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贤坊林曲陆府门前,兵刃相见,一触即发。
十年前,一个雨夜。他还记得,小叔将布包塞给他,目光沉重又希冀的望着他说:“小九,要活着。”用力握着他的手,力道大的有些疼。
“走啊!别回头!”将他推开,转身将后门合上。
那时,抄家的圣旨已经在来的路上。
天下着雨,夜风寒凉。他拼了命的跑,不敢回头,西市刀落血溅的画面,却一直在他的梦魇中出现。即使行刑时他已经离开长安,一切只是想象,可梦中的场景是那样真实。
施家七十二名男儿在西市被斩首,血流成河;三家女眷被送到郊外村落,却遇上瘟疫,无一人生还。
多么巧合,可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即使明皇已经下旨不再追究,可有人依旧步步紧逼,欲赶尽杀绝!仅凭这一点,他便能猜想到当年案件的背后定有不可告人的秘辛,或许该说是冤屈。为何当时没有三司会审!为何顾鸿雁与杜尧桢两位叔伯会被重显太子斩杀于胥门,没有审讯,便直接处以极刑,这与暴君有何不同。
坊间传,除了被长乐公主劫狱救出的顾家幼女,杜、顾、施三家惨遭灭门。侥幸活下来的江家,是被困住手脚的巨兽,动弹不得。
哪怕轻轻活动下身躯,也能让监军——国舅大人,大做文章,也就等于给了君王一个斩杀江家的理由。献宗虽重用玄旌侯江玦,可是陛下要扶持的只是一名威震四方的将军,震慑敌军不敢轻举妄动,而不是扶持一个手握重兵且足以给他的皇位王权构成威胁的庞大家族。两者有着本质区别,王家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让王国舅去西北做监军。
王国舅是连纸上谈兵都不会的闲散副官,说白了就是个草包,在位期间兢兢业业,为国事操劳殡天的献宗能不懂吗?他知晓,可是却对耀武扬威的王国舅,种种荒唐腐败的作风视而不见。这是默许,是纵容,是献宗想要的结果,用王国舅制约江家。即使江家战功赫赫,忠心耿耿,可君王依然疑心。
帝王需要你时,将最锋利的宝剑赐予你,你冲在最前方为他征战四方,为他打下一片江山;可国泰民安时,帝王已经不再需要你,而手握宝剑的你,将成为他最忌惮痛恨的敌人。
‘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大约是,从古至今所有名将的结局,赫赫战功却难以善终,令人心寒又悲哀。
当年,出事时杜家嫡出的孙女出生才十几日,施家孙子走的时候才两个月。
用施家幼子威胁,施家少夫人主动受辱;施家幼子最终难逃一死,被丢进放火钳的炉子中活活烧死。。。
这些传言是真是假他并不清楚,但他的亲人都死于非命,未能善终,却是不争的事实!每每听到百姓的议论,就如同伸手没入他的胸膛,将心肺蹂躏一般的痛苦。即使心如刀绞,还要故作平静。
他是施家几百口人中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他要活着,必须得活着!他待过馆,睡过马棚,拜师习武,苦练武艺。但他资质平平,难成武学高手,自然手刃不了仇家。
恰巧征兵,他代替一位姓孙的少年,奔赴战场。或许只有建功立业才有机会为亲人报仇,才能让他有个活下来的身份。那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几次生死边缘徘徊,可是他挨过来了。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要复仇,要为家族平反冤屈!这信念支撑着自己。施彤眼神坚定却又悲痛无奈,锋利的刀尖正对他步步紧逼,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陆铭远拧眉眼中一闪而过的凶残,掀起嘴皮子,咬牙切齿的吩咐:“将罪臣之子——施彤拿下!”
为了找他,花费了太多功夫。近日陆家又失势,陆铭远将恨意与不安发泄到施彤身上。
“啊——”一声惨叫以及另一声闷哼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是从斜后方的小胡同中传来,就是刚刚有信号弹升起的地方。
两道黑影迅速闪出,朝这边走来,因立于暗处,瞧不清何人,只看到刀尖滴着血,啪嗒、啪嗒一滴滴没入土中。
仆从欲群攻而上,施彤眼中一片赤红,高吼一声,冲向旁边家仆。仆从被震慑住,施彤飞跃起一脚踹向那人手臂,抢夺家仆手中的弯刀,可身后刀刃已经劈过来,那两名黑衣人终究是离着太远了,护不过来。就在刀刃要落下的刹那,“咣当——”刀尖被击打偏向一边,而落在地上的是一块令牌。
同时,一道黑影越过众人头顶落于施彤背后,将挥过来的利器挡开,手中宽刀灌了内力,扫向上前的那群仆从,一时宽刀破风呼啸,鲜血飞溅。
他们是谁?为何要救他?面生,他并不认识。可施彤来不及细想,打起十二分精神躲开杀过来的攻击。一下子士气大涨一般,比刚刚要迅速许多。
这三名着深色武服的男子皆武艺出众,轻功了得且内力深厚,可是这些仆从的武艺却也不是泛泛之辈。不得不令人诧异万分,陆大人的府中真是卧虎藏龙,高手如云呢!
第四百四十五章 一触即发
陆铭远身后那几名身形格外高大威猛的仆从,正杀气腾腾的往这边飞跃而来,手中的武器,也是一副要集齐十八种兵器一般的架势,俨然都不是善茬。
可当他们招架吃力的时候,一条条黑影从屋顶落下,像是从远方赶来。还有三位策马而来,他们与仆从厮杀的同时,围了个圆将施彤护在中心。
陆铭远想起刚刚的信号弹,反应过来,施彤有同伙!可再多又能多到哪里去?但当第八位持刀男子从房梁翩然跃下的时候,陆大人按耐不住了,一改往日的温文尔雅,白净面上满是惊怒暴躁,下令将施彤处死。
“走!”其中一男子挡下猛力攻势,高喊一声,为施彤杀开一条血路。
司宫台的这些人招式已经变得迟缓下来,都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高手,但他们抵挡不过人多势众。而且这些仆从,又绝非一般护卫那三脚猫的水准,不说出神入化,但也是武艺精深。
没想到,陆大人竟然驯养了这么一批身手了得的‘仆从’,真是野心勃勃。
那日,司宫台总监沅引派人在坟地蹲点儿,太国舅陆铭远陆大人也是派了人的,挖好了坑,就等着施公子这只‘肥美的兔子’入陷阱。
陆大人连在坟地念经的僧人都能收买了,就可见他要抓住施公子的决心。之前因杜管家自焚掩护,又有长乐公主挡路与他故意起争执,错过追捕的时机。再碍于薛总管在场,他不能正面起冲突,所以将人跟丢了。
不过,倒也肯定施彤还活着,并且证明他有查案的心思。若是他安分些,隐姓埋名一辈子不回长安,到是可以平安度过此生。偏偏有人不自量力,往刀尖上撞,怨得了谁。
但挟势弄权、机关算尽的太国舅俨然不知,跟丢了的‘施彤’并不是面前这位施九公子,而是顾家三公子——顾琰曦!
这边这群不知来路的武服男子,护着施彤与陆家仆从杀得你死我活,战况激烈。那处,长寿坊某家客栈的打斗亦是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从客栈打到街上,再从街上打到屋脊上,杀手攻势猛烈,且下手狠毒,欲将他们处死的意思昭然若揭。他们背后的主人,真是胆大妄为!在天子脚下也敢行凶,也暗示了一件事,笙歌的身份恐怕是暴露了。
齐域手中握着的宽刀,是从这群不知幕后主人的杀手中夺过来的,师傅带着笙歌已离开,阿九掩护。他与严叔在后面阻挡拦截,好在是黑夜,好在夜市未散,人潮涌动,便于躲藏,所以这群杀手想要追杀笙歌并不是易事。
笙歌、师傅他们已经走远,得让严叔先离开,他再寻机甩开这群杀手。齐域的攻势陵劲淬砺、强烈迅猛起来,喊了声:“快走!”
严叔又怎么肯将齐域丢下,杀手不停涌向他们,严叔被进攻得没了退路,飞身从屋脊跃下。齐域横刀挡下劈来的利刃,又一脚踹在最左侧杀手的腰际,而后,直接后仰飞身落下地面。
齐域的突然出现,将摆烟花摊的摊主骇了一跳,特别是他面上带着凶神恶煞的傩戏面具。像从天而降的‘鬼神’,将摊位前的客人惊得尖叫跑开,一些百姓瞧着势头不对纷纷躲闪。齐域将房檐下的灯挑向摊位,几盏红灯飘落,落在长长的摊位上,点燃了爆竹烟花,也燃亮炸响这处街口。
齐域将面前刺客击倒,飞身落在德叔身后,低声说道:“他们要杀的是牧笙,去救她。”
刺客越过灼亮的烟火欲冲过来,齐域将飞溅绽燃的烟花踢向杀手,阻挡他们靠近,掩护严叔离开。一时火树银花,灿烂绚丽,晃得人睁不开双眼,其中还弥漫着烟花燃尽的青烟。不远处的酒楼上,一父亲怀中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娃娃,彩光照亮娃娃的眼底,其中还有黑影飞上飞下,小胖手欢悦的拍着,咯咯直笑。
严叔的身影消失于街口,杀手骤然增多,齐域一时招架不住,肩膀受了伤,几次欲离开被拦下,烟花灭了,他被逼到长寿坊的东北角路头。
逛夜市的百姓纷纷逃躲这群人,辛彻与廖兼之听百姓相告,冲向这边。果然不是一般的市井打斗,身带利器,武功高强,训练有素,步步紧逼面带傩戏面具的男子。
一瞧卫所官兵出现,杀手欲撤离,可是岂能如愿。廖兼之早已经派人通知衙门,但要开堂审问,先得将这些闹事者捉拿归案,他觉得,这绝对不是一般的寻衅滋事那么简单。
齐域趁此时杀手犹豫之际,宽刀换了手,灌了内力一挥,震退离他最近的两名杀手,不再恋战,飞身跃起,几个起起落落消失黑夜之中。六名杀手也紧随其后,辛彻夺了身旁士兵的武器,交代了句也跃上屋顶,足尖点在屋脊上,黑夜中追赶。
长寿坊临主街的一家茶楼中,王庆郴在二楼雅间吃茶等消息。可那边迟迟没有动静,派出的杀手还未有回来复命的,心中万分焦急。又突然听见街上嘈杂,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大批官兵从店前路过,百姓议论纷纷。
王庆郴身边的几名仆从往下面张望,犹豫的问道:“三老爷,是不是出事了?”
“你去瞧瞧。”今晚他这眼皮一直瞎跳,心里不踏实。
可这仆从刚走到楼下,之前派出去的黑衣杀手回来两名,说了情况,仆从暗道不好,忙回身上去禀报。
崇贤坊,晏大人府中内院。
轻纱飘动,上面是颇有意境的写意墨竹。烛火熠熠,朦胧柔光中一男子坐于窗边长榻上,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矜贵与威严,动作不疾不徐,说不出的优雅。轻纱遮挡,看不清容止,但高大又挺拔的身形轮廓,令人怦然心动,此人正是才登基不久的宣元帝。今夜突然有了出游的兴致,听说晏说从家中搬出来独居,过来瞧瞧。
“好端端的怎么搬出府邸,自立门户了?”真难得,晏大人与晏夫人肯放人。
第四百四十六章 揣度圣意
晏说一边温杯一边回道:“家中母亲大人觉得微臣建再大的功立再大的业,也远不及娶妻生子更能光宗耀祖。每日说教也越加频繁,臣倒是没什么,只是母亲每每说完便会心情不佳、郁结烦躁,臣为表孝心,就不在府中给母亲添堵了。”
每当他反驳言语两句,母亲如鲠在喉;他不言,母亲又要动气恼怒,左右都是个错。
“你倒是孝顺。”宣元帝一手支着额头,眸含笑意,语气中却带着浓浓的讽刺。
晏说笑的‘嫣然’,恭敬回道:“陛下至今未有正妻,后位高悬,后宫萧索。臣又怎么好先娶妻生子,独留陛下一人在月下寂寥。”
他二人相识已久,早在宣元帝还是七皇子的时候,便在宫宴相识。后来晏说离京,常伴祖父身边,年纪轻轻考取功名,在地方为官,又恰巧是在邕王封地任职,君臣感情甚笃。虽晏大人狡猾的像只狐狸,可奈何生了张干净帅气的面容,颇合宣元帝眼缘。
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宣元帝在封地时,风流韵事就多的数不尽,可风花雪月一场,大都没有下文。红颜归红颜,确是没有一位娇柔能进了邕王的后院,都传天家清醒理智,不为情爱所左右,却也薄情的很。王府没有女主人也就罢了,连个正经的侧室都没有,这倒是个怪事。
不过,明皇在位时,曾经为陛下定下一位邕王妃,江家嫡女——江杳嫄。
江家从太祖时便一路追随君王,立下汗马功劳,战功彪炳。常年驻守西北,极少回京,却依旧是帝都贵胄口中的煊赫世家。可十年前,一场变故,江家险些被灭门,最终在西市口,在屠刀下,等到了那道赦免圣旨,但嫡女江杳嫄却在狱中香消玉殒。江家与邕王本是缔结婚媾,却最终演变成这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