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主事的宫人领着一群小太监在门口恭迎,小心侍奉:“请太后安。”
泾王是太后嫡子,丧子之痛像一把凌厉的刀,不过几日光景就将太后身上的威严与锐气刮了去。面上没了妆容与喜色,蜡黄的脸色还微微泛着青,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止的模样。
“今日来了多少人?”丽娘走在太后身后,问负责的宫人。
老宫人说了多位有身份的贵人,犹豫着又道出了一人:“温太妃,也来了。”
太后被丫鬟扶着,有些恍惚的朝宫门口迈步。起先没有反应,丽娘顿了下脚步,也没有想起来这人是谁?太妃嘛,一听就不是二八的姑娘了,还招人惦记好奇,以为是李家远亲,大老远赶来了。
可是,到底不是七老八十的人记性不好,陆太后反应过来,猛地转身,凤目凌厉,侧首咬牙问:“温太妃?温素兰!”
老宫人被陆太后惊了一跳,张了张嘴,忙回话:“回娘娘的话,是昔日东宫的太子妃娘娘。”
陆莹珍抓握着搀扶她的宫女胳膊,用力到指甲前端泛了白色,凤目闪现阴狠。宫女低头忍着痛,不敢出声。
一进殿内,陆太后便环视四周寻找身影。温太妃早已经从内屋出来,双手交握立在曳地的白帘幔旁,神色和缓的望着陆太后。
陆莹珍爆喝一句:“都出去。”没了昔日的高贵仪态。
殿内的皇亲不少,起先温太妃进来的时候没人注意,毕竟李家是大家族,子孙也算兴旺了。现在,陆太后怒容满面的出现,眼神凌厉的瞪着这位默不作声神情温和的夫人。众人愣神,等回神后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位不怕、不惊的夫人,猜测身份。有一名侯爷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忍住‘啊’了声,忙捂着嘴。
第五百三十四章 不知悔改
“太后的命令,各位贵人是听不见吗?”丽娘冷着脸在一旁喝道,神情与语气十分不友善。
殿内的贵人纷纷出去,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可是心中忍不住怒骂:狗奴才!狐假虎威。
两名官家夫人走得慢了,太后等不及了,阴沉着脸色怒吼:“出去!”
丽娘本来想留下,没想到门口来了位内廷女官,任职尚仪。说是盛安长公主召见,长公主如今代理后宫诸事,又是天家胞妹,自然不敢拒绝。以为是询问太后的情况,这几日太医天天来太后寝宫请脉,这消息应当是传到了长公主耳边。
与尚仪走出宫门口时,丽娘还碰见了相好余少监,行色匆匆的跟着几人离开,不知出了什么事,整日瞎忙活!太后还让她找余少监问问,长乐公主的事办妥了吗?没想到,温太妃竟然来了。那么大年纪了,还跑过来做什么?一脸晦气像!
温太妃死了儿子,还有闲心给泾王吊唁,恐怕过不了几日就得给她那嫡女吊唁了吧!丽娘心中忍不住冷哼。
“姑姑请吧!”尚仪见丽娘越走越慢,语气平和的提醒道。
“不知公主召见为了何事?”丽娘抬了抬下巴,瞥了尚仪一眼,不以为意的随口打听。
尚仪低头解释了句:“殿下的意思,晚辈哪敢妄加揣测?”
“走吧!”丽娘心里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一丝倨傲。
大殿内
陆莹珍等到宫殿门合上,咬牙切齿的盯着太妃问:“你还敢来?”
内屋整理香与纸钱的宫人错过了离开的最佳时候,只得再回到屋中,躲避在门后,却恰巧听到了隐讳的秘辛之事。
相对太后的怒目切齿,太妃沉着温和太多,不疾不徐的行礼:“儿臣拜见母后,母后安康。”
那‘安康’两字像是一把剑带着讽刺之意捅进陆太后心口窝,让太后再也顾及不到礼数,怒火中烧的骂:“贱人!你养的好女儿,害死了成儿,你还敢出现,惺惺作态。”
温太妃起身,若是她不起来,陆莹珍也不会让她起来,恐怕得一直跪着。她老了,跟她折腾不起了。温太妃站起来,抬头直视陆太后说:“如今殿内没了旁人,母后又何必将错怪罪于他人。”
“。。。”陆太后脸色铁青,瞪着她,眼中恶毒得令人不寒而栗。
“是谁杀了泾王?”温太妃仿佛没有看见,继续说:“太后明明知晓却放任不管。”
陆太后面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硬声反驳:“你瞎说什么!”
“是不是瞎说,一同前去的兵将知道,当时在场的人也知道。众目睽睽之下,不是太后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温太妃走到木棺前,跪到蒲团上,拿起纸钱,放到火盆中焚烧。
温太妃的语言与举动刺激了她,陆莹珍冲到她面前,如同疯妇一般,将温太妃拖拽起身。
“母后不知道了吧!”温太妃也不惊慌惧怕,盯着陆莹珍怒不可遏的面容一字一顿的说:“都快传遍了,亲舅舅杀了外甥。这样的惨剧,陆太后都能忍了,旁人又怎么忍不了。”
陆莹珍抬手给了温太妃一巴掌,那响声在挑高房梁的大殿中显得十分突兀,甚至起了回音。陆莹珍打完了,手心一片火辣,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因愤怒。她怎么敢来讽刺她?一辈子只配做她的影子,跟在她身后,对她恭敬跪拜。
温太妃头一偏,发髻间唯一的簪子也掉落在地,血腥气传来,应该是指甲划破了唇角。须臾,她一笑,冷了神色,铆足劲用力扇回去:“啪——”
陆莹珍不可置信的捂着脸转头看她,看这个一直被她狠狠踩在脚底下的贱人,什么都比不过她,竟然敢对她还手,敢打她?
像是看懂了她眼中的想法,温太妃冷声说:“为何不敢?我的桢儿死了,怀他时被你下了毒,老天垂怜没有让桢儿胎死腹中。可小小年纪饱受病痛折磨,我怎么就不能来质问你!还有东宫所有被你害死的婴孩,你手上的鲜血足够让你一辈子在地狱活着!”
陆莹珍眼赤红,盯着她残忍的说:“胡说八道什么?你自己儿子短命,怨你福薄注定无儿养老送终!”
温太妃气得轻轻点了下头,自我劝告:“我何必与你争执。我昔日的痛,你今日体会,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偏偏有这么个蛇蝎心肠,权利熏心的母后。
陆莹珍看到温素兰发鬓间已经有了银丝,挑眉阴毒的说:“是,是我命人下的毒,就凭你,也配跟我抢?你虽然做了东宫的太子妃,可是你得不到他的心,你只不过是东宫的一件摆设。”
温太妃拆穿她:“不是跟你抢,是你自己选择的,放弃的。太子被你骗了十几年,叫你玩于股掌之上,还天真的以为是真爱。你骗得了他,可骗不了我。我知道,那晚是你早就安排好的,买通宫人,刻意出现在御花园,故意落下手帕引父皇注意。你登上后位,绝非偶然。你的野心,让你不甘心只坐东宫的太子妃。”
被人拆穿的难堪,让暴怒中的陆莹珍没了理智。张开双臂以胜利者的姿态骄傲地说:“爱情、宠爱、权利。。。这些我都轻而易举的拥有了!你一辈子都得不到,只能在期盼中枯萎,也永远等不来丈夫的垂怜疼惜。”
白蜡上滴落蜡油,好像一道道泪痕。
温太妃眼中的痛化作一滴泪垂落,她隐藏心底的怨恨,言:“父皇在死之前便已经知道你与太子通奸的丑事,没有行动是因为要召翼王回宫继承大统。等母后百年后,到父皇跟前去解释吧!”
“你敢讥讽,敢来骂我?不想活了是不是!”陆莹珍用尽全力猛推了温太妃一下。
温素兰被推倒在地,胳膊腿上传来痛意,心中替泾王悲哀,直到今日陆莹珍依旧不知悔改。
陆莹珍走过去,蹲下身,轻蔑不屑的斜睨着温太妃,伸手猛得用力掐住太妃的喉咙,面上的表情扭曲又疯癫,咬牙恨声说:“温素兰,你不用得意,我儿子死了,可你的儿子、女儿都会死!”
第五百三十五章 人证
“。。。丧心病狂!”温太妃自然知晓她说的什么意思,即使宣元帝亲口承诺会将桦绱带回来,可是毕竟还没有回来。她心中受尽煎熬,忍不住担忧,这人却残忍的说出,如同厉鬼!
太妃在宽袖中握紧了拳头,继续道:“小八怎么死的,母后心里最清楚!小八他也明白。您的儿子被你与你的家族,那份不知满足的野心残忍的杀死了,这都能怪罪在余儿的头上。世人都清楚,只有你在自欺欺人,在别人眼中你就是个笑话!”
“温素兰,你不得好死!”
殿内传来陆太后的谩骂,温太妃用力敞开殿门,走出去。迎着日光,迎着远处宫门口探究的目光,坚定的步下台阶离开。掌心的血一滴滴掉落在清灰的砖面上,却让她已经觉察不出疼痛。
丽娘跟着尚仪去往仙和苑,丽娘心中还纳闷,公主怎么会来这里,忍不住问:“你们要带我去哪?”
“姑姑跟我们走就是了。”尚仪做了请的的动作,恭谨有礼。
走到一处怪石嶙峋的假山群,丽娘停下脚步,此处过于安静,一股不祥的预感让她警惕起来。前方出现了三个人影,越走越近,是宫令女官曹知仪,身后跟着两名身着宫女服侍的女子,女子神情过于冷肃,又面生,还带着让人心生畏惧的杀气。
“这是什么意思?”身后的宫女堵住了去路,丽娘骄纵跋扈惯了,冷笑着问宫令女官曹知仪。
“读。”曹知仪冷漠的盯着她,下令道。
尚仪接过曹知仪递过来的令卷,打开念:“尚宫丽娘,阿谀谄媚,以权谋私,教唆太后,残戮皇嗣,戕害妃嫔,勾结宦官,秽乱宫闱。。。今革去职务,移交黑羽卫。”
念完令卷,身后宫女上前要反绑丽娘胳膊,丽娘挣扎怒骂:“放手贱蹄子!放开我,知道我是谁吗?”
竟然革职交给黑羽卫,黑羽卫名声再令人惧怕,却不能将后宫女官送去那的。这不合规矩,除非是牵扯到案子!什么案件?
终于丽娘眼中有了惊慌,高声喊道:“公主,不,太后,我要见太后!”
“堵上,别弄出动静。”曹知仪下令。
公主说了,人不能死,得将这些年她与陆太后做得事儿一件一件审问出来。
四名宫女欲擒住丽娘,丽娘奋力反抗,抓捕有些吃力。丽娘脚上的灰色云纹绣鞋掉落一只,孤零零的躺在路边,沾了泥土。曹知仪身边的宫女闪身出现丽娘身前,一记手刀,人无力倒下,昏死过去。
这两名身上带着杀气的宫女,皆是黑羽卫的人。
半刻钟后,尚仪坐于马车中,带着两名宫女离开皇宫。马车内放着一卷被褥,被子边上露出一双灰色绣云纹的绣鞋。
司宫台
沅引与路平从司宫台的私牢中出来,小太监端着铜盆在门口等候,沅引将手上的血迹洗净,小六儿递了布巾给他,说:“师傅,太妃娘娘去了殡宫祭拜泾王,陆太后看到大发雷霆,屏退左右,二人吵了一架,最后太妃手上流着血离开的。然后”停下话,谨慎看了眼四周跟沅引耳语了几句。
沅引擦手的动作停下,皱眉问:“什么时候?”
“今上午的事,在皇亲官眷中都传开了,还有些添油加醋的风言风语,这些事向来传得也快,拦都拦不住。”小六儿唏嘘,泾王都走了,也走不安生,陆太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是在儿子的灵堂,也不知怎么想得。
沅引跟路平吩咐了声:“去查,谁散播的。”
路平:“其实也不用费力气了,陆家马上就。。。还费那个劲做什么?”一切部署妥当,明日早朝,陆国舅一行可就有去无回,要朝堂上公审,最公正不过。
“泾王是泾王,陆家是陆家。泾王薨逝,天家痛心,也十分看重这份兄弟情分,定不会允许有人在泾王身世上泼脏水,再说还有年幼的小泾王。”谣言若不及时制止澄清,传着传着就变成世人眼中的事实。
“我这就去办!”路平领了命令离开。
沅引又跟小六儿交代了句:“将人看好了,一会儿送去黑羽卫。”
小六儿犯嘀咕:“怎么说是司宫台的狗,交给别的地方宰杀显得咱矮人一截。”
黑羽卫权势再大,再得皇宠也不能越俎代庖。余少监隶属司宫台,黑羽卫来惩治,他心里多有不满。
“是陛下的意思,别多事,宫里面人多嘴杂。”开审在即,不能走漏风声,他也不便再说。
刑部有廖忠显,大理寺没开审又不能私自关押疑犯。便将余少监与太后身边的丽娘,以及其他证人先交给黑羽卫看押、审讯。
“瞧师傅说的,经您一番整顿,这司宫台还有敢嚼舌根的人?”小六儿面上恭维,话里又带着揶揄,他师傅瞧着清隽的如同世家公子,可绝对是铁腕的人物。
沅引睨了小六儿一眼,没说话。
小六儿也不怕,轻轻打了下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