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厚略带沙哑的男人声音响起,虽然说几句话就要咳嗽一声,但男人一开口,方才还在争吵的母子俩顿时就闭上了嘴,
“小孩子懂什么大人的事情,
谁准许你这么和父母说话的?我看就是你阿娘惯的你,愈发是没规矩了。你有本事说这种不负责任的废话,不如在你阿姐出嫁之前,好好地跟着她学学本事,
最起码让她不要出嫁之后,依旧担心你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才是正经。”
话音落下,没有人回答,
有低低的啜泣声响起。
说不清那微弱的哭泣声中究竟包含着什么样的感情,是后悔,是仇恨,还是愤怒,
全都交杂在一起,
如同医馆中混杂的药香。
心爱的儿子被丈夫打了一巴掌,做母亲的虽然担心,但始终不敢招惹正在气头上的一家之主;石燕能听到母亲安慰的窃窃私语,虽然说的内容是什么,她全然听不清。
在原地伫立了片刻,石燕这才迈开脚步,从父母的屋外走开。
“燕姐姐?燕姐姐?”
“嗯啊?”
石燕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听见白锦儿在叫自己的名字,对着她莞尔一笑。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燕姐姐你亲宴的厨子找到了吗,如果没找到的话,我可以去给燕姐姐帮忙。”
“真的吗?”
石燕的眼睛亮了起来,笑容愈发灿烂,
“正好正好,我还正烦恼呢,虽说曹家那边说他们能包办一切,但毕竟是我自己的亲事,所以我不想什么事情都不做全部交给别人。亲宴要是交给你的话,我就放心了。”
“那好,就放心的交给我吧,”
白锦儿直起身来拍了拍胸口,
“我保证一定叫来参加燕姐姐的亲宴的客人都对燕姐姐的亲宴赞不绝口。”
“嗯,”
石燕对着白锦儿点点头,语气正如白锦儿第一次见到她时候那般,温柔中带着些许跳脱,
“我等着呢。”
第八百六十章 宋桂香
漏勺在蒸气中翻飞,
刚出锅的面条从漏勺中滑出,再以完美的姿态落入汤碗之中,一丝水花都没有激起,
如果这是跳水比赛的话,
一定能拿到震惊全场的高分。
切的薄薄的肉片用筷子下到热锅之中,几个眨眼的功夫就烫熟了;将烫好的肉片整齐地码在面上,白锦儿打开陶罐,舀了一勺其中的炸酱,泼在了上面。
“五号桌和乙一号的汤饼好了!”
摆着两碗汤饼的托盘摆在了窗口上,不会儿的功夫就被端走了。
白锦儿差不多一个早上都在重复这样的动作,
直到过了早食的时间,她才得空休息一下。
“老板娘,今天那丁娘子问,是不是换了炸酱了?”
“啊,不是换了,只不过是炒了新的,怎么,丁娘子说她不喜欢那种的?”
“唔倒也不是,只是这么问了我一句,我因不知道,所以惦记着来问问老板娘。”
“嗯。若是再有客人来问,你就这么回就行了。”
“好。”
白锦儿肚子坐着,一边吃着碟里的小菜,一边喝着兑了桃汁的清酒——或许连白锦儿自己都没注意到,她不知不觉间竟然染上了刘饕的坏习惯,白天饮酒。而且这酒还是她从系统里取的,并非是唐朝这儿的这种低度杂酒,
当然,考虑到上行下效,她是不会让刘饕知道这件事情的。
岑溪在一边安静地擦着桌子,不时打眼偷瞧白锦儿,
女人的表情看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岑溪看在眼里,心中有些许的不安。
他几次欲言又止,但都没有鼓起勇气将想说的话说出口——刚迈出一步,忽然就听见门外传来激烈急促的敲门声音,
惊醒了思考的白锦儿和犹豫的岑溪。
“老岑开门,
什么人敲门这么用力,门都快被敲烂了。”
“我去看看。”
岑溪刚刚走到门口,才将门开了一条缝,一阵大力顿时将正扇门拉开了。
一位长相美貌打扮招摇身段妖娆的妙龄少女站在门口,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大档年纪与她相仿的姑娘。
“你们就是最近这条街上很火爆的食肆?”
“几位尊客,我们此时还在休息”
“少废话,”
为首的少女不耐烦地打断了岑溪的话,解下腰间一个荷包,竟这样直接丢在了旁边的小柜台上。荷包与桌面接触发出沉重的“咚”的一声,一听就知道里面装了不少。
“休息没客人正好,我最讨厌的就是吵闹的地方。在我们离开之前,不要放别人进来,
这些钱就是包下你们这小地方,包一整天也足够了,
你只管引我们去坐,到时候若是伺候的好了,也少不得你的好处。”
“这”
岑溪犯了难,
他求助地看向身后的白锦儿,后者这会子已经坐向了面朝门口的方向;女人怀抱着双膝,看着门口的一群少女有些痞气地笑着:
“老岑,领这群小娘子去二楼雅间坐。看样子可是贵客,切不要的怠慢了几位啊。”
“噢,哦”
既然白锦儿都这么说了,岑溪也只好照着她的吩咐,领着这群一看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往二楼去。
临上二楼之前,
为首的那个少女还顿了顿脚步,往白锦儿这边看了一眼。
虽说穿着打扮和神情状态都改变了,但白锦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讲话很嚣张的小姑娘的身份——正是端午那日曲江池,她打捞上来那个,
听说吸食了五石散的姑娘。
“怎么?”
“她们说要蒜泥白肉,黄焖羊肉,清炒佛手瓜苗,紫薯饼,还有点红芙蓉。啊还有,”
说到这里的时候岑溪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她们说,要饮酒。”
“饮酒?”
白锦儿挑了挑眉,
“你没告诉她们我们这里是食肆,是不能卖酒的吗。”
“我说了,”岑溪说着,从背后拿出一个荷包,一脸的无奈,
“然后她们就给了我这个。”
“啧啧,这么看,这些孩子可真是有钱啊,”
白锦儿伸手,把岑溪手中的荷包接过;她颠了颠,这一个里的钱,也不必刚才给的那个少多少。
“习惯了用钱解决所有问题。”
“怎么办呀老板娘,我还没遇到过这种客人,不知道怎么……”
“怕什么,
给钱的客人就是好客人,更何况,还是给这么多的客人。”
白锦儿打了个哈欠,从坐榻上爬起来,
“去柜台后面打些春天酿的桃花酒,那味道淡的很,适合她们。”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人家给钱,我们卖货。至于教育她们的责任,那是她们父母应该担负的。”
跳下座位,白锦儿一边朝厨房走去,一边挥着手,
“你上了菜也不必在那里多待,我看她们那模样怕是酒品也不大好的样子,到时候再骚扰了你,那这点钱给的可就不够了。”
所说知道白锦儿实在开玩笑,但是听到这话的岑溪还是红了红脸。
……
“香香,
你那个,还有没有了?”
“哪个,”
宋桂香倚靠在窗边,眺望着窗外的街景;右手无意识地玩弄着自己垂下的一缕头发,即便回答了问题,也并没有与别人对视的打算。
问她话的姑娘爬行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就是那个,五石……”
话还没说完,凌厉冰冷如刀子一般的眼神就落到了她的身上;少女被这样的眼神一恐吓立马闭上了嘴,
她们所有人都深知眼前这位腰缠万贯的“朋友”脾气有多么乖张暴戾,若是招惹了她,少不得要受些言语甚至皮肉之苦。
宋桂香盯着她半晌,
这才缓缓移开了眼神。
“我说了,既要跟风赶时髦,便自己寻路子去,不要什么事情都来找我,
当我是什么人?”
“是,是……”
少女们本来还有说有笑,在听见宋桂香的话之后顿时敛声屏气,一句话都不敢说——那一双凤眼似乎是在看着街上的行人,又好像什么都看不到,
乌青的发丝紧紧地将手指缠住。
“怎么不继续笑了?笑啊,
难不成我请你们来吃饭,是来看你们的死人脸的?”
话音才落,其余人立马照着她说的话又说又笑起来,
只是这笑声,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
第八百六十一章 道听途说
筷子与碗盘碰撞发出清响,
所有的菜都是宋桂香先动筷子之后,其余人才敢伸手——众人的谈笑声肯定连街上都能听见,
但在这样吵闹的声音之中,宋桂香却并没有开口,
她一筷子一筷子,沉默地吃着东西,
说话声,笑声成了衬托她的背景,
但愈是这样,其余人愈发像是被刀顶在后背一般不敢停下,
只能勉强着自己尽量说的更大声,笑的更大声。
“久等了,”
白锦儿打开雅间门,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的改变,迈步走进了雅间。
“几位小娘子的紫薯饼,请慢用。这是最后一道菜了,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只管叫我。”
白锦儿站起身正想走,忽然有一道声音在她身后想起:
“站住。”
女人停住了脚步,一脸笑容地转回身。
“小娘子还要什么吗?”
“你这什么紫薯饼,是拿什么做的,”宋桂香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眼前的菜,悠悠地开口问: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颜色的饼。”
“小娘子可知道薯药?”
“不就是山药么。”
“正是,那小娘子薯药是什么颜色的吗?”
“白色。”
“小娘子可见过紫色的薯药?”
“没见过。”
“这紫薯饼,便是用紫色的薯药做成的。”
这话刚说完,白锦儿就瞧见那姑娘转头看向了自己,
明明正是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
竟然有那样凶狠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生在那样好看的凤眼之中,实在是有些浪费。
“这世上,没有我没见过的东西。”
“嗯?这话说的就不通情理。北至蛮荒之地,南至十万大山,西至黄沙落日,东至骇浪重洋,如此广袤无垠世界千万万物什,总有人不知道没见过的,这难道不是正常么。”
“呵,还真是巧舌如簧,”
宋桂香冷笑一声,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这长安城中大小商铺,有十之三四是我宋家名下,我见过珍奇异宝的数量,比你一顿饭吃的米粒还多,你方才那不可一世的话在我面前最好收敛些,像你这种穷酸的小店,即便是我半年的零用也可轻易买下。”
“原来是宋家的千金,我还说呢,若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想来不能出落这般脱俗的气质。”
白锦儿的笑容依旧没什么变化,
“只不过小娘子方才所言,与我说的那些,可没什么关系。毕竟就是位极权臣,万人之上,人也总有难以通达之处。这与出身,与家世,没有什么必然的关系。”
“喂你这人!”
旁边有少女站起身来,看着白锦儿一脸的不善,
“谁叫你进来说这些多余的话的?做完你该做的退下便是,说些如此自以为是的话,要是扫了香香的兴,你以为你还能在这条街上混下去吗?”
“抱歉抱歉,”
白锦儿点点头,
“既然这样,几位小娘子吃好喝好,我就先下去了。”
“快走吧真是的!”
雅间的门被缓缓关上,
一直没有正视白锦儿的宋桂香这才转过头来,但映入她眼帘的早已是阖上的门板。
玫瑰紫的颜色莫说是用于饮食之中,就是绸缎布料也十分的少见,
与这稀有珍奇的颜色比起来,
那一个个圆如满月的形状,就实在太普通了些。
周遭的“伙伴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刚走出门去这家店老板娘的坏话,宋桂香全然没听——她向来是厌烦听这些人说话的,总自以为精明地说着无用的废话,
但若是身旁安静下来,她也是极厌恶不能容忍的。
前几日与那老头子大吵了一架,
算来,已经差不多三天没有回过家了,
呵,说是家,又有什么地方像个家的样子呢。
于其去见那些贱人谄媚的嘴脸,
她宁愿一辈子都不回那个地方去。
没有见过的东西,
难以通达之处,
呵,那只不过是能力不够之人的借口罢了。世上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道理。
宋桂香伸出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