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官大人特地问起顾夫人,寒暄过,也请夫人一起入座。饮过茶,薛立仁说:“想了想,有些话还是得说,但这些话却不是随随便便能说的,所以冒昧的来府中打扰。”
顾琰羲:“大人客气了,请讲。”
薛中官娓娓道来,当年,太子将弹劾的牓子递上的前夜,明皇在甘露殿发了顿大火。
龙颜大怒不知何由,可是他知道,因为看到明皇扔在小茶桌上的那本书籍——《孟子·离娄上》,翻开的那页赫然写着: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
满地凌乱的纸张,有张飘到他的鞋面上,他弯身捡起,上面有明皇潦草的字迹——得民心者,得天下。‘天下’二字,明显比其他字下笔更粗重,足见明皇书写时,心中的起伏波动之大。
“顾大人的才藻,对孟老夫子这句话,定比薛某有更深的见地。顾太傅的声望,无人能及,包括在下亦是崇拜敬重。”薛中官不再深谈,点到就止。
这么高的威望,令明皇忌惮也妒忌,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一山不能有二虎。饶是一片赤诚,忠君爱民,但功高盖主,‘功绩’就是一道催命符。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为何连三司会审都没有,直接下旨的真正缘由。
这件事,他也就与淮王提过。淮王对他有救命的恩情,他幼时进宫,犯了错,差点死了,都是淮王说情,才留下一条命。这么多年,淮王是主亦是友。
顾琰羲沉默了会儿,说:“晚生多谢中官大人据实相告。”
虽然很多人猜想到,可是,被亲口证实,又是另一回事。
“人老了,也喜欢花好月圆的喜庆事儿,听说公主与大人修成正果,着实替二位欢喜。既然成了儿女亲家,就别生间隙的事,伤和气。”虽说重显太子的确有错,可是那么大的案子,不是一人就能演完的。
“大人说得对。”顾夫人笑着说道。
以后恐怕也见不到了,心中感慨,薛中官主动聊起来:“在宫里想要活命,就得装聋作哑。”所以这些事,他以前没法说。
顾琰羲:“大人的难处,晚辈懂。”薛中官在陛下身边当值,知晓的密事数不尽,可若是嘴不严,大约得死上千百回了。
薛中官摆摆手:“难处倒称不上,只不过是信仰,忠于主上。”
“受教了。”顾琰曦弯身作揖。
薛中官迭声说当不起,又问:“当年出事那日,顾公子离开之时,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见了我大哥和施、杜两家的兄长。兄长拉着我在宣武门说了一盏茶的话,我便出城门了。”顾琰羲一垂眸,心中隐隐猜想到了什么。
“这一幕,被东宫的侍卫瞧见,陆铭远的人也看到了,他们不知几位说了什么,侍卫只说三公子神情有些慌张。但陆铭远。。。唉——”重重叹了口气,赵安顺是他的师傅,是明皇的心腹。师傅告发太子、陆铭远的时候,他就在殿内侍奉,知道了来龙去脉。
那日大哥训了他几句,说:没事别总往公主身边跑,毕竟没成亲,太子妃娘娘哪能不在意,让他多注意些公主的名声。
他当时出了挺多汗,脸有些红,瞥看四周怕那些人追上来。他大哥误会,以为他害羞,还笑着呵斥他:你这时候左顾右视,怕人听见了,早干嘛了?
几位兄长笑闹他,可他没有玩笑的心思,紧张的有些手抖,因为侍卫追上来了,站在百米远地地方盯着他。
顾琰羲想起在洪州时,她为了劝他离开,跟他耍性子,这些事隐晦的说过,可那时候二人情绪激动,又在躲黑衣杀手,逃命要紧,根本没法儿细想。
后来回了长安,他也没去问,因为见不着人。可就是见到了,也不一定会问,过去的事,何必再去想,徒增烦恼,母亲、笙歌也不愿提起来。
原来是这样的心情,自责、愧疚、悔恨。。。她独自承受了十载。
烛光摇曳,屋中安静极了。三人好像木偶人,一动不动,因薛中官那句:“重显太子的暴毙,是太妃娘娘做的。”
顾夫人惊得站起身,捂着嘴,好半天回不了神。
顾琰羲坐在椅子上,盯着前面的地面出神,不言不语。弯翘浓密的睫毛遮挡眸底情绪,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可顾大人的心底却远没有表面看上去这样平静。
第六百一十三章 母子谈心
送走薛中官,顾琰羲回到正屋,母亲还坐在那里等他。烛灯下孤独的身影,让他感到心痛,曾经顾家也阖家团圆,母慈父爱,儿女绕膝。在被囚禁的十年中,母亲是不是常常独坐在灯下,掩面哭泣,痛不欲生。
陆铭远曾威胁母亲,只要母亲活着,他就饶过笙歌与烟罗,所以母亲连死都不被允许。每日担忧与痛苦交织,生不如死。
记得她也这样说过,说连死都是奢望。
顾琰羲站在门口那里,正巧顾夫人抬起头,看着他一笑,眼中还泛红,还有未擦干的泪光。顾琰羲哑声说:“母亲,是我害了兄长与父亲。”
片刻,顾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仰头看他,拉着他的胳膊说:“中官大人不是说了嘛,‘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母亲。”剑眉紧蹙,一闭眸,一滴泪划过英俊的面容。
顾夫人上前一步抱住儿子,控制不住痛哭出声。
等冷静下来,顾夫人笑言:“咱们家的案子平反,你又年纪轻轻官拜兵部侍郎,你祖父、父亲若是泉下有知,定欣慰。”
“。。。母亲,儿请旨要去地方历练。”顾琰羲犹豫着将他请旨去地方的事说了。
“去吧!”顾夫人满不在乎。
顾琰羲诧异:“母亲不怪?”
顾夫人瞟了他一眼,说:“你祖父、父亲、兄长,哪个没去过地方?我还陪你父亲在地方待了将近十五载呢!”
顾琰羲讪讪,抚了下眼尾,道:“母亲,陛下允了亲事,命礼部占卜婚期,还要举行‘六礼’。”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好在之前顾夫人去‘月宴’时,就听着些传言了。否则还真不知他说的是谁的婚事?又是哪位新娘?
自己的儿子什么脾性,当娘的岂能不知?之前,他能请旨去洪州,就说明对公主没有断情。老三从小有主意,在几个孩子中最有主见,也最桀骜。徐家小姐对儿子有心,太尉与夫人也满意,可能不能成得看儿子的意思,所以她也没敢太主动。再说还有婚约,那是与皇家定的亲,就算要作废,也得天家开口,否则谁敢抗旨?
说一点儿不在意是假的,可若是没有公主出手相助,她岂能有机会坐在这里与儿子聊赐婚的事?
“嗯,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告诉我呢!等到了良辰吉日,皇家的凤辇直接抬进咱家院中,到那时,我这婆婆才知道,原来有了位李家公主做儿媳。”顾夫人打趣儿子。
顾琰羲忙道歉,又想替她解释:“母亲,是儿子的错,考虑不周。她,受了很多苦,母亲——”
顾夫人打断他:“说的我好像是恶婆婆一样,不必解释,我又没说不同意,再说你二人有婚约在,还能抗旨不成?”听说那群能说会道的谏官都没赢,她又何必费力气。
“谢母亲成全。”顾大人俊朗的容颜上一片春日和暖,倒退一步朝顾夫人恭敬行天揖。
顾夫人瞅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想,也不知随谁,这样痴情。
顾琰羲送母亲回院,边走边说:“母亲,明日儿随陛下去东郊狩猎。”
顾夫人吃惊的嘀咕了句:“狩猎?这大热天的。”又说:“那你还不快去准备,这都什么时辰了。”
顾琰羲站在母亲院门口,恭敬又感激的说:“母亲,多谢。”
顾夫人一怔,笑了,又嘱咐道:“你这孩子,明日小心些。”
“是,母亲早些休息。”顾大人等母亲进屋才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唇边一抹浅笑。
他回了自己的院儿,丛申已经收拾好包袱,只去两日,所以就带了三套武服。丛申又找了套中衣放进浴房,过来说:“大人,沐浴吧!”
“嗯。”顾琰羲转身进里屋,从墙根的衣橱暗格中拿出长剑。
丛申疑道:“大人不是去狩猎,怎么带着剑?”
顾琰羲握着剑柄拔剑,银光一闪,锋利又森冷,是把好剑。烛光反照,一道光照在俊颜上,长眸点漆,眼神冷漠,周身带着一丝杀气,言简意赅的回了句:“以防万一。”
狩猎是幌子,其实是要抓捕恭王世子及恭王余党。
东宫
朝歌瞥了眼床上凸起的一团,高声问:“殿下,您不用膳?”
“不用膳好歹吃口荷花酥吧!毕竟是驸马爷亲自送来的。”摇着扇子走近。
见不说话也不恼,继续说:“真不用啊?天这么热,明日就坏了,海棠,扔了吧!再放下去得招虫了。”
“。。。”桦绱掀开被子,瞪她。
朝歌刚要将盘子递给海棠,被桦绱夺了过去。
朝歌美目闪着狡黠的光,揶揄道:“怎么,舍不得?一块荷花酥你都舍不得,那么个才貌双绝的人你怎么就舍得放手了呢?”
“。。。我只是问问他。”桦绱盯着盘中的荷花酥,情绪低落地说。
朝歌好奇极了:“问问,也能问恼了?你问的什么呀?”见她不答,又摇着扇子打趣:“哎,也不知驸马爷被你气的,还能不能吃下那口饭。”
桦绱被她怼得,只能默默地吃荷花酥,突然呛了下,咳得眼泪横流。一口荷花酥,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后悔了?唉,你这随着年纪的增长,怎么越来越犹豫,懦弱。”越发不济了。
朝歌优雅的坐在床边,随意抚平长裙,回想起以前,叹道:“想想你当年与驸马爷偷偷约会的时候,还拉上我与你一起跟太妃娘娘扯谎,出宫住在我家的院中,就为了方便见顾大人。”
“。。。我,我哪有?”桦绱急了,还有些结巴。
“听说要不是太妃拦着,当晚就出来了。”朝歌问一旁看热闹的海棠,海棠抿嘴偷笑,点了点头。
“哦,我怎么不知,我这乖巧的女儿还这样‘勇猛’过?”也不知太妃娘娘听了多少。
“母妃。”桦绱一惊,剜了朝歌一眼。
“太妃娘娘。”朝歌起身施礼,斜眼看桦绱尴尬羞臊的模样,忍不住的笑。
第六百一十四章 想明白
母妃说她也是人生第一次经历嫁女这等大事,像做梦一样。眼睛发红,情绪激动,拉着桦绱的手哽咽道,得准备嫁妆了。
其实有礼部、内侍省操办,婚礼哪用得着她们操心?
“那怎么能一样呢?”准备嫁妆的过程,是母亲对女儿未来人生的祝福。
温太妃做太子妃的时候,就曾幻想着有这么一日,终于盼到了。她的嫁妆再加上这么多年积攒下的月俸,可是笔不小的财富,要风光嫁女的。
母妃的喜悦从眼神中都能透出来,好像有很多要交代的,又不知从何说起。拉着她的手,喜极而泣。
桦绱给母妃擦拭着眼泪,说:“母妃,你与我一同住在府中,又不是要分开。”
温太妃声音都变了调,点头笑着说:“母妃是太高兴了。”引得朝歌与海棠也跟着红了眼眶。
温太妃擦干眼泪,跟桦绱说:“礼部侍郎求见我,说明日要讨论‘六礼’,还有商议建造公主府的事。”
说起公主府,其实十年前,明皇就划了位置,一直都是太子监工。快建成的时候,顾家出了事,小公子坠崖,后来新皇登基,桦绱又去了袁州,就这么搁置了。
听说建了七成了,巧的是,天家把隔壁府邸赐给了顾大人,那时顾琰曦还是齐域,府邸可不是相邻这样简单,而是要做驸马府。这倒也简单,换个匾额再打通道墙就成了,宣元帝是有心促成这段姻缘的。
几人聊起桦绱的婚事,海棠说要准备什么样的礼服、朝冠,细到纹饰、工艺,恨不得亲自去尚功局监工。
桦绱在一旁静静的听,看母妃认真的与海棠探讨,朝歌不时提出好的建议。她沉思,只想着有人反对他们的亲事,却忘记还有这么多人愿意看到她幸福,是自己太悲观了。
一大清早,有人在宫门口求见桦绱,来不及仔细梳洗,急忙冲出去。是,她是小跑着出去的。
广袖飘荡,彩披飞扬,公主期待又激动的心情,连东宫门口的侍卫都看出来了。
“颜大人。”桦绱自己是不知道,她在颜大人转身后的那一刻,眼神有多失望。
来的人是颜晟廷,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颜晟廷作揖,说明他来的目的:“臣自即日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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