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拖鞋的声音,少女从床上起来,做了两份早餐,然后在沙发上折纸。
在秋晟注视中,少女折纸的手法渐渐粗糙,纸青蛙少了两条腿,她走了神。随后,少女脸上的笑容消失,折纸飘落在地上。
也许在前天和大前天,少女的开心的是真的,但是在现在,少女的欢喜已经耗尽。
跷跷板终要落地,悬空无法带来长久的快乐。
秋晟不快乐,他只是被少女所吸引了。就好像一首恰到好处的音乐,音乐令人着迷,但不一定会带来欢喜,甚至可能带来忧愁。
少女从沙发上起身,她在茶几前模,触到了秋晟的肩膀。
她坐在秋晟的身后,靠着他的后背。
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的靠着,秋晟取出那本书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声音响到第三次,少女才反应过来,她站起身。
秋晟扭头看少女,少女指了指卧室,让他先去卧室里。
他往卧室走,故意让拖鞋发出声音,告诉少女他知道了。进到卧室,他靠在门侧的墙壁上,注意听外面的动静。
窗外的太阳挂在天空正中,现在是中午。他想,是谁来访了少女家?
开门声传来。
“今天有事没上班,过来看看你。”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同时响起的,还有包装袋的声音。
“谢谢小姨。”少女说。
秋晟想象门口的场景,小姨将两袋生活物资递给了少女。
他见过少女的小姨,那是一个微胖,偏黑的女人。和少女有血缘关系的小姨,也许曾经是个漂亮的,让人想到夏天与沙滩的女人,但身材走形的现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
小姨一般傍晚来访,送好物资后就会离开。在秋晟的想象中,她和少女有些生分,不然怎么会不多留一会儿。
听了两人的谈话,秋晟意识到,他的想象是错误的。
“最近怎么样?”小姨的声音很干,听不出情绪。
“还好。”少女的回答很简洁。
秋晟快速往外面看了眼,少女拦在门口。
自己不在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拦在门口,不让小姨进来的吗?
外面沉默了十多秒,小姨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的语速有些快:“有什么要搬的东西,或者有什么找不到的东西,要我帮忙吗?”
“没有。”
两次都是极其简短的回答,就算是秋晟也知道,这不是一件礼貌的事情。
“要不要出去走走?我在小区外面看到了一家新开的蛋糕店。”小姨又说,她的话语越来越温和了,刚开始的干涩大概只是因为气氛。
“我已经吃过了。”少女的回答长了一些。
“这样啊。”小姨的话语中带着遗憾。
她说:“那我先走了。”
“再见。”少女说。
关门声响起。
。
第五十一章、透明人无法插手
秋晟明白了,不是小姨和少女的关系一般,而是少女刻意疏远了小姨。
就和刻意在自己和她之前竖起一道墙一样。
墙内只有少女一个人,墙上开有一扇小窗,外人最多驻足窗外,窗子很小,没有钻进去的可能。
零点,他们来到河畔,相靠在石凳上。
他们的距离很近,但那堵墙坚决的矗立着。
没有话语,也没有使用故事设定的交谈,只是这么靠了一会儿,少女起身回去。
秋晟将她送到门口,楼道里亮着橘黄的灯,门内漆黑一片。
少女踏入门内,踩在黑暗中,门慢慢合上,秋晟往下走。
“谢谢。”
听到少女的声音,他立即转过头,门关上了,在寂静的楼道里,刚刚的声音如同幻听。
躺到床上,秋晟想,那到底是自己的幻觉,还是少女真的说了那两个字?
少女又是因为什么,才突然道谢?
对秋晟来说,这不是一个紧迫的问题,他很快放下它,思考起另一个问题。
真的没有办法绕开那堵墙吗?
夜色往一天中最深的时间去了,他困意上涌,闭上了眼睛。
他梦到自己打破了两人间的默契,强迫悬空的跷跷板落下。少女从跷跷板上下来,走出公园,走入人潮里。
他追入人群,找不到少女的身影。
从梦中惊醒,他在黑暗里平复心跳。
他想,只要这样就好了,追寻只会带来失望,带来痛苦。
他想到小时候。
那是一个夏天,父亲带回来一袋碎碎冰,是紫色的葡萄味,母亲把碎碎冰拆开,放在冰箱里,说:“怎么买葡萄味,你儿子最喜欢的是草莓味。”
“啊?我不知道。”父亲有些慌张的摸头发。
“算了,葡萄也行,对吧?”母亲看向秋晟。
秋晟点点头,说:“草莓味早吃腻了,我喜欢葡萄。”
母亲很惊讶,问他是不是真的,他看看父亲,继续点头。
从此以后,就是买混合口味,母亲和父亲也会把草莓味的拿走,他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
他又想到某个秋天。
邻居突然来找母亲,问她去不去超市。秋晟看得出,母亲很想去,但是他们约好了去公园。
母亲问他:“你想去公园玩,还是在家看书?”
“看书。”他说。
母亲有些愧疚,从超市给他带回来一本大宇神秘惊奇。
陪小孩子去公园玩实在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这样的对话不断上演,到了后来,就是母亲真的愿意去,他也没了想法。
这孩子就喜欢在家里看书。母亲对亲戚朋友这么说。
接下来是某个冬天
对面楼的婴儿哭起来了,秋晟先它一步,进入了睡梦。
少女被这哭声吵醒,她坐起身,望向窗户的方向。
和往常一样,哭声很快消失,不管那婴儿是饿了还是需要拥抱,他都如愿以偿了。
摸到手机,她点击一下屏幕。
“上午四点十一分。”旁白的声音响起。
她要听的不是这个,她滑动手指。
“七月十日,星期六。”
已经十号了啊。
她想,到了告诉他的时候了。
秋晟罕见的错过了闹钟,等他醒来,已经是上午九点。
他匆匆忙洗漱完,进入少女家。
少女坐在餐桌上,听到门的声音,她向着秋晟露出笑。
这笑容不像是开心,秋晟很熟悉这种笑,这和他的笑几乎相差无几。
他的心揪了起来。
甩去这种感觉,他想,只要保持着跷跷板悬空,不让它落下,就不会出现问题。
少女下了汤圆做早餐。
今天的锅碗洗得格外的慢,将厨台收拾好,她走到客卧门前,按下了门把手。
这是秋晟第二次进入客卧,少女贴着墙壁慢慢往里走,她的手抚过衣柜,抚过床,抚过书桌,最后停留在柜子上。
打开柜子,里面是秋晟见过的,青色的跳绳。
他的心中升起和第一次见到跳绳同样的疑惑:这个跳绳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为什么它单独放在柜子里?
少女为他解了惑。
她拿出跳绳,先把手柄尾部的盖子打开,把跳绳的两端从手柄里穿出来,然后解开两端的结,将手柄取下。
没了塑料手柄,青色半透明的跳绳更加美丽了。
跳绳在少女的手中穿梭,交缠,编出了一个圈,圈的交接处是一个结。
她把圈套在了脖子上。
少女脸上带着笑,好像戴上的是一条精美的项链。
秋晟立在她身后,他想,是这样啊。
是这样啊。
没有惊讶,没有浓烈的悲痛,只有一股忧伤,绕在秋晟的心头。
少女取下跳绳,放回柜子里,合上。
她往主卧走,秋晟跟在她后面。
拿起床头柜的笔,少女在10日的格子上,重重画下了一笔。
在10日格子旁边五格的位置上,有一个明显的洞。
秋晟想,谜题解开了,带洞的日期确实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这是少女要离开人世的日子。
他走到客厅,坐在电视机旁。
他以为只要维持跷跷板悬空就好,只要跷跷板不落下,变化就不会出现。但事实上,跷跷板中心的基座在倒塌。
阻拦是越界的事情,他是小桌布、小燕子、碟仙、寻物手杖、透明人,它们没有阻拦的权力。
少女早就想好了一切,所以一直把他拦在墙外。
少女从卧室出来了,她走到沙发边,用手确定方位,来到秋晟面前。
她的手触到了秋晟的脸,扶着墙,她坐在秋晟身边。
秋晟想,少女是在给他预告,让他早点儿离开。跷跷板的基座坍塌后,他会落在地上,受到伤害,但只要在坍塌前离开,就不会摔倒。
今天是预告2,预告1在一周前,当时少女在客房拿了一瓶墨水,墨水是伪装。
除了少女播放的预告,还有预示,台历上十五号的洞,代表那一天一切将消失不见。
傍晚,秋晟回到家里,狸花猫跑到他脚边,冲他叫。
他跨过狸花猫,坐在床上,看着昏黄的太阳落下,天空陷入一片黑暗。
没有插手的余地,他想,少女的态度很明确。
第五十二章、透明人一动不动
顺着学校门的马路,走十多分钟就到达的小店里,秋晟和顾德佑对向而坐。
“蒜泥小龙虾来咯!”中年老板端上来一个大铁盆,里面是通红的小龙虾和白色的蒜泥。
顾德佑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个小龙虾想了想,又将手套摘下,直接用手去抓。
“怎么了。”他把虾肉丢进嘴里,“你叫我出来吃饭可不常见,我受宠若惊啊。”
秋晟戴上一次性手套,虽然吃到后面,手套肯定挡不住汁水,但总比光手要好一些。
拆开虾壳,吃下一块肉,他努力提起的情绪再次衰落下去。
打开罐装可乐,他一口气喝下一半,气泡在他的口中炸开,一股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落入到胃里。
“你脸上的表情比之前还少了。”顾德佑盯着秋晟的眼睛,把手举起来。
服务员见到他的动作,往这边走来。
“来点酒?”他问秋晟。
“零点还有事。”秋晟回绝。
“那就上一大瓶可乐。”顾德佑对服务员说。
他举起罐装可乐:“来,为了你难得的邀请。”
秋晟和他碰了可乐,将剩下的喝完。
大量的气混在胃里,不太好受。
服务员把大瓶可乐拿上来了,还有两个玻璃杯。
“说说怎么回事吧。”顾德佑打开可乐,把玻璃杯满上。
“不好说。”秋晟回答。
“你的口风还是那么严。”顾德佑一点儿也不意外,他咔咔的剥着虾。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秋晟面朝店门,玻璃门外是露天坐的客人,门口的大灯照亮了黑夜,客人们说说笑笑,十分热闹。
秋晟不愿意去想那件事,他看四周,店里只坐了一半,外面却快坐满了,为什么呢?
桌上的可乐不是顾德佑心怡的品牌,换做以前,顾德佑会念叨上好久。秋晟常想,顾德佑不是感觉百事不好喝,还是把这个当做了一个绝妙的话题。
埋在蒜泥里的小龙虾味道很足,秋晟记得自己小时候不喜欢蒜泥,后来是怎么不介意,甚至还觉得可以的呢?
“这不是我们最后一顿饭了吧?”顾德佑突然说。
秋晟看向他,他低着头,把虾头拧下,用力一掰虾尾。
“为什么这么说。”秋晟不疑惑,但这时候反问是应有的程序。
他想,也许人类根本没有性格,只是跟着程序走罢了,不然的话,为什么理应只有一种性格的作者,可以写出各种性格的角色?
“你准备怎么做?”顾德佑用反问回答反问。
秋晟放下剥好的虾肉,问自己想要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他说。
“这可真是出乎我的预料,我以为你是那种因为无所谓,所以一旦想要什么,会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的那种。”顾德佑把虾肉送进嘴里,“不过,至少我不用担心在监狱里见到你了。”
“因为进去也不能改变什么。”秋晟端起可乐,凝望玻璃杯里的气泡。
“这样啊。”顾德佑同样端起可乐,“为了你不用入狱。”
玻璃杯碰在一起。
十点,桌上只剩下一片狼藉,顾德佑站起身:“快零点了。”
两人洗了手,店距离学校不算远,他们在路上走。
学校是五六年前新搬来的,周围比较冷清,如果走得慢需要两个绿灯才能通过的马路上,不时穿过一辆灯光刺眼的卡车。
路两边虽然有绿化,沙子和石子还是很多,一旦起风,黄沙会试图蒙住行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