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郴听说遇上卫兵,急忙从茶楼出来,一出门口就碰到了匆匆赶来的廖忠显。原来是王老太爷通知他的,这毕竟不是王家一人的事,廖忠显是刑部的头儿,出事也好帮着遮掩。两位杀手回来报告,那名傩戏面具男子进了晏大人的府中。
“晏说!”廖忠显黑红的脸上满是烦躁不悦,怎么偏偏扯上了他?这人当面诵善佛,背后念死咒——阳奉阴违,不是一路人。问他卷宗看得如何,只会东拉西扯,要不就跟他装‘闺秀’,笑而不语,能将你急死。偏偏他还与陛下相识已久,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这毛都没长齐全的狐狸崽子,敢跟他耍心眼子,可别落到他手中,非弄死他不可!
“廖大人,可怎么办?不如去瞧瞧?”王庆郴转头看咬牙绷紧下颌的廖大人,小心催促道。
“走!”廖忠显捋了捋胡子,拧眉粗声回道,说完便急的抬步下了台阶。
晏府
晏大人的浴房在院落西北角上,屋里面水池长宽都大约四五米的长度。
“大人,水已经蓄满。”小厮恭敬回道。
宣元帝的身份也没有明说,但府中仆从又不傻,知晓那位矜贵不凡的公子定是身份尊贵之人,否则大人也不会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端茶倒水的侍奉。
晏说请陛下过去,倒也没有真的要侍奉陛下沐浴,小六公公松了口气的模样。晏说看宣元帝进屋,立于台阶处刚要跟小厮吩咐两句,管家急匆匆的小跑过来,说是廖大人来了。晏说一听,心想这倒是稀罕。
齐域刚刚与那群不知幕后主人是谁的杀手,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打斗,体力消耗太大,肩上与腹部两处伤也让他再难走往远处,身后黑衣杀手又步步紧逼,齐域寻一处院落,跃下落入此院中。他疲惫的倚靠在假山上,将面具吃力的摘下,丢在一旁草丛中。缓了缓,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捂着腹部的伤,掌心一片湿黏,血流的正欢畅。眼前黑了一瞬,静下来痛意变得尤为清晰。
师傅应该是带着笙歌甩开了这群杀手,躲藏起来了,否则那些追过去的杀手不会再折回来,一副欲将他擒拿的架势。要不是辛将军与廖兼之赶到,他恐怕难以逃脱。话说他二人为何会来?对,陛下才下令命十二卫巡视长安城的。
找个能躲藏人的屋子,先止血,否则会因流血过多呜呼了。齐域强撑着,用刀支地咬牙直起身往里面走,得包扎下伤口,要是能找到止血的药膏就更好了,也不知能不能撑住。
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尖锐的痛疼。有人再不远处,他停下细听:
晏府管家:“大人,廖大人到访。”
晏说:“廖忠显?他来作甚?人在那?”
晏府管家:“说来恭贺大人乔迁之喜,正在门口。”就是那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赴宴的。
陛下的身份是跟管家通过气的,管家自然万分谨慎仔细,没有他家大人的命令他可不敢轻易放行。别说廖大人来,就是满朝文武都来,也别想进晏府的大门。有宣元帝在府中,管家觉得底气也足了,走路时肩膀都抬了起来。雄赳赳,气昂昂的高亢又激动,忘形的都走在他家大人面前了,好在又反应过来,退身立于大人后面。
没想到是晏大人的府邸,最终他还是来赴约了,只是带了一身伤。廖忠显也来了,是为了拉拢晏说?齐域拧眉暗想,可是痛意袭来,让他无法再去推断廖大人的动机。
第四百四十九章 月下游园
宣元帝身边的暗卫,守在晏府各处巡视,突然发觉有异,厉喝一声:“什么人!”
未说完,一掌扫向那处。
齐域受伤躲闪不及,被猛烈的掌风击中,一口鲜血喷出,捂着胸口,险些倒地。
当锋利的刀刃抵在齐域颈间,灯笼凑近,看清这可疑之人后,暗卫惊诧地低声唤道:“齐大人?”
暗卫本以为遇上刺客,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与另一位暗卫一起过来瞧看究竟。可是没想到竟然是兵部侍郎齐大人,被他所伤,好在只用了三成内力,不至于落下后遗症或致命。暗卫想不明白,大晚上的齐大人为何会出现在晏大人府里墙根角落处,还带着一身伤。
晏说此时正往门口走,老远儿就听到争执声:
“让开让开,你们知不知道我家大人是谁?”陌生的声音趾高气昂。
“大哥,晏大人还没到,请大人们再等等。”府中小厮说着软话,陪着笑脸。
廖大人带的这些仆从太凶恶了些,怒目圆睁,言语多带有恐吓之意,一看就来者不善,可不敢放行。他家大人为何还不来,他们几个快要顶不住了。
“这就是晏府的待客之道?让开!”边说着边动起了手,推搡几个挡路的小厮。
“哎——你们不能,大人!”小厮一踉跄后退一步,就瞧着廖家仆从蛮横的往府中冲,忙直起身追上去。
晏说站在影壁墙角静静注视这些下人的猖獗,随后‘众星捧月’般出场的廖大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制止的话。就好像没有看到他手下仆从的无理放肆,或许该说这是廖大人默许的行径。
廖忠显身后还跟着王庆郴王大人,前有横行霸道的仆从开路,后面二人畅通无阻的走进来。
晏说也没有多说什么,待廖忠显走近,作揖问道:“廖大人,此时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听说晏大人设宴,乔迁之喜。本官身为上封亦是同僚,怎好不前来道贺一声。”说完,身后仆从上前,手中捧着贺礼。
晏说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就个紫檀木盒子,不及脸盆大,可往往精巧的东西价值连城。他依旧神色淡淡,作揖回道:“下官,谢大人。”
晏说的神色王庆郴看在眼中,王大人忍不住眉头拧起来,面上表情稍稍有些严肃。
“不请我进去坐坐。”廖忠显没有离开的意思,出言提醒道。
黑长睫毛轻颤了下,晏说笑言:“夜深,下官也没有备酒席,不如改日。”
“择天不如撞日。”廖忠显不以为意的说,然后瞟看四周。
“下官今日准备不周,怕怠慢了两位大人。”晏说立在那处浅浅笑着,委婉的拒绝。
“晏大人客气了,既然搬了新宅,不如带着我二人到府中走走,也欣赏下园中景致。”廖忠显眯了下眼,紧紧盯着晏说的神情,试图能瞧看出些什么。
晏说的拒绝,让廖忠显觉得是在心虚,猜测府中后院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难不成他与面具男子是旧识?廖忠显心中又否定。可躲在树上守着的杀手说,那面具男子的确进了晏大人的后院,一直没有出来。而且看见这府邸周围有不少巡逻暗卫,这俩杀手怕被发现,还故意往远处走了走。
晏说若是真窝藏罪臣之子,今夜他便池鱼幕燕了。廖忠显想到这,不厚道的扯了扯嘴角,抬步就要往里走。
“现在?”晏说诧异,意有所指的瞥了眼昏暗的院中,难得廖大人有这份‘雅兴’,他又怎么好推脱。命小厮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往各处走走。
所到之处,廖大人的仆从都会往角落中搜找一番,晏说在前面带路,佯装不知。谁也没有看到,晏大人英俊清秀的面容上,表情正渐渐阴沉下去。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呢,匹夫也有匹夫之怒!他的府邸,廖大人与王大人不顾礼数,带着仆从气势汹汹的冲进来,是忘了谁才是主家?即使是上封,也不应该这样跋扈放肆。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们虽为同僚,可是这些日他在忙着整理、阅读刑部卷宗,二人基本是碰不着面的。恭贺乔迁之喜,这理由也就痴傻之人才会相信。
今夜,陛下出宫散心,到他府中做客,他不愿让这些人惊扰圣驾,只能装傻充愣。话说,两位大人来他府中到底是所为何事?晏说侧身瞥了眼这些行为可疑的主仆,回身暗想。是知晓陛下的行踪?所以追过来的?若真是这样也是有胆量,但俨然不是这个缘由。刚刚这群下人好像要搜找什么,王庆郴眉头从进府就没有松开过,盯着他府中漆黑的角落能瞧出个洞来。
晏府西北角的一处院落,在府中并不显眼,唯一不同的大约是小院中的灯光比别处明亮了些。廖忠显与王庆郴来府中‘赏景’,晏说早就命人过来通风报信,小六公公领着内官们去了后面旁室。院门口只有府中小厮守着,许是觉得院中灯笼点得太多,两名小厮将廊下的几盏取下灭了,四周变得晦暗。
屋中也只余两盏灯,隐约瞧着有人影在晃动,而这一幕被廖忠显瞧见了。
“这院落倒是别致,不如在此处设宴,晏大人觉得如何?”廖忠显问道,语气带着强硬,死盯着那扇出现人影的木窗,大热天竟然关着,也不怕捂出痱子。
晏说干净帅气的面上已经全然没了笑意,眼底一片冷漠,为难的说:“这院子过于偏僻简陋,还是到前院去吧!”
“晏大人如此推拒,莫不是屋中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王庆郴一边笑着一边反问,与廖忠显对视了眼。
“大人这话说得,让晚生好生惶恐。”晏说刚说完,廖大人就心急的迈步进去。
“不是的话,你又何必要推拒。”王庆郴终于有了笑模样,但绝对是不怀好意的笑。
晏说看廖大人要推门,忙制止,院中几名小厮也上前挡住。
第四百五十章 金屋藏娇
廖忠显更加笃定屋中有异,阴阳怪气的笑问:“你莫不是金屋藏娇了!”
王庆郴使了眼色,身后高壮的仆从冲上前,将晏府小厮们强行拉开,当然动作很是不客气。
“大人,莫要乱开玩笑!”晏说一脸冷漠的反驳道,想去阻止廖大人,却被王大人挡住。
倏忽晏说没有阻拦的意思了,他背手而立,面无表情的盯着挡在他面前的王庆郴,垂眼静静的注视,不言不语。既然有人想去送死,他又何必费心阻止,擅闯他府邸是该付出点代价的。
王庆郴被高了他半个头的晏说盯得有些畏缩,眨动了下眼错开目光,侧身看廖大人那边。
屋后,一条条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出现在浴房后院,他们皆带面具,是黑羽卫的人。这些暗卫如鹰隼般的眼神盯着前方,好像能穿透墙壁一般直视那群不知死活的仆从。
有暗卫欲上前,领头人用长剑制止他们稍安勿躁,陛下另有打算。领头人收回凌厉的目光,做了‘撤后’的动作,带着众暗卫隐身黑夜中。
廖忠显没了与晏说继续言语下去的耐心,上前一步大力把门推开,引得屋中两盏灯火剧烈摇动了几下,好在罩着灯罩,才没有被吹灭。
一室烛光晦暗,静谧极了。
入目的外室没有摆放桌椅,只在木架上摆了一盏灯,照亮后边墙壁,上面悬挂着一副洛神图。内室有曳地轻纱遮挡,却因门猛然推开,劲风灌入带起层层轻纱在空中飞荡。没想到是间大浴房,从飞起的薄纱缝隙中看到了浴池中水波荡漾。
“哗啦啦——”一阵水声响起,在安静的室内清晰极了,之后还有类似布料摩擦的声音,廖忠显顿了下走进去。
“莫要靠近!”晏说带着急切的情绪呼喊了句,可脚下没舍得动弹丁点儿。
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既然廖大人这么想冲到天家跟前,惊扰圣驾,他又何必阻挡。晏说眼神幽幽转冷,他府邸是城中的茶馆不成,想来就来,横冲直撞。得让廖大人长点儿记性,有些地方——是进不得的。
廖大人伸手穿过纱帘猛地将它掀起,里面三间屋子被打通开,显得十分宽敞。这么大的屋中只燃了一盏灯,微弱昏暗,就好像朣朦晨光。
前方一座小浴池,浴池西北方向搭建了张石床,那里有人!一名男子靠坐在上边,着黑色中裤,半边精壮的胸膛露出。他面前立着一名伟岸男子,亦是赤裸着上身,背后肌理清晰,健硕的左臂,正揽着石床上的男子纵横分明的劲腰,他发丝下端被池水打湿,不时有水珠顺着后背肌理流淌而下。
石床上坐着的男子正对廖忠显,可他头无力依靠在面前那名男子胸膛间,所以瞧不见容貌。二人此时的动作十分亲昵,加上衣衫单薄,在这个地点,又有晦暗不明的烛光,层层轻纱遮挡,影影绰绰。这画面,说不出来的暧昧旖旎。
廖忠显没有想到能碰到这样一幕,黑红的老脸满是惊愕,身后过来的王庆郴也愣在原地。
那名背身站立的男子像是耐心被消磨殆尽,又好像被窥视的恼怒,微微侧首,嗓音低沉透着不耐烦:“出去!”
男子自带威严和一股令人不得不臣服于他的气势,正是宏国君主——宣元帝。
这熟悉的声音,这渐渐清晰的侧面,廖忠显伸长脖颈细端详,脑中乍然响起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