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两边虽然有绿化,沙子和石子还是很多,一旦起风,黄沙会试图蒙住行人的眼。
走到学校门口,秋晟向顾德佑挥挥手,转身往人行道走,红灯还有五秒。
“秋晟!”
绿灯亮起的时候,顾德佑的喊声传来。
秋晟转过身,黑夜里,他一时找不到顾德佑在哪里。
“虽然我觉得不太好,但你还是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别把我供出来就行!”
校门口的阴影里举起一只手,手向他挥动,秋晟终于找到了顾德佑的位置。挥完手,顾德佑进入校门。
绿灯还剩一半,秋晟走到马路中央的安全岛上,等下一个绿灯。
他想,顾德佑有给建议吗?
粗略的回想店里的谈话,秋晟找不到顾德佑所说的建议。
顾德佑的身影已经消失。算了,一句话而已,理不理解无所谓。
到家已经十一点。一进门,狸花猫就扒拉他的裤脚,把他往屋子里面拉。
屋里是猫粮盆,秋晟忘了给它放晚饭。
也许不是忘了,正如出门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一样,无意义无所谓的事情,想到了才奇怪吧。
之前为什么会那么积极的喂猫呢?
屋内有些闷,他开大窗子,打开电风扇。
“喵!”
狸花猫消停了一会儿,又叫起来,它用脑袋顶猫包的开口。
对了,还得陪少女去河边。
秋晟拉开猫包拉链,狸花猫钻进去。
拎着猫包,秋晟来到大门口。门开出一条缝,光落在楼道里,投下一道狭窄的暗黄色光线。
猫包放在凳子旁边,秋晟坐在凳子上,他突然想,真的有必要陪少女去河边吗?
仔细一想,这似乎也是无意义,无所谓的事情,去河边无法获得任何东西,待在少女身边无法获得任何东西,没有任何东西会留在他身边。
他想到《且听风吟》里的句子:一切都将一去杳然,任何人都无法把握,我们便是这样活着。
一道沉闷的声音出现了。
砰的一声,随后是鞋底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
秋晟盯着楼道,楼道里漆黑一片,声音越来越清晰,黑暗中有一个扭曲变形的身影,慢慢靠近了。
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从心底涌现,他的心提起来,皮肤发冷,那是恐惧。
他关上了门。
脚步声到了门前,没有停留,往下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想到小时候,想到自己的玩具。
只要从父亲那里得到玩具后,不去碰它,忽略它、无视它,那么,那个玩具就是无意义、无所谓的东西,被堂弟拿走这件事,也成了无意义、无所谓的事情。
脚步声消失了,狸花猫叫了两声。
第五十三章、少女呼啸前进
昨晚闪过秋晟脑海中的两个场景,又在他的脑海中出现了。永远不见的碎碎冰的草莓口味,还有永远离去的公园。
他想,如果他那时候不笨拙的应和,是不是这两个场景就会发生改变。
就是在应和之后,他也有改口的机会,但是他出于懦弱,一直将这些事情压在心底。
他拿上猫包,心想,要追上少女吗?
没等他思考出答案,楼道里又响起脚步声。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少女的身影从缝里经过,上楼去了。
关门声响起。
秋晟想,少女是在楼下确定了自己没有过去,所以又上来了。
拎着猫包,拿出小熊钥匙,他往楼上走。
打开门,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少女在洗澡。
水声突然停下了,秋晟从猫包里取出狸花猫,猫叫了两声。
水声继续。
十分钟后,少女从浴室里走出,湿漉漉的刘海贴在她的额前,她穿一套白色的睡衣睡裤,每走一步,地上都会多出一个水脚印。
她在沙发上坐下,秋晟把狸花猫放在她腿上。
少女笑起来了,阳台照入暗淡的月光,在那月光里,这笑容格外安宁。
秋晟想到主卧全家福里少女的笑,如果说全家福里的笑容是火,那么现在秋晟眼前的笑容就是水,是静谧的水,是死水。
摸到茶几上的塑料袋,少女从里面取出猫粮喂狸花猫。饿了半天的猫吃得很专心。
少女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把狸花猫放在茶几上,面朝墙壁,跪在沙发上摸索。
她找到了灯的开关。
天花板中央,不知道沉睡了多久的灯,亮起来了。
秋晟看着摸猫的少女。他的脑海中还在想那两件事情。
只要他说一句,说还是喜欢草莓口味,说还是喜欢去公园,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但是,最难的永远不是深刻了解一件事,而是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
他坐在少女身边。
感觉到沙发的下陷,少女的脑袋转向他的方向,又转回去,她继续摸腿上的猫。
秋晟打开猫包后面的小口袋,取出一根猫条,拆开。
狸花猫嗅到味道,立即站起身。它从少女的腿上下来,爬到秋晟的腿上。
少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一动不动,疑惑了一会儿,伸手往狸花猫离去的方向摸。
她触到了秋晟的身体,随后触到了狸花猫。
靠在秋晟身边,她摸秋晟腿上的猫。
洗发水与沐浴露的香味混合,撩动秋晟的嗅觉。
他把左手绕到少女的身后,搭在她的腰上。少女的身子僵硬了一会儿,放松下来,她的脑袋靠在秋晟的肩膀上,头发弄湿了秋晟的T恤。
只要说一声,一切就能有所不同。
狸花猫睡着了,秋晟低头看少女,少女的脸上缺少血色,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花瓣在风中晃动。
他把手臂搂紧了一些,少女柔软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他的怀里。
他想,如果不是台历上的那个洞,这个场景就能永远的持续下去。
突然一道声响出现,那是手机的提示音,少女从秋晟的肩膀上抬起头,在身边摸索。
只要说一声,一切就能有所不同。
秋晟深吸一口气,说:“手机在你前面的茶几上。”
少女的手停住了,三秒后,她继续在沙发上摸。
“手机在茶几上。”秋晟重复。
少女往左边倾了些,摸向沙发还没摸到的地方。
她听不见。秋晟想。她听不见的不是声音,而是交流。
秋晟就快将跷跷板落在地上,但少女不同意,跷跷板是串联电路,只要一方不说可以,就不会落到地面上。
把手机放在少女的腿上,秋晟往左侧身,将她抱在怀里。
少女拿起手机,刚刚的声音是低电量提醒。
她的身体娇小,手臂纤细。秋晟想,这是一朵娇弱的花,但也是一朵坚韧的花,只要她不愿意,谁也不能把她从雪地里,移到别处去。
他错了。也许小时候的那两件事,可以用一句话来改变,但这件事情不能。他早就知道这一点。
少女的态度很坚决。
凌晨三点多,少女动了动身子,秋晟放开她,看着她走到卧室里。
秋晟带上狸花猫,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他想,果然是无用的行动。
他闭上眼。
黑暗中,少女小心的爬上凳子,在前方摸索,她触到了跳绳,跳绳往反方向晃动一下,落入到少女的手里。
青色的跳绳绕在少女纤细的脖子上,凳子砰的一倒,跳绳绷紧。
秋晟坐起身,窗帘没拉,月光照入,他是在自己的房间,刚刚是梦。
他摸摸额头,上面都是汗水,背上黏黏的。
他已经忘了上次做噩梦是什么时候,或者说从记事起,他就没做过噩梦。
窗外传来引擎声,他想到火车,少女号列车行驶在铁道上,他无法拦下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
他想到昨晚顾德佑说的话,他知道顾德佑说的建议是什么了。
“我以为你是那种因为无所谓,所以一旦想要什么,会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的那种。”顾德佑在菜馆里这么说过。
秋晟想,他无法拦下虚幻的列车,但可以拦下少女。
把跳绳拿走,把少女关在房间里。任何尖锐的东西都从房间里取出来,给墙壁和地板贴上松软的垫子。
少女的小姨有些麻烦,可以威胁她,或者让她们一家消失。少女应该只剩下小姨一家亲戚。
躺回床上,秋晟停下幻想。
如果他想要的,只是盲眼的少女,那么他可以找到许多替代品,但他想要的是少女,以及少女心中那崩腾着往悬崖去的,无可阻拦的列车。
在一个多月的透明人体验中,他所渴望,所丢失的某样东西,在少女的身上显现了。正如一把锁,找到了契合完美的钥匙。
这样东西不会显现第二次,丢了便是永远的丢了。他凑不出铸造第二把钥匙的铜。
少女的列车为什么往悬崖开去了?秋晟发现,他一点儿也不了解少女。
少女的父母呢?奶奶呢?
天蒙蒙亮,他坐在门口等。
六点半,五楼阿姨路过,他拦住对方。
第五十四章、郝乌萌删除好友
五楼的阿姨是楼下三大妈中的一人,天气凉下来后,早晨响亮的闲聊又开始了,不过秋晟已经不需要这声音掩护。
看着秋晟,五楼阿姨很惊讶,在之前的三年里,她虽然和秋晟说过不少话,可都是半路遇上的客套,而不是正式的交谈。
最近这个月,秋晟已经找了她两次了。
“怎么了?又捡到衣服了?”她问。
“不是,”秋晟犹豫了片刻,“吴阿姨你知道六楼那个女生的事情吗?”
“问这个啊。”吴阿姨的目光促狭起来,虽然年纪大了,但她的八卦心还维持着年轻的状态。
她微动脑袋,上下打量了秋晟:“幽幽的确挺漂亮的,如果不是三年前的事情,阿姨不介意帮你们说说,但是现在不行。”
她注视秋晟的眼睛:“你碰到她下去丢垃圾了?有件事你不知道吧,她的眼睛看不见。”
“我知道。”
秋晟的回答让吴阿姨有些惊讶。
惊讶过后,吴阿姨脸上的笑容变得公式化起来,她后退两步,目光疏远:“幽幽是个好孩子。”
秋晟没听懂吴阿姨话里的意思,他将两人刚刚的对话在脑中换做文字,在大脑里匹配。
得益于大量的阅读,他很快找到了相似的故事情节,明白了吴阿姨这么反应的原因。“是个好孩子”的意思是,少女不是随意的人,不会接受只是玩一玩的邀请。
吴阿姨这么想,是认为一个健全的人,不会选择和盲人一起。
秋晟有些焦躁,他只是想问问少女的父母和奶奶而已。
吴阿姨是这栋楼里,最爱交际的住户,如果说谁最清楚少女家的事情,那么一定是她。
他把自己真正想问的和吴阿姨说了,吴阿姨还是摇头:“别人家的事情,我不好乱说。”
说着,吴阿姨假装看了眼手机:“不好,我得赶快走了。”
看来不解开这个误会,秋晟无法从她那里得到情报。
“已经在交往了。”秋晟追上往下走的吴阿姨。
吴阿姨扭头看他,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将她带到六楼,秋晟取出小熊钥匙,打开门。少女坐在靠近玄关的餐桌旁,秋晟上前拍了下她的肩膀,走出门外,关好门。
和吴阿姨一起走到楼下,秋晟小声说:“现在可以信了吧?”
吴阿姨缓了十多秒,不得不相信秋晟的话。都有了女方的家门钥匙,还能亲密的拍肩膀,她想不到别的关系。
“她总是不愿意说父母和奶奶的事情,所以我想要问一问。”秋晟编造出谎言。
吴阿姨犹豫了许久,低声说:“你父母想要娘家有资产的?”
“不是,他们都随我。”秋晟答。
吴阿姨放心下来,她往楼上看了眼,说:“都不在了。”
“是去哪里……”说到一半,秋晟想到了那个可能。
吴阿姨不说话,看来的确是那样。
原来如此,因为亲人都去世了,所以少女丧失了活下去的希望吗?
秋晟问少女亲人的详情,吴阿姨细致的说明。
少女的奶奶是农村人,开朗大方,和吴阿姨她们也玩得来。她的老伴先她一步去了,她在几个月前一病不起,吴阿姨后来问了少女的小姨,得知她去世了。
少女的父亲在社区工作,是个有些古板的男人,用吴阿姨的话来说,缺少情调。少女的母亲原先是家庭主妇,少女上中学后,她在门口的便利店做帮工。
夫妻两看不出恩爱的样子,但也看不出不和谐的样子,大声争吵一次也没有过。
两年前,他们开车外出,在一个山路上出了车祸,两个人都没能生还。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