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桃恭敬叩首,起身退出了房间。
她深知,此番犯下的错,若是换成别的主子,怕是早已打死了事。
如今,姑娘既不打她也不骂她,反倒只让她去想法子撵飞云——
绿桃心里更加愧疚,下定决心不论如何,都要把飞云给轰出府去……
入夜,云灵郡主带着萧晴雪依约来到县主府。
虽然这次多了个萧晴雪。
可是云灵郡主却和上次一样,不走正门,又一次爬了墙。
不止她爬了墙,就连她的两个婢女吉祥、吉雨、以及萧晴雪都爬了墙。
沈姝看着四个人身上的胡服,个个沾满尘土。
尤其是萧晴雪那张小脸,吓得简直快没了血色,就连葱白的双手,虎口都被绳子磨出了血口子。
这哪是带人来做客,简直是把人拘来体罚。
沈姝叹口气,看着云灵郡主问道:“郡主何苦放着正门不走,非要爬墙,就算要爬墙,也该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让人放张梯子在墙上。总不至于让你们磨破了手。”
云灵郡主知道她的意思,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我这也是为了锻炼萧五,萧晴初就是个窝里横的,惯会挑软柿子捏,萧五若再这么怂下去,就算这次能避了血光之灾,还有下次、下下次,早晚要出事。”
这话让萧晴雪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沈姝微怔:“这跟爬墙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云灵郡主理所当然道:“学会爬墙,以后万一遇事,还能有个逃跑的本事,你看这两个丫头,都是本郡主亲自调教出来的,她们都学的会,萧五自然也学的会。”
话音一落,她身后的胖丫头吉祥,虎生生亮了亮手臂,与有荣焉地道:“县主,奴婢和吉雨两个,不仅会爬墙,还会扎马步、还会杀鸡呢!”
沈姝睁圆眼睛,看着萧晴雪:“这一下午,你莫不是也扎过马步,还杀鸡去了?”
“我、我还是对鸡下不了手……”萧晴雪红着眼眶,心有余悸道。
云灵郡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明天我让她们把鸡抓着,给你杀。你只要杀过一只鸡,壮过胆子,以后就算被欺负惨了去捅人,也就跟切菜一样。”
沈姝:……
鸡到底犯了什么错,要让萧晴雪这个小白兔,去杀一只活鸡。
出乎她的意料——
萧晴雪重重点了点头,通红的眼睛里,虽然有害怕,更多的是坚定。
沈姝看见这样的她,想到自己小时候,也没现在这样胆子大,别说是杀鸡,就连踩死一只蟑螂都不敢。
现在还不是……连人都杀过了。
俗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像云灵郡主说的那样……动动手,练练胆子,大概、也许、没什么坏处吧!
这么想着,沈姝咽下到嘴边的话,招呼她们去洗漱一番,让雪桃和樱桃拿金疮药给萧晴雪抹上,便请她们在院子里落座。
她拿出阿娘从云疆送来的果酒,像上次那样,坐在月下,和云灵郡主、萧晴雪有一搭没一搭的对饮聊天。
夜风习习,此时虽是仲春,京城的温度,却更像是暮春夏初。
空气里丝丝缕缕飘着花香,旁边云灵郡主对着萧晴雪,手脚并用比划着,告诉她若是再被欺负了,要如何如何。
沈姝浅酌果酒,笑看她们,感觉自己好似有许多许多年,都不曾这么轻松过。
就这样三人一直边饮酒边聊到深夜,出乎沈姝的意料——
酒量还算不错的云灵郡主,竟先一步醉倒在石桌上。
沈姝忙让吉祥、吉雨扶她去东厢房歇下。
刚从厢房里出来,她就看见萧晴雪站在石桌前,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欲言又止看着她。
“没想到你的酒量,竟比云灵郡主还好些,这么晚了,你不去歇着吗?”沈姝笑着问道。
萧晴雪摇了摇头:“阿娘烦闷的时候,总喜欢浅酌几杯,大抵是陪着阿娘练出来的酒量。”
她说着,鼓起勇气问道:“县、县主,你能帮我瞧瞧,我在长公主府住两天,真能避开那血光之灾吗?”
第202章 她的情报
沈姝微微一怔,看向萧晴雪的眉心。
按说萧晴雪此刻都已经住进了长公主府,眉心的香灰印记怎么着都该散了才是。
可是,如今已过去几个时辰——
两道香灰印记非但没消失,其中一道印记已经燃了大半。
死运依然没有被逆转。
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
只能证明,迄今为止她们还没找到萧晴雪阳寿将终的关键。
沈姝的沉默,让萧晴雪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她嘴唇抿得没有一丝血色,却难得倔强的仰起头,不让眼泪落下来。
半晌,她轻拭眼角,朝沈姝轻笑着道:“让县主见笑了。这样也好,总归我决定跑出去给小王爷报信儿那刻,就没打算活着。只要他能安好……我此生便也无憾了。”
沈姝听见这话,眉心微动。
她记起熠王白日说过,萧晴雪是去福缘楼找楚湛报信,才会被老瑞王妃的人误以为是她,进而得熠王相救在熠王府呆了一天。
沈姝走到萧晴雪面前坐下,好奇地问:“你究竟给小王爷报的什么信儿,还要冒死这么严重?”
许是吃醉了酒的缘故,萧晴雪看着沈姝,有一瞬间的怔神。
随即,她打了个酒嗝,口齿模糊地回道:“有一日,我躲懒,在慕华园假山里睡着了……不小心听见,有主仆两个在假山外头的对话……”
她说着,雾蒙蒙的眼睛更加朦胧,思绪慢慢回到了那天夜里,躲在假山里,听到的那番对话——
“事情查出来了,是瑞王坏的事,那沙弥才没得手。往宫里报信的,多半也是瑞王。”
“瑞王?他怎会知道咱们的计划。”
“他那次在宜春院里吃醉酒,醒来以后,就像变了个人,连夜出城收拢十王爷留下的旧部,便直奔云疆去了。从云疆回来以后,他一直守在大护国寺里,从不跟任何人接触。实在找不出他是如何知道消息的,会不会……是棋公公那边……”
“棋公公不知道内情,不会是他。如今那两位平安无事,须得把尾巴清扫干净,万不能让人查出破绽。”
“是。那瑞王那边……”
“哼,屡次三番坏我们好事,虽然一时半会儿杀不得他,也得给他个教训……去找鬼师求副药来,下个月仁寿宫寿宴上,找机会端给他尝尝,让他再也不能多管闲事。”
“是。”
萧晴雪转述完这番对话,激灵灵打个寒颤,眼底尽是惧意:“我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能听出来,他们要对小王爷下手。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一直在假山里躲到晚上才回去,中间又停了些时候,才寻个时间去寻小王爷。没想到……”
只是这短短几句话,沈姝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若是旁人,或许根本听不懂这两个人在说什么。
可她是整件事情的亲历者,自然听得明明白白。
这两个人,说的便是大护国寺和太极殿,同一天下毒之事。
从这些对话里,沈姝终于确定以及肯定,那夜给熠王和皇上下毒的人,是同一伙。
非但如此,就连远在边关的棋公公,怕也和这些人有些瓜葛。
这么说起来,当初在云疆,棋公公对三哥下毒手,也极有可能并非她猜测的那样。
好半晌,沈姝才找回声音:“慕华园连着承恩公府和承恩侯府……你可能听出来,在假山外头说话的人,究竟是哪府的?他们是何人?”
萧晴雪摇了摇头,她看着沈姝,雾蒙蒙的眼睛,醉色已经很浓。
“我只能告诉你,并非我们侯府之人。熠王殿下说,万不能告诉别人,若打草惊蛇,就不能救小王爷了。”
说完这话,她再次打了个酒嗝,朝沈姝傻傻笑了笑,歪头醉倒在桌子上。
沈姝眉头微蹙。
不是承恩侯府的人,便就是承恩公府的人——
承恩公府后头,是太后在撑着。
他们的人,竟敢给皇上和熠王同时下毒……
沈姝心里一沉。
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许多。
她看向萧晴雪眉心,那一长一短两道香灰印记。
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就冲着萧晴雪冒死出府报信儿这件事,她都不能让萧晴雪,真的死在那些人手里。
第二天清早。
沈姝送走云灵郡主和萧晴雪,便换了身男装,带上飞羽骑马出了府。
昨夜整整一夜,她辗转反侧久不能眠。
每每想到萧晴雪转述的那番对话,不知为何,心底笼罩着浓浓的不详。
从现在的情势来看,若将棋公公排除在外,至少今上和熠王殿下对她没有恶意。
再加上,她初次见到皇帝时,脑中并没有奇怪的景象出现。
就意味着——只要今上身体无碍,哪怕需要九转还魂汤续命,她的性命也必会无忧。
可若是换成别人当皇帝,可就不一定了。
所以,皇帝和熠王的命,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她不但要保护萧晴雪不被人杀掉,更要保护皇帝和熠王。
思及此,她一路策马飞驰,不到两盏茶的功夫,便来到了熠王府前。
熠王府的门房,一见是沈姝,仿佛是早被人交代好的,连通禀都无需,便将沈姝请进了府。
因为天色尚早,门房直接把沈姝带去了前院的校场。
楚熠正在校场上练剑,缕缕晨光洒在他小麦色宽阔的背脊上,和着汗水闪闪发亮。
沈姝一见这阵仗,直接顿住脚,背过身去。
她心下懊恼,早知该中午来才是。
“劳烦通禀一声,我求见殿下有事。”
门房笑着应下,小跑到校场正中间,对楚熠道:“殿下,安定县主求……”
他还没说完,楚熠已经发现了沈姝的身影,当即施展轻功,闪身到了沈姝面前。
“你终于肯来找我了。”
他的声音,因为练武的缘故,气息略有些喘,却带着沙哑低沉,让沈姝的耳朵一阵不自在的麻痒。
她急忙后撤两步,眼眸低垂,故作镇定地一本正经道:“还请殿下更衣,关于萧晴雪带来的消息,小女有些疑问,要问殿下。”
楚熠剑眉微挑,凤眸落在她微红又小巧的耳尖上,眸色深了几许。
他随手接过淮安递来的素白长袍穿好,看着沈姝,唇角微勾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第203章 再次进宫
沈姝看着眼前,堪称为“和颜悦色”的熠王,心脏莫名跳的厉害,赶忙又往后撤了两步。
她朝楚熠拱手:“还请殿下能够告知,萧晴雪偷听到说那些话的人,究竟是承恩公府的何人?”
她把声音刻意绷得很直,看上去足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楚熠见她这副疏离模样,刚勾起的笑,顷刻凝在了唇角。
他想起那日在慕华园里,沈姝离开时的情景,清了清嗓:“我那日说的话,你别想岔了。我不是缺钱,是真的……”
“殿下!”
沈姝匆匆打断他的话:“萧晴雪的阳寿,还有一日便到头了,人命关天,还请殿下能够尽快告诉小女,藏在承恩公府幕后之人是谁,小女也好找出救萧晴雪的办法。”
这话让楚熠凤眸闪过一丝诧异:“听闻云灵郡主已把萧晴雪带回长公主府,怎地她的血光之灾还在?”
沈姝听他不再继续方才的话,神色微松。
她站直身子,赶忙回答:“是的,萧晴雪的血光之灾,还不曾消失,小女忖度着,或许应该与那日被她偷听到说话的人有关。”
楚熠见她突然间如释重负的模样,若有所思地问:“你想救她?”
“是。”沈姝的声音坚定有力。
楚熠沉吟几息:“此事说来话长,你且先去换身衣服,随我进宫一趟去见父皇,我慢慢说于你听。”
听见“进宫”、“见父皇”几个字,沈姝脑中瞬间警铃大作。
她立时想起昨日绿桃转述的那些,飞云说过的话。
她直觉便认为,楚熠是要拉着她一起面圣赐婚。
“殿、殿下,你、你我之事,不、不急于一时,我、我……”
情急之下,沈姝根本没有想好要怎么回绝,连说话都是磕磕巴巴。
尽管只是寥寥数字,却教楚熠敏锐抓住了关键。
“你我之事……你……怎样,嗯?”
沈姝紧了紧手,不敢抬眸,豁出去道:“小女出身边陲之地,行止粗鄙莽撞,不懂京城规矩,更不懂人情世故。况且,与殿下相识时间尚浅,实非殿下良配,望殿下三思。”
一口气说出这些话,沈姝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无措慌乱,就连微垂的眼睫,都有些发颤。
楚熠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