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与邕王本是缔结婚媾,却最终演变成这样的结果,令人唏嘘不已。
天家从洛阳行宫赶回长安时,江家二公子率军护送。陛下与玄旌侯江玦乃是至交好友,又与江家女定下婚约,这些都暗示着陛下与江家关系紧密,细思量,足见端倪。
江家被王氏欺辱污蔑多年,头顶悬挂着冤屈,准王妃又死的不明不白。胥门之变,那起震惊宏国的惨案,指不定陛下会命人重审此案,特别是他阅了那本卷宗,越加肯定这个想法。案件漏洞百出,疑点重重。若真说有罪,大约是如祖父所言:功高盖主的错。再者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无奈与悲凉。
前些日,陛下晋封皇女封号,其中一母同胞的皇妹盛安长公主晋封嘉康盛安长公主,合情合理。而小陛下一辈的献宗大公主舞阳公主因禅让皇位破例晋封长公主,也是公主有贤名,今朝殊荣,实至名归。还有一位令他意外,穆宗也就是重显太子的长女,明皇亲封的长乐公主也破格晋升,隆贵显荣。
当然献宗在位时,对这位长乐公主也是赏赐不断,荣宠不衰,莫与为比。可明眼人皆知是先皇怕世人说他夺权篡位,谋害兄长,苛刻侄女,才百般宠爱重显太子的爱女。
几年前,玄旌侯江玦就跟他说过,邕王、泾王从儿时起,就对长乐公主十分宠爱。但到底喜爱到什么程度,若是没有此次晋封的事,他还是想象不出。
长乐公主对陆氏的厌恶,都快要刻在秀面上了,他们之间的冲突一直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虽然他没有见过公主,但‘风云人物’的‘风云事迹’,没少听说。很难说公主不会请旨要陛下做主,重审旧案。
其实,即使陛下不说,他对这案子也是好奇的。坊间关于这案件的传言实在太多了,早就引起了他的注意和好奇。
晏说打量一眼玉质金相的龙颜,心中思忖,陛下命他重阅昔日卷宗,真的只是要赦免、减刑轻犯那样简单?以他对陛下的了解和陛下几次状似无意的追问,答案自然是——不太可能!
当年,江氏与邕王的联姻,是许多人都不愿见到的喜事。邕王,明皇第七子,先皇多次赞其聪敏好学,睿智勇武。这些话,传到那些皇嗣外戚耳中,就变的格外刺耳了。嫉贤妒能,兄弟间由此生出间隙,为铲除强劲对手,不惜栽赃陷害,甚至兵刃相见。权力争夺在世族豪门中都多的是,就别说皇家了,只会更加惨烈血腥。
可是翻案,牵扯太多。皇亲国戚背后不为人知、错中复杂的关系,根盘蒂结的士族贵胄之间的秘辛,相互勾结,徇私舞弊。。。注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君臣‘战争’。
悠悠茶香,熠熠烛火,此时的宁静让晏说不愿再去揣度忖思。
“不曾想,爱卿倒是忠心。”宣元帝都没抬下眼,语气淡淡,闲适地戏谑了句。
晏大人正用刷子清洗盏托,听宣元帝言语,面上忙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将手中小刷子在盏托边上敲打了两下,沥干水,才拿着刷子作揖回道:“臣不忠君,终为贰臣,微臣能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拿着刷子,挽着袖子的晏大人,摆出正气凛然的模样异常好笑。宣元帝也确实是低头笑了出来,扶额不再看他。
君臣二人闲聊起朝堂政局,以及刑部的公务杂事。
少间,宣元帝倚靠后面的竹子靠背,食用了一块冰镇甜瓜,清凉爽口,出言问道:“刑部的卷宗,阅到哪了?”
“陛下只是想要赦免的名单?还是——”这话也就晏说敢问。晏大人向来胆大包天,宣元帝也纵容他的直言不讳。
晏大人眨了眨他那双漂亮的单眼皮儿,烛光打在帅气的面上,鼻挺唇红,黑瞳大而色深,带点松鼠像,眉眼却是英气的,一笑挥不去的少年感,干净清爽。晏大人的眼神透着精明,生动而灵气。
但人不可貌相,面善的晏大人确是腹黑的主儿,一肚子‘坏水’。精于算计,诱导他人,眼神犀利又善于观察。这亦正亦邪极适合与那些凶徒罪犯打交道,也适合大染缸一般的官场。
第四百四十七章 一道口谕
宣元帝真觉得将晏说送去刑部是个再明智不过的决定。
“爱卿,不必揣测朕的心思。”宣元帝瞥了他一眼,将折扇‘啪’合上,语气凉凉的说。晏说这老狐狸就是想套话,偏偏张了这么张干净又单纯的脸。
“微臣岂敢,也愚钝,揣测不出。”晏说忙垂首认错。
他愚钝?那还真没有几个人敢说聪明。
晏说再‘妄为’,再‘恃宠而骄’,可还是懂‘伴君如伴虎’的道理。细观陛下神情面色,忙起身,正气的一甩衣袍,摆足架势,跪地作揖,慷慨激昂道:“微臣恳请陛下下令,重新彻查胥门之变一案,臣怀疑内有冤情。”
宣元帝面无惊愕之色,只是动作稍稍一顿,俄顷,慢条斯理的理了理长袍,将扇面打开,轻摇着纸扇,说道:“说说。”
晏说一闭眼,咽下喉间上涌的一口老血,他被摆了一道,果然,陛下是知道这事的。故意让他说,奸诈!
龙目斜睨着他,好像听到了他心中所想,晏说忙压下心底‘哀怨’,一一梳理他所怀疑的疑点。
“可惜,相隔久远,想再重新取证,恐怕困难重重。”且证据证人,毁得毁,死的死,已经无从追寻。
宣元帝像是没有听到,许久没有回话,一直注视窗外。一盏茶的时候,才沉声说道:“晏说,朕给你一道口谕,将此事彻查明白。”他要建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所以这些权臣外戚必须铲除!
晏说听出陛下翻案重审的决心,作揖回道:“微臣领旨。”
虽应下,可心中暗自担忧。天家初登大宝,朝堂局势还不明朗。陆太后尊为国母,陛下被孝道约束,连太国舅窃取虎符这件事,都不能立刻追究,就别说这件会引起朝中剧震的大事。
想想昔日的主审是谁?薨故的重显太子,大理寺卿左禹盛左大人,还有他的上封廖忠显廖大人。重显太子的死,也是疑点重重,是皇家讳莫如深的密事。
至于廖忠显廖大人,祖父不喜其为人,从昔日案件中也能看出大人的‘丰功伟绩’颇多,徇私舞弊,结党营私,成为众多人的保护伞。但想将这些人铲锄干净可不是件易事,毕竟他们之间有利益勾结。
左禹盛左大人倒是刚正之人,这些年与廖大人水火不容,常常在朝堂吵得的不可开交,火势蔓延到大理寺与刑部的边边角角,也是皇城中的特色‘风景’。
今夜闷热,热的人心烦意乱,当晏说将热茶放到宣元帝桌前的时候,陛下将纸扇一合,扔在茶桌上。
“要不臣侍奉陛下,冲洗一番。”晏大人看陛下额角出了细密一层汗珠,提议道。
用金针试了果盘中的瓜果,欲端进来的小六公公脸上瞬间出现了裂痕,小身板正风中凌乱。晏大人这是要坐实宫中传言吗?也不避讳。你瞧瞧墙壁上他二人这暧昧纠缠的影子,再隔着道缥缈的轻纱,真是令人浮想联翩。
——
仆从搬了把交椅,陆大人坐在府门口,眼中好像淬了毒,冷酷的看着施彤躲避不及被捅了一刀,踉跄后退一步,险些倒下。白净斯文的陆大人唇边噙着冷笑,就像在慢慢欣赏施彤的死去。直到其中一位仆从将刚才掉落角落的令牌拾起来,递给他。
那是第三位出现的武服男子抛出的,陆铭远看后心中大惊,司宫台的人!霍然起身指着施彤这边,怒吼一声:“立刻将人拿下!”全然没有往日的优雅。
仆从纷纷向施彤杀来,司宫台的人没让他们得逞,将施彤护在中心,甚至将要离开。那名许是领头的仆从一瞧不好,向施彤飞射两把小刀,一把被司宫台暗卫用刀背挡开,另一把没有拦住,没入施彤右臂,施彤应声倒下,半跪在地。
这领头仆从寻机会欲杀过来,被人回敬了一把暗器在大腿上,而暗器甩过来的方向,确是南边本该没有人的地方,也正是施彤要离开的方向。
“停手——!”一声嘹亮的喊声传来,一人一马先行过来。
随后,前方晦暗中,传来车轱辘与马蹄行近的声音,由远至近,快速驶来。听动静,来人不少。
他们身着统一内寺服饰,一看就知是司宫台的人。马上习武的内官纷纷呵停马匹,整齐的排列开来。后面那辆并不显眼的马车停稳后,小内官搬了脚蹬,一名男子从马车上下来。此人衣袍花纹繁复,绣工精美,面清秀神色冷淡,抄着手走到忍着剧痛的施公子面前,居高临下斜睨了一眼,又转头眼神冷漠的环视四周。视线越过众人,看向气急败坏、一脸铁青的陆大人,抬步走过去。随从内官忙上前帮着施公子瞧看伤口。
陆铭远一直盯着这处,等他瞧清来人,脸色大变。袖中紧握拳头,却又不得不在沅引走近时作揖笑言:“没想到是总监大人,这么晚了,怎么到寒府这,不如进去吃一杯茶,小坐一会儿。”
沅引回礼,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回道:“太国舅爷的好意,沅引心领了,只是杂家奴才的命,可没有品茗的空闲,还得回宫复命。”
陆铭远心中一咯噔,惊道:“复命?”
“人既然找着了,自然,要带进宫中回禀陛下。”沅引没有过多表情的直视陆大人,不疾不徐的说。
陆铭远揣测沅引话中的意思,又细辨沅引神色,只这人生了张不显年纪的娃娃脸,心思可比看着的要深沉太多。喜怒皆不轻易显露,也是不好对付的人。
“总监可知,这人是逃脱刑法的罪臣之后。”陆铭远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沅引似笑非笑的听着,不言不语,越加令陆大人心中无底。
“陆大人,沅引不过是个奴才,天家吩咐,只有照办的份儿。”沅引作揖,垂眼恭敬回道。
“我这也是害怕罪臣之子凶行害人,不想竟然是天家要找的人。耽搁了总监的功夫,还望海涵。”陆铭远压下不甘懊悔,先解释一下此时状况。
第四百四十八章 晏府
若是早点将施彤处死,就能以绝后患!可惜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话说陛下为何要找施彤,陆铭远此时脑中已经乱成一团,什么样的猜想都涌了出来。
“告辞。”沅引一颔首回拜,眉眼不带感情也不再废话,说完转身带着人离开。
围着这八名习武内官的家奴纷纷看向陆大人,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放行。陆大人咬着后牙槽,铁青着脸鄙夷的剜了沅引背影一眼,却最终摆了摆手,让人散开。
小内官直接将施彤扶上马车,一队人马往皇宫方向行去。陆铭远心有疑虑,派人跟着沅引一行人。
陛下竟然在找施彤!这个讯息令陆铭远太过震惊。得通知娘娘,此事要从长计议。还要找廖忠显商议询问,他属下晏说是陛下亲信,奉旨重阅刑部卷宗,是否已经阅完,又是跟陛下如何复命的?
“牵马来!”陆铭远没好气的吩咐。
“是,快去。老爷,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领头的小心问道。
总监沅引是终日伴君左右的人,天家的喜好他最了解,天家的心思他揣摩的最透彻,他是陛下最亲近的人之一。他的存在有多重要,仆从岂会了解,再高位的官员也要给他三分薄面的。
“不然,还要抗旨不成!”陆铭远咆哮,再也忍不住将火气发泄出来。
陆大人不知,今夜廖大人很是繁忙,恐怕还没有空闲跟他梳理施九公子的事,因为王家三老爷正请他一起去晏说的府中,表面上是做客,实则搜找面具男子。谁叫他们将顾家姑娘跟丢了,唯有这名面具男子,受了伤躲进晏大人的府中。杀手看到了晏大人出屋没敢翻墙进府,毕竟是刑部的侍郎,哪有贼人往刑部官员眼皮子底下冲的。
不过,也幸亏没靠近,毕竟宣元帝身边还跟着一群暗卫,这一不小心要是被当成刺客,可就直接呜呼了。前后跟过来的六名杀手,两名返回去通风报信,两名避在隔壁府中的梧桐树上,远远守着晏大人府邸。
最后方两名杀手与辛彻动了手,被辛将军擒住一位,另一人受重伤估计也逃不远,辛彻因与这二人的一番打斗,所以没有瞧见其余杀手以及被追杀的男子去了哪里?
廖兼之在那边抓捕这群‘闹事’的杀手,又不是一般的小地痞,每人身怀武艺,轻功上乘,想全部抓到哪有那么容易。不过好在他们人多势众,其他卫所也相继赶来,今夜这两坊可是格外热闹。
王庆郴听说遇上卫兵,急忙从茶楼出来,一出门口就碰到了匆匆赶来的廖忠显。原来是王老太爷通知他的,这毕竟不是王家一人的事,廖忠显是刑部的头儿,出事也好帮着遮掩。两位杀手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