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澄空只说保密,不能多说,弄得众人更心痒。
夕阳西下
明玉宫
独孤漱溟与玉妃皆着如雪白衣,正在湖上小亭里对弈,凝神静气,严肃认真。
裴静与苏茹各自站她们身后观棋。
萧梅影与萧妙雪不在。
“娘,你要输了!”独孤漱溟放下一颗黑子,露出明媚笑容。
“没那么容易。”玉妃放下一颗白子。
独孤漱溟笑容敛起,再陷苦思。
一脸憨厚的王西园踏着湖面飘落到小亭,一甩拂尘,躬下身,用带着磁性的悦耳声音禀报:“娘娘,梅妃娘娘来了。”
玉妃讶然:“梅妃妹妹?快请她过来!”
“是。”王西园恭敬应道,踏湖而去,很快引一位彩衣美貌女子翩翩而来。
玉妃出小亭迎到湖上回廊:“梅妹妹!”
一个相貌虽逊独孤漱溟一筹,仍旧绝美的高傲女子匆匆而来,握住玉妃的手:“玉姐姐!”
玉妃觉得她手像冰块,柔声道:“可是有什么事?”
梅妃神情憔悴,明眸布满血丝。
“玉姐姐救我!”梅妃眼眶一下湿润,盈盈便要跪倒。
玉妃扶住她:“到底怎么了?”
“煦儿他他”梅妃红着眼轻泣:“他快不行了!”
“煦儿他前阵子不是大好了吗?”玉妃蹙眉:“难道病情又反复了?”
“昨天忽然恶化,太医们束手无策,现在眼看着快不行了!”梅妃摇摇头:“玉姐姐,据说你请来一位高人!”
“这”玉妃迟疑:“他是治了我的走火入魔,可他并不通晓医术的。”
“太医们都只能干瞪眼,只求他过来看看”
玉妃迟疑。
梅妃现在说叫来看看,可一旦真救不得独孤煦阳,恐怕到时候就不这么说了。
一旦独孤煦阳有个好歹,太医们有太医监护着,梅妃的愤火发不到他们头上,恐怕就要落到李澄空身上了。
这是一池浑水,最好不趟。
可独孤煦阳也是个好孩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死,也是怪不忍心的。
“玉姐姐,煦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也跟他去了!”梅妃轻泣。
“唉”玉妃叹一口气。
独孤漱溟给玉妃使眼色,示意别答应。
李澄空可恨,欠收拾,可收拾也是自己收拾,不能被别人收拾了。
毕竟他救了母妃,不能眼见着他跳进火坑。
不是为了李澄空,而是自己做人的原则,自己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至于说独孤煦阳,他自己做死怨不了别人,既然活腻了,不如成全他。
“这”玉妃迟疑。
梅妃低头轻泣。
独孤漱溟轻咳一声道:“他不懂医术,瞎猫破上死耗子罢了。”
梅妃道:“那说不定能再碰上一只死耗子呢!溟儿,从小梅姨对你不差吧,你跟煦儿感情也很好,就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梅姨,十五弟的情形我知道,救不得了,把那人召过来便是害他。”独孤漱溟只能点破。
“我绝不会迁怒于他!”梅妃忙道。
“就怕到时候你被痛苦悲伤愤怒所控制,无法自抑要对付他。”
“我可以立誓!”
“那好,梅姨就立个誓吧!”
“溟儿,别胡闹!”玉妃嗔道。
独孤漱溟明眸紧盯着梅妃。
梅妃抽出丝帕拭去泪水,举左手,收小拇指大拇指,竖食中无名三指,严肃发誓:不管来人能不能救得了独孤煦阳,绝不会治他的罪,绝不会迁怒于他。
“我马上去找父皇!”独孤漱溟转身便走。
“唉”玉妃摇头道:“梅妹妹,我们都是命苦之人呐!”
“这个混帐东西,我上辈子欠了他多少!”梅妃软绵绵的坐到石桌旁,又垂下泪珠。
“煦儿他是个好孩子,性子纯良,老天不会如此对他的。”
“他就是个混帐,没有一天省心的!”
李澄空正与众孝陵卫坐在神秀湖边的茵茵绿地上吃早饭,沐浴着明媚的阳光,好不惬意。
轰隆隆的闷响中,地面颤动,远处传来大喝:“天风卫!”
众人看向南面孝陵入口的目光转向了李澄空。
“李澄空接旨!”
“在!”李澄空起身。
“奉诏入京,立刻出发!”
“是。”李澄空平静抱拳。
众人眼珠瞪得老大,目送着李澄空飞身上了雪白的天风神驹,转眼间消失不见。
好奇心好像猫挠,他们纷纷打听,使尽手段,想要弄清楚李澄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孝陵卫个个出身不凡,各有各的门路,可此事知之者寥寥数人,都不敢泄。
清晨时分,李澄空抵达禁宫,随着一个清俊年轻太监来到了梅香宫。
梅香宫内栽种着诸多的梅花,东一簇西一簇,南一片北一片。
此时乃初秋,梅枝稀疏,便有几分苍凉。
寝宫内,一群彩衣宫女缩在角落里沉默,裴静也在其中。
数名白发苍苍的太医正眉头紧锁,不时低声讨论几句,又很快沉默下来,眉头锁得更紧,不停的摇头。
梅妃握着榻上青年的手,泪眼婆娑盯着他苍白浮着青气的脸。
玉妃与独孤漱溟站在她身后,暗自摇头。
青气上脸,垂危之兆。
一个美丽中年女子在外面宫女们一片“晨妃娘娘”的见礼声中直接闯进内室。
“煦儿!”晨妃来到榻前,失声叫道:“怎病得这么重了?”
“太医们没办法?”
“没有。”玉妃叹道。
“玉姐姐也在,那金衣羽士们呢?”
“他们说,大永朝永离宫的万象搬山功一旦反噬,无人能医,偏偏煦儿练的心法又不全!”
“这这”晨妃瓜子脸布满担忧:“难道天绝煦儿?”
梅妃忽然惊叫:“煦儿!煦儿!”
独孤漱溟忙上榻,粗鲁的扶直独孤煦阳,坐到他身后,双掌抵他后背渡内力。
梅妃死死抓住独孤煦阳的手。
独孤漱溟的心往下沉。
她能清晰感受到独孤煦阳像正迅速熄灭的蜡烛。
眨眼功夫已然熄灭。
“裴静,你去外面看看,李公公到了速速带来!”玉妃扬声道。
“是,娘娘。”
裴静对一个秀美女子道:“周妹妹,跟我一起吧。”
“好。”秀美女子跟着她一起飘出去。
独孤漱溟仍不停渡入内力,尽管知道独孤煦阳已死。
梅妃眼巴巴盯着独孤煦阳,露出哀求神色。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助而痛苦,恨不得以身相代,宁愿自己死。
玉妃与晨妃都看出了究竟。
独孤漱溟一直在运功,头顶白气蒸腾,可独孤煦阳一点儿没动静,恐怕已经死了。
晨妃道:“皇上哪去了?他就一点儿不关心煦儿的死活?!”
玉妃忙摆手示意她别说。
皇上的脾气谁都知道,社稷为重,后宫之事不能乱他的心,即使皇子公主身死也一样。
梅妃直勾勾盯着独孤煦阳,死死握着他手,感受到他的手正在变凉,一点一点失去温度。
李澄空随着清俊的年轻太监来到梅香宫外,裴静与周媚正焦急的等着。
看到他出现,裴静忙道:“李公公,快快快!”
李澄空冲俊雅太监抱拳:“贾公公,我先告辞,多谢。”
“李公公快去吧。”贾芳抱拳。
第63章 答应
李澄空随着两女宛如一阵风往里冲,在众宫女与太医们的注视下,他直趋内室。
玉妃看到他,双眼一亮,忙道:“李公公,快看看十五皇子!”
李澄空抱拳见礼,搭上独孤煦阳另一只手,小观脉术催动。
“我来吧,殿下!”
独孤漱溟撤回双掌,脸色苍白。
李澄空左掌轻轻一拍独孤煦阳百会穴。
独孤煦阳倏然上升,半坐姿势缓缓打开,上半身与下半身从九十度角变成一百八十度。
最终悬立于半空。
众人惊奇的瞪大眼睛。
独孤煦阳闭眼悬于凤榻半空,头顶仅距金丝幔帐一尺。
李澄空运指如飞。
指影漫天,一块块布片跟着纷飞,独孤煦阳上半身坦露,肌肤白嫩如女子。
“李!澄!空!”
独孤漱溟脸怒瞪李澄空。
李澄空肃然运指,听而不闻。
独孤漱溟知他故意为之,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身为宗师,指力隔衣衫很容易。
“嘘!溟儿,别打扰李公公!”玉妃嗔视她。
独孤漱溟飘下床榻,想走却又想看独孤煦阳能不能活,只能红着脸转向别处。
晨妃面低声问玉妃:“这位是?”
“李澄空李公公,宗师。”玉妃道。
晨妃轻若有所思。
知道了李澄空的身份是太监,还是一位宗师,也是救玉妃的那人。
“哇!”独孤煦阳身子一仰,仰头喷一道黑血。
李澄空拂袖。
黑血被无形力量席卷到墙角。
独孤煦阳在空中缓慢旋转,从竖立到平躺。
他在这个过程中一直下降,待横平的同时也躺到凤榻上。
“咳咳咳咳”独孤煦阳剧烈咳嗽着睁开眼,左右打量几眼:“娘”
“啪!”梅妃劈头给他一巴掌。
“娘!”独孤煦阳摸摸脸,仍处于懵懂之中:“别动手啊。”
“啪!”梅妃又给他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另一半脸上。
独孤煦阳忙捂住自己脸,然后脑袋就遭殃,被梅妃扑头盖脸的一顿巴掌。
李澄空飘身退后,免得殃及自己。
“梅姨,十五弟还没好呢。”独孤漱溟看不下去:“别再给打伤了!”
“我打死这个混帐!”梅妃铁青着玉脸,咬牙切齿的抡巴掌,如生死仇人。
她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的霉给独孤煦阳当娘,才会遭这个罪,受这个痛苦。
要是他真这么没了,自己怎么活?余生就孤零零的在这皇宫里凄凉活着?
独孤煦阳忙缩起头,然后光着的上半身又遭殃,被梅妃打得“叭叭”响,红印如朵朵梅花。
“李公公,去我宫里吧。”玉妃对李澄空笑道。
李澄空笑着应是。
晨妃原本想赖着一块过来,但看看梅妃这边,便留下了,反正李澄空也跑不了。
明玉宫后花园的湖上,李澄空陪玉妃在小亭里喂鱼,裴静与老太监王西园侍立一旁。
独孤漱溟早已冷冷回公主府。
“李公公你医术确实独到,这一次,皇上会有厚赐,十五皇子很得皇上宠爱。”
李澄空笑着摇头。
“李公公你想要什么?”玉妃笑道。
李澄空道:“娘娘觉得我缺什么?”
“这倒是个难题,应该问你不缺什么,是不是?”
“娘娘,我倒是觉得,好像我什么也不缺,不愁吃穿,不愁无聊,已经足够好。”
“权势,地位,银子,女人,这些都足够诱人吧,李公公你不想要?”
“我是孝陵种菜的,权势地位与我无缘,在孝陵里,银子好像也没什么用,女人嘛”李澄空自嘲的笑笑。
玉妃蹙眉。
她忽然生出几分怜悯。
这么看来,眼前这位少年宗师确实很可怜,纵有这一身奇功,宗师境界,又有何用呢?
权势地位不能得,银子无用,女人只能干看着,对一个男人来说,活着还真是没什么趣味了,当然,他已经不算男人。
她看着李澄空自嘲笑容,莫名的心酸。
她掩饰住,柔声道:“华衣美食也是莫大的享受,不如索性就留在我宫里,明玉宫没什么权势,至少能保证你锦衣玉食,悠闲自在。”
“谢娘娘美意,可惜”李澄空摇头道:“我是不可能留在宫里的,祖制难违啊。”
随着他对大月朝的了解,他越来越明白祖制的力量,明白规矩的威力。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江山社稷需要民心巩固,否则离心离德,很快就会崩坏。
众大臣们离心离德,阳奉阴违,皇帝就成了孤家寡人,吏治败坏,很快就惹得民众揭竿而起。
内乱一生,则外敌必不放过机会,到时候内外交困,回天无力。
这是前朝活生生的教训。
所以纵使身为帝王,也不能任意胡来,需得按照规矩办事,祖训就是规矩。
一旦违了规矩,别说大臣们不愿,便是王公贵族,皇亲国戚也不愿。
“留在宫里一个月,再回孝陵呆几天,再留一个月,再回孝陵呆几天,说你在宫里替我调理身体,并非迁转,谁也说不出毛病来。”
“这个”
“你是嫌我这个老婆子碍眼,啰嗦吧?”
“娘娘真能说笑!”李澄空摇头。
她虽然已经是三十多岁,可看之如二十许,与独孤漱溟站在一起宛如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