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开口呢锦娘子,你这会子辩白,是不是早了些?”
“额……”
锦心绣这才像是反应过来,又慢慢地坐正了身体。
她低垂着脑袋不说话,白锦儿左右打量着她,
年纪瞧着与自己相仿,说不准比自己还大些。听刘饕说了,她家在附近曲也开了一家食肆,还是老字号的,是从上一辈那儿继承下来的。
“说说吧,”
白锦儿慢悠悠地开口,
“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锦娘子自家铺子不待,跑我们这歇业的铺子里干嘛来了?
总不能是为了上我们这儿蹭茶叶来了吧。”
“咳,咳……”
锦心绣低着头,
她此时心乱如麻,白锦儿说的话虽然进了她的耳朵,但却好像将字都拆成了偏旁和声部,明明都是认识的字,却不能激起大脑的任何反应。
她不知道白锦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也未曾想过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她到底应该怎么办?
求饶吗?要承认吗?
还是咬死不认,坚持只是进来看看?
锦心秀这边惊慌着,那边白锦儿却很淡然。
“如果你想不承认也是不行的哦,
你背后那些瓶瓶罐罐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不是空的吧?你在厨房打开的那些罐子,里面的东西原本有多少,我心里可都是有数的。
啊对了。你别想着那些东西或许值不了几个钱,哪怕是告官也不怕。光是私闯民宅这一条,就够你吃不少苦头的了。”
“我”
“你想说你不是私闯民宅,而是我们店里的人放你进来的?”
白锦儿的笑容愈发灿烂,
“你看看门口。”
门口?锦心秀按着白锦儿所说向门口看去,看见门口堆着一柄烂锁,
正是和芳筵倾樽楼用的锁一模一样的一个。
她的眼睛瞪大了。
“至于你说的那个领你进来的我们店里的人,这半月来店里吃早食的客人都能证明,我们店里门锁的钥匙,是在另外一个员工的身上,
你说的那个人,身上是没有钥匙的。
而且今天店里休息,他在家中看书,作为老板的我也是可以证明的。
所以锦娘子,”
白锦儿此时的笑容在锦心秀的眼里早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作用,看上去诡异且可怖,
“你以为能掩人耳目拙劣的小把戏,在我这里已经是漏洞百出。
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心里话说给我听,
毕竟我现在还能耐心地坐在这里听你说话,
已经是非常人的肚量了。”
(
第八百六十四章 镌刻的石碑
“简而言之,
你是为了振兴父亲留下的铺子,才跑到这儿来干这种事情的?”
白锦儿嘴里很想吃点什么,
但毕竟不是平常和自家人聊天说话那样随性的时候,
方才她已经将岑溪赶回去了,这会子桌子这边只有锦心秀煮的她不会喝的茶;这么严肃的场合也不好得自己去给自己重新泡,
于是白锦儿的小动作,难免因为焦躁而变得多了些。
锦心秀老老实实地将自家情况全盘托出,但同时,她也在偷眼打量着白锦儿——瞧见白锦儿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烦躁,她心中一紧。
咬了咬牙,
“此事确实系我所为,我愿出钱补偿娘子所失。只求娘子不要将此事闹大,
先父生前踏实肯干为人宽厚,即便是在附近几曲亦是颇有声名之人。生女不孝,若是还因此事败坏了先父名声,实在是不配为人子女,
我”
“是吗,”
白锦儿打断了她的话,幽幽开口:
“不过锦娘子,我倒有话想问你。”
“娘子要问什么,我自坦诚相告。”
“不知锦娘子可信黄泉银司,往生灵魂之说?”
听见白锦儿的话锦心秀一愣,不知为何对方要忽然问这种问题;她有些迟缓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听见白锦儿说:
“既如此,娘子是怕别人口中所言,还是怕泉下令尊亡灵有知?”
锦心秀猛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白锦儿与锦心秀四目相对,眸中平静如水。
“娘子在意的若只是旁人之言,自然,此事我不说,你不说,并没有人知道;娘子从这扇门走出之后,还可大大方方地生活在阳光下,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只是,若是这样,那世上诸多事情,大可不必在意甚至说是放弃。
毕竟只是想让人不知道,不议论,其实有许多手段都可达到。收买人心,恐吓威胁,甚至说是更激烈的方式,都可以达到你的目的。
娘子想要的是这样?
还是说,娘子心中不能背弃之事,不能承受之责,是让生养自己的父母失望了呢?
即便是身体已逝,这么些年留下的教导和信条,应该依旧存活在孩子心中,指引着孩子度过自己接下里的人生,
对于再无法见到的亲人,这样的思想和回忆,或许正是变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体现。
背叛这样的信条,背叛的便是已逝的亲人。
我以为娘子害怕的,应该是这种东西才是,而不是邻人轻飘飘的言语。
若娘子心中在意的真是我所说的后者,那么即便是今日我决定不将娘子扭送官府,娘子都不应该为此感到庆幸,
毕竟无论是对于娘子曾经受过的教育,
还是对九泉之下的令尊而言,
娘子的所作所为,就像是刻文,早已经被深刻地镌入了人生的石碑中,在令尊的,在娘子自己的注视之下,不可能被遗忘和磨灭了。”
一滴一滴的热泪,从锦心秀的脸庞滚落。
先是静默地落泪,然后是纤细的肩膀微微抽动,接着是咬住下唇的啜泣,最后是抑制不住俯在桌面上的痛苦,
白锦儿并没有打扰她,
静静地坐在锦心绣的对面,一言不发。
这是一场不算短的发泄,或是忏悔的过程?
白锦儿也不知,
但她并没有因此便让锦心绣走了,
她是坐在那里,等着锦心绣哭完。
煮好的茶已经凉了,白锦儿也并没有去换,
她的眼神不时望向窗外,此时已近黄昏,街上却依旧能听见行人的说笑声。
在这样略显嘈杂的环境之中,她与锦心绣却好像是独立之外的存在,任凭谁,也不能轻易地打断插入。
不知过了多久,俯在桌上的女人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
身躯也不再颤抖,
她缓缓抬起头来,双眼红肿,脸上泪痕斑驳。
“若是可以,”
锦心绣哑着嗓子,
“我还是愿意弥补娘子的损失。”
白锦儿注视着她良久,轻叹了口气,
“罢了,我倒也没什么好损失的。反正我想你之所以还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再来一次,也是因为你上次拿走的东西并没有让你得到自己想要的吧。
你今天原本打算拿走的那些,相信我,你也不会能从中获得什么的。
该是你的便是你的,若不是你的,无论使什么手段都不会是你的。因为有些东西,只有有些人能得到,
相应的,世上也一定只有你才能得到的东西,经过你的努力,运用你的天赋创造的东西,只有在你手中才能运用自如,行云流水。
何必非要强求与他人一样呢?”
锦心绣用手帕将脸上的残泪擦拭干净,她走下坐榻整衣敛袖,将悬挂在腰后的荷包解了下来放在白锦儿的面前,
对着女人深拜一礼。
“惭愧至极,实在说不出所谓捶胸顿足悔过之言,
或许正如娘子方才所言,只有行为能刻成碑文而非言语,
今日受教了。改日必郑重登门再访。”
说罢,她直起身来,转身朝门外走去。
白锦儿也没拦她。
她把玩着自己的腰带,一边将锦心绣留下的荷包打开,
瞧见里面数量不少的瓶瓶罐罐,白锦儿啧了一声,
“被这么重的东西在身上,也不嫌重的慌。
还好我有系统。”
说罢,她“嘿咻”一声也站了起来,将桌上的荷包拎起,又提起一旁的茶壶,晃晃悠悠地朝厨房走去。
……
“雕好了。”
白锦儿把手里的萝卜花摆在桌上,
在烛火的照耀下,白萝卜就好像莹润的汉白玉一般,还泛着些许的水光。
“怎么样系统,这个萝卜花比前几天刻的那几个好上不少吧?”
“非要说的话,是比之前的精致了一些。”
冰冷的女声在白锦儿的耳边响起,
“但要达到菜谱里的标准,宿主还要继续努力才行。”
“知道知道啦,唉,在你嘴里想听一句好话可真是不容易。”
深夜摇晃的烛火下,白锦儿低着头,专心致志地使用着手中的菜刀,
被削去的萝卜碎屑,落在她面前的盘子之中。
第八百六十五章 喝酒的好地方
“唉,”
“怎么了这儿呜呼哀哉的?”
刘饕走在白锦儿的身边,打了个哈欠。
“只是有些唏嘘罢了。”
“有什么唏嘘的,莫不是瞧着人家成亲,你这丫头终于动心了?”
“决定了,明天刘叔你别想喝到店里的一瓶酒。”
“喂喂喂,开个小玩笑,没必要这么记仇吧?”
“哼,”
白锦儿冷哼一声,怀抱着手继续行走在逐渐昏暗下去的大街上。
“我唏嘘的是燕姐姐,唉,要是她能一直将医馆开下去就好了,我看得出来,燕姐姐是真的很在乎他们家的医馆。
刘叔你说为什么,为什么女人成亲之后,就必须回家相夫教子,而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呢?”
“大概是因为男人已经选择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而相应的,女人就必须放弃。”
“实在是莫名其妙。”
“算啦算啦,都嫁出去了,那医馆也不能算是她的了。既已经给她弟弟了,那以后是好是坏同她也没关系,出了什么事情,自然也不需要她来承担的。”
“说的轻巧,”
白锦儿的语气闷闷的不开心,
“我搞不明白为什么都是自家的孩子,继承也要分个男女的?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难道不应该给最有能力能继承的那个来继承吗,为什么要用性别来作为衡量的标准呢?
刘叔你说。”
“说什么?”
“如果是你的有一个铺子,你会把铺子留给小元吗?”
“废话,我命都能给她们娘俩,何况一个铺子呢。”
“那如果你还有个儿子呢?你会把铺子留给谁?”
“留给儿子吧。”
这话才说完,刘饕就见到白锦儿站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瞪着自己。
“为什么单单给儿子?”
“因为,小元那个性子你看到了,哪儿是能经营下一家店铺的料啊。一个姑娘家家的一点儿都不细心,做菜这方面也是完全遗传了我,可以说不管是在前还是在后,都不是能开店的材料。”
“那你就能保证那个儿子是开店的材料了?”
“你只说万一有个儿子,又没说那个儿子是什么样的,那我当然就只能排除小元,不就只剩下他了?”
白锦儿一时语塞。
“那假如,假如儿子也是和小元一样的呢?两个孩子各个方面都是一样的,你又把那个铺子给谁?”
“那我这运气也实在是差了些,”
刘饕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思索着回答道:
“那就把铺子卖了,把钱分成两份,给他们一人一份当嫁妆和聘礼。趁早送出去成家,日后如何过活,就看他们各自的本事了。”
这话说的白锦儿无话反驳了,只是哼了一声,继续迈步朝前走去。
“唉,
既如此,只希望日后那男人待燕姐姐好吧。失一样总要得一样,不然也太不公平了些。”
“虽说世上这样不公平的事情多的很,不过我想这一次最起码是公平的。我看那小子长相老实,话语间也不是轻浮之人。听说两家是旧相识,石燕那丫头和他也算少儿玩伴,
待她肯定不会差的。”
“这样就好了。”
两人并排走在夕晖之下,竟莫名有种父女之间的和谐感——或许有时相较于分离十几年没见过的亲生父女,有时候性格相似的忘年之交,还更有亲子之感。
“我说小锦儿,你……”
“快刘叔,我们比赛谁先走到那棵桂花树下!”
在察觉到刘饕又要开始劝她成亲的碎碎念之后,白锦儿机灵地开口打断。在男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她拔腿就朝前面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喊:
“输了的人三天不准蹭店里的酒喝!”
“啥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