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是自己的,
她非常眼熟。
是那一套去彩庄楼时,陶阳非要给自己买下的,用“美人景”贴身缝制的一整套服饰;虽不是礼服,但加上了披帛和大氅,看着倒也很是庄重,
首饰却不完全是自己的。
最起码有些,自己并没有见过。
“这些东西”
“这些啊,可是我们早早拿来的呢,”孟如招站在旁边,看见白锦儿吃惊的表情,有些得意地说道。
她伸出手捏了捏白锦儿的脸蛋,
“那时候你还睡得可香。”
“你忘记了,”
“今日是你的生日?”
孟如招的话,顿时唤醒了白锦儿因为被从好梦中搅醒,有些混沌的思维。
是了,
今日确实是她的生日。
准确的来说,其实并不是她出生的日子;因为她出生的日子,谁都不知道,
或许哪一天有幸,能遇到原本生下自己这个身体的亲生父母,才有可能知道“她”真正的出生日期吧,
但是从十五年前开始白锦儿过的生日,就一直是她被从护城河河堤边,被白老头捡回来的那个日子。
白锦儿不是个很大看重自己生日的人,
白老头也并不是个事无巨细的家长。
从小到大若想得起来,便给白锦儿下一碗汤饼或是做些好花样的蒸饼,就算是过过了;如果想不起来,也就罢了,
白锦儿也不提。
毕竟她知道白老头的性子,
也没太将这件事情当回事儿。
不过,今年总是要特殊些的,
今年是她十五及笄,也就是在这个时代,算是成年的岁数了。
头发用簪钗束起,不可再随意放下,如孩童般垂髫,从此往后就是失礼的事情了,
与世界上其他人而言,
也就是真真正正,可以独挡一面的大人了。
当然,白锦儿也并没有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毕竟要是算起来,她的心理年龄,也早就过了这岁数了——早就是成熟的不能再成熟的大人了,自然不必依靠这样子的仪式,来提醒自己已经成人这件事情。
可她不在意,不代表有的人,也不在意。
“傻丫头,”
“莫不是自己及笄都忘记了?”
孟如招看着白锦儿,笑容好像盛开的海棠。
第五百七十五章 及笄宴
“二娘子!”
“二娘子!”
石玉宁风风火火地从门外进来,身上穿着还是一套骑装。
甚少瞧见他是这副打扮,
不过以石玉宁的容貌,就算是穿一身平时从不穿的衣服,也依旧很是俊俏。
“二娘子,二娘子你们在哪儿呢?”
“嘘,”
从偏厅中走出来的一月白衣袍的少年,瞧见石玉宁眉头微蹙,似乎是在嫌弃对方的大呼小叫——
“二娘子在帮她准备呢,”
“你声音小些。”
“啧,”
“不是只租了半日么,怎么现在还在准备着,”
石玉宁走到陶阳的身边,伸手想去搂少年的肩膀,却被陶阳灵活地躲过了。
“你可别碰我,”
“我这身衣服可是新做的,”
“你看看你身上那些灰,到时候把我衣服蹭脏了。”
“啧,”
石玉宁将手放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哪儿脏了,我一路上都坐在马车里,才从马车里下来,”
“你要是嫌弃我脏,那你可骂的是陈家的马车不干净啊。”
“去你的。”
“你坐马车里,那你穿这一身衣服做什么?”
“哎你这话说的,看不起我是不是。我虽然骑不了多久,好歹也是能骑半,半个时辰?”
陶阳很是不屑地轻笑一声,
“你就骑半个时辰,也不怕你的未婚妻瞧不上你。”
“嘁,”
“他们陈家要的是个女婿,又不是个骑夫,不会骑马又有什么关系。”
陶阳看了石玉宁一眼,表情淡淡的,没再继续说这件事情。
“对了,今日谁来为丫头簪发?”
“二娘子不是说她负责找人吗。”
“人已经找好了,凡事都安排好了,不用担心。”
“那就好,”
石玉宁伸手摸了摸自己高扎的马尾,灿烂一笑,
“我还以为,还要我亲自来安排呢。”
“去你的。”
“哈哈哈哈哈,”
此时,旁边传来了屋门打开的声音,
穿着一水整齐衣裙的四个奴婢依次从里面走了出来,低垂着眉眼,手中各捧着一盏花烛——做成了桃花样式的灯烛,在最顶端和稍次一些的花瓣中点着指头尖大小一点的烛焰,
还能嗅到被燃烧的灯油中,散发出来的淡淡的花香。
奴婢们从屋子中走出来,依次顺着门排开,
先是孟如招满面笑容地从里面走出来,然后便是跟在她身后的,已经与来时,完全不一样的白锦儿。
她的头发并没有完全梳起,只是梳起了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垂在背后,
长长的头发甚至垂到了腰部还要靠下的地方。其余的头发束高,上面却没有簪任何的发饰,只是一头乌黑的长发盘起的发髻,如同乌鸦光滑的背羽。
敷了铅粉的脸雪白如纸,面颊两侧涂了胭脂,上眼睑下,也拉了一条细长的黑色眼线;额黄,花钿,斜红,面靥
同样被涂白了的唇上,
上下落着如鲜红芍药一样的花瓣似的口脂。
白锦儿此时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许的茫然和无措,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好像雨后扑扇翅膀想要飞起的蝴蝶。
将双手交叠身前,大部分遮掩于长长的袖管中,只露出手掌的前端和交扣的手指,其余的,便都被藏在了布料之下。
一双翘头履,将几乎拖地的衣裙拢在鞋面上,
她迈出的步子很慢,一步一步地踏着,像是不知道前方的路是否还在,小心地试探,看这路是否能够,真的承受自己踩上去。
从屋子中完全走出的白锦儿,这才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向前方看去。
面前站着的是她的好友,
满面笑容的孟如招,和一脸惊艳表情的石玉宁,
还有那个安静站在石玉宁身边的陶阳,
他脸上的表情远不如其余人丰富和精彩,
他只是看着白锦儿,
好像要把少女的模样,完全映入自己的眼底。
白锦儿,很快地眨了几下眼睛。
可今日白锦儿的及笄,并不只来了这些人,
赵小晓,林信平,林信云,
其余的那些自己的朋友,也都一个接一个来到了望月楼——不知为什么,平日里活泼的林信云在看见盛装打扮的白锦儿时,竟然哭了,
她跑到白锦儿的身边围着白锦儿转了一圈,
原本还是欢心雀跃的,
可是笑着笑着,忽然就捂着嘴巴哭了起来。
林信云原本想伸手出去拉白锦儿的手的,但白锦儿看见她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
白锦儿问她怎么了,
小女孩却只是捂着嘴,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地用大力摇头。
之后白锦儿才问了林信云,她为什么要哭,
林信云告诉她,
是因为那时候的白锦儿,实在是太好看了。
后来陆续进望月楼的人,白锦儿也都知道;他们贯穿了白锦儿在锦官城这十数年的光阴,隔壁的张大娘子,自己屠宰方面的师父张大,
不过没有见到师父的女儿张芸豆。刘饕,城中的不良帅刘骜,
甚至是当年只见过一面的,阿翁的那个弟子,满师傅,
都出现在了白锦儿的及笄宴上。
而这些人,绝不会是孟如招会认识的。
她被众人簇拥着,
来到已经布置好的大厅中间。
看见最后出现的那一人,白锦儿明白了,后面的这些人,是被谁请来的了——
白老头已经许久没有打扮的这么整齐了,
他在两个仆从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却没有走到白锦儿的面前,
他站在还有些远的地方,远远地望着白锦儿。
还是白锦儿走了过去,注视着白老头,眼睛中带着些许的水光,
“阿翁,你,你还记得”
“废话,”
“老头子又不是病的痴呆了。”
白老头上下打量了白锦儿一眼,忽然伸出颤巍巍的手,理了理白锦儿肩上的披帛。
“好看的,我们狗丫头。”
“去吧,”
“过去吧。”
白锦儿还想说些什么的,可是看着白老头转身要去寻地方坐下的模样,她只是抿了抿嘴,转身,往自己过来的方向走过去。
“哎,二娘子,”
站在孟如招身边的石玉宁,凑到她的身边,压低声音开口:
“你说的给白锦儿找的簪发的人呢?”
“在哪儿?”
孟如招看了他一眼,
抬手,指向了右后侧的方向。
第五百七十六章 从今往后
一个穿着极正式的美妇人,
从孟如招手指指的方向,走了出来。
美妇人身边跟着的是低着头的燕拂,
燕拂今日身着的衣服也很是庄重,不似平常,只是着了一身梅青色的衣裙——她手中捧着一个用红绸遮盖起来的木质托盘,
虽然是低着头的,但是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容。
她身边的美妇人,
自然就是孟家的女主人,孟如招的母亲孟金氏了。
瞧见是孟金氏从那扇门里出来,在场其余认得出她来的人,不由得都直了直身子。
孟家的夫人,
竟然来为面前这个姑娘做及笄的簪发。
就是石玉宁和陶阳,也是一副没有想到的模样。
“你阿娘”
孟如招摇摇头,
和其余的人不一样,此时的孟如招脸上带着笑,反而还看着有些得意。
孟金氏和跟在她身边的燕拂,缓步走到了白锦儿的面前。
在众人众星拱月般的簇拥下,
白锦儿与孟金氏面对面的站着,正处于整个望月楼的底厅正中。
“孟,孟姨,”
若不是方才在房间中,为自己梳洗打扮的婆婆千叮咛万嘱咐,绝不可以将自己的两只手分开,绝不可以做任何“失礼”的动作,
哪怕是白锦儿,此时恐怕也要惊讶的捂嘴了。
她曾经为裘敬兰办过简单的及笄礼,自然知道及笄时候,需要找一位德高望重的成年女性,来为自己加簪钗,
可是白锦儿怎么也没想到,孟如招竟然,将自己的母亲给叫了过来。
按照孟金氏的身份,
自己的笄礼要她来行,
实在是十分的抬举了。
白锦儿此时,眼底的神情不由得带上了一丝丝惶恐。
和少女比起来,孟金氏自然淡定。她走到白锦儿的面前,对着白锦儿微微颔首,
“白小娘子,”
“今日是你的大日子,”
“由我为你加簪。”
“孟姨我”
“及笄可是件好事,”
孟金氏笑着打断了白锦儿的话头,
“能参与你的及笄,我很是高兴。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我,来为你加簪呢?”
“自然!”
孟金氏的眼神,是长辈望着小辈的疼爱和慈祥。
“好。”
她对着白锦儿点点头。
礼起,有琴箫鼓者起乐,客人入座,孟金氏作为正宾,站于主客位上;身旁是捧着托盘的燕拂,
本该由侍者捧簪钗的托盘的,但这位可是孟别驾夫人的贴身侍婢,人家愿意来捧着托盘,自然不会有旁的人抢这一工作。
赞礼教训之后,便是孟金氏上前,为白锦儿将加簪钗。
有奴婢将早已经备好的玉梳,送到了孟金氏的手边。
发齿顺着发丝滑下,
孟金氏脸上带着微笑,为白锦儿梳着头,
燕拂将手中的托盘递上,是一套早已经备好的簪钗。本应该备三个托盘能盛放下的簪钗,但毕竟白锦儿的出身和家世摆在这里,
便只用一套。
孟金氏虽然出身尊贵,但是挽发的手艺,却丝毫不差;她的动作轻柔,抚摸着白锦儿的发丝,就好像在抚摸的是自己的女儿一般。
一支簪子,插入了白锦儿的发髻之中。
妇人口中低声念着祝赞教导,应由她在行笄礼中说的礼词;白锦儿安静地正身跪着,目光有些空幻的望着远处。
若是没有今天这一场,瞒着她准备了许久的笄礼,或许白锦儿,并不会忽而有了这样,
明确的时间流逝之感。
原来转眼间,
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五个年头了。
好像发生了许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十五年前,本以为会很难适应的生活到了如今,却已经融入了自己的每一寸血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