿。
他想起了被挂在赤练山通天塔顶的那个女孩儿。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战火燃过的土地上真的有胜利者吗?
他被送至木阿勒的寝宫外,他在台阶前下了马车,看着在台阶顶端金碧辉煌的宫殿,略感到意外。他以为这个时刻,木阿勒应该在朝堂或者在书房里。
拾阶而上,初冬的微寒被高悬的暖阳驱散,宫殿一角反射着灿烂的阳光,与这景象成反比的,是殿门前的冷冷清清,丝毫没有木阿勒所说的“王的排场”。
门窗是关着的,没有守卫值守,也无人通告,林默自个推门走了进去。
“父亲?”阳光透过窗格落到地上,灰尘在被分割开的一束束光线中飞舞。林默穿过前厅,沿着走廊往内堂走,边走边叫,叫声惊起了栖息在寝宫内花园的几只乌鸦。
空空荡荡的宫殿让林默内心紧缩,但整座王宫平静如水,又不像是遭受过妖王袭击的样子。
终于,他走到了寝室门前,他清了清喉咙,唤道:“父亲,你在里面吗?”
寝室内有呼吸声,缓慢的,粗重的,像是原始兽类戒备状态下的低吼。
“爹……”林默一手按在闭死了的门上,门被推开一道细小的缝隙,从中涌出一股腥臊、带有铁锈甜味的气息。
“爹,我进来了!”林默不再犹豫,直接闯了进去。
一入门,血腥的味道更为浓郁了,前屋没有人,林默急步奔向巨大的金漆屏风遮挡的床榻。
他绕过屏风,因为跑得太快差点没有煞住脚,等他站定后,又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木阿勒曲着身坐在床边,头颅低垂着,满头凌乱的白发与身上鲜亮的黄袍极不相称,他的身体随着沉稳的呼吸起伏着,乱发覆盖着的脸与撑在床沿的两手也在呼吸之际忽而长出毛发与利爪,忽而消失。
木阿勒在人形与半兽形之间不可控地摇摆着,林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爹,你……”
“出去。”
木阿勒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像是他自己的,林默深吸一口气,说:“爹,妖王苏醒了,他要来找你……”
木阿勒微微抬起头,两道精光穿过乱发射向林默:“是谁告诉你妖王要来?”
第102章 不要犹豫
现代,洛都大学迷阵中。
“他们没有消失不见,他们一直就在这里。”厉苍侧耳倾听了一阵子,王府内四处响起这种类似不明野兽的吼叫,一声接一声,似在互相应和。
床上的施静怡也仿佛受到了呼应似的,眼睛忽明忽暗地闪着红光,整个人陷入了癫狂的状态,彭越只能将她拖到地上,手脚在床脚扎紧了,以免她踢到什么地方弄出声响。
他们一直没想明白那四千个和他们一样被吸入这个空间的人类在白天去了什么地方,现在都找到了答案。
他们就在城里,白天,他们是被妖兽侵袭四处躲藏的人族,晚上,他们成了攻击人类的妖兽。
厉苍示意大家关好门窗,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窗户刚一关上,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就在门外响起,月光将人们的身影打在窗纸上,厉苍一下子就认出了其中一人是厉笙。
他们在王府中巡了一番,然后陆陆续续地出了王府大门。今晚,洛都城中不知道哪个地方,将会继续一场惨无人道的厮杀。
这些“伪妖兽”会攻击任何一个他们认为非同类的生物,直到对方血液横流至死亡。幸存者在天亮以后苏醒,完全不记得他们就是自己口中残酷的妖兽,更不记得自己的牙齿、指甲曾嵌满鲜血。
听着人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厉苍将自己的后脑勺敲在了墙上,他万分挠心,他就这么听着厉笙离开了王府,他值得他要去干什么,却无力阻止。
此刻的清醒让他们三人都感到惶恐,还真不如一无所知。
不是所有人都会受到控制,只有身体上有血口的才会让妖兽有机可乘。而且,也不是一出现伤口就会被控制,厉笙在这个空间中刚被夏梓馨发现的时候,应该就是他刚被攻击完的时候。
厉苍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抓住了自己手臂上的咬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会被妖兽控制,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不如给他一枪来得痛快。
“他们……好像都走了。”夏梓馨轻轻说道。
四千人的杀戮游戏,如今,还剩下多少人?张泽说他们已经在这里被困了一年了,夏梓馨想象不出这一年到底有多么可怕。
厉苍颓丧地说:“我们得出城,这就是一座妖都,空气里都是妖气,留在这里久了,就完全陷入幻象中,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等我们所有人的记忆全部丢失,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夏梓馨点头赞同:“天亮以后,我们再到护城河边想想办法,我们要让剩下的人和我们一起出城去找妖王。光凭我们几个人,我们对付不了妖王的。”
“我们要怎么说服他们……”厉苍像在提问,又像在自言自语。想想厉笙白天看到他们那情景,他已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南晋王厉崇剑,跟他们说现实世界,说妖兽的控制,无疑于痴人说梦,搞不好还被当作生事者投入监狱。
“彭哥,你有什么提议?”夏梓馨留意到这会儿彭越好久没出声了,说到忽悠人,彭越应该算经验丰富了,让他来想个由头挺不错的。
可是当夏梓馨转向彭越,她看到了后者如橡胶般僵着的脸上,挂着的那道血痕正往下淌血,一双直勾勾的眼睛红光频频闪动。
和施静怡一样。
厉苍也注意到了。他快速地揪起夏梓馨,意欲从侧面夺门而出。然而施静怡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松了绑,她与两人同时弹跳起来,扑向了夏梓馨。
厉苍估摸着夏梓馨是可以对付施静怡的,彭越就没那么好处理了。
在施静怡的拖延下,彭越已从怀中掏出了空气火枪对准了两人。
这样近的距离,若是被打中估计半边身子都会被炸没,厉苍不得以横扫一脚,在彭越开枪之前踢中了他的手臂。
枪打偏了,被击中的桌子炸成了碎片,但枪还握在彭越手中,危险依然没有解除。
厉苍朝他迈进一步,试图夺下他手里的枪,然而此际的彭越力大无穷,体内的兽性被完整地激发了,比他在清醒时分的战斗力还要上升一个层次,几番扭打后,厉苍渐渐居于下风。
另一边,夏梓馨尚算游刃有余,她也不想伤害施静怡,奈何她步步紧逼,情急之下,夏梓馨抄起掉落在地上的木制茶盘,拍在了施静怡后脑上。施静怡身子软了一下昏歇过去。
夏梓馨马上回头去帮厉苍。彭越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在自己与厉苍之间游移,夏梓馨举起茶盘正要上前,忽听得枪声响了,一团还带着体温的血花溅到她脸上,她愣住了。
彭越扑倒在厉苍身上,血滴滴答答像拧不紧的水龙头往下淌,她一下子没分辨出这到底是谁的血。
片刻之后,厉苍手动了一下,将彭越从自己身上推开了。
中枪的是彭越,他的腹部被灼烧出一个大洞,已经断了气。
夏梓馨倒抽了两口气,她与彭越算不上熟悉,他好歹算是自己的上司,是自己与l特工队唯一的联系人,看到他就这么丧命了,她心里不无难过。
但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施静怡还活着,要把她继续捆起来,否则片刻之后她从昏迷中醒转,说不定还会继续攻击他们。
她把方才被彭越解掉的床单又捆在了施静怡身上,一边捆一边忍不住不出声地流泪。
“苍哥,我们一定要出去。”她抹干眼泪站起来转向厉苍说。
厉苍把彭越的空气火枪扔给了夏梓馨,说道:“杀了我。”
“什么?”夏梓馨懵了。
厉苍卷起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