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说出这些话,沈姝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无措慌乱,就连微垂的眼睫,都有些发颤。
楚熠看着她的面容,忽然问道:“你在生气?”
沈姝:“……没有。”
楚熠眸色微松:“那你在害怕?”
“当然没有。”
“那你指尖,为何颤抖不止?”
“颤抖?我没……”沈姝话音未落,就感觉自己藏在袖口的右手,抖得更凶了。
“没有”两个字,被她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
楚熠眸色微沉:“你还说,不是怕我。”
他向前一步,似乎想印证这个结论。
沈姝下意识便往后撤了半步。
为避开他的审视,她稍稍侧了侧身。
然而,正因为这个动作,却将她脸颊连着耳尖的那抹快要滴出血似的红晕,暴露在楚熠眼底。
脸色冷肃的楚熠脚步微顿。
他的视线凝在沈姝耳尖那抹红晕上,也不知看了多久,眼底突然染上笑意。
原来,她也会害羞。
楚熠脸上如霜的冷意褪去。
他猛地往前走了半步,张嘴想说什么。
可视线扫过沈姝微颤的肩膀,喉咙滚了滚,把话咽了下去。
不急。
慢慢来。
楚熠敛住微勾的唇角,嗓音重又恢复惯有的清冷严肃:“既然不是怕我,那就不要多想。此番带姑娘进宫,并非为了你我之事。而是父皇交给我的差事,需要姑娘在旁协助一二。至于……姑娘想知道承恩公府那对主仆是谁,说不得进宫就能看见,到时我指给你看。”
沈姝闻言,将信将疑地抬眸。
就见熠王神色威严淡漠——
她总算松口气,点头应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
穿成小太监的沈姝,跟在换过蟒袍的楚熠身后,走进了朱雀门。
说是要面圣,可当他们走到太极殿前求见,却被周进喜告知:“圣人昨夜批改奏折歇得晚,至今未起,殿下自去忙,待到圣人起身,奴婢再派人告诉殿下。”
楚熠颔首,直接带着沈姝,绕过太极殿,往侧旁偏僻之地的宫殿群走去。
因着今日是沐休,前朝几乎没见有人走动。
约莫走了一刻钟,楚熠带着沈姝直接走进一处偏僻的宫苑前。
宫苑朱红的大门紧锁,有禁军把守。
一见到楚熠,守在门口的禁军见过礼,赶忙将大门打开。
沈姝一头雾水跟在楚熠身后。
这处宫苑只是个占地不大,四四方方的院子。
四周是一间连着一间的厢房,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脂粉味。
看上去,好似是宫婢居住的宫苑。
“吱呀……”
楚熠推开西侧一间厢房的门,沉声说道:“这一处,便是那日在太极殿给父皇下药的宫婢厢房,出事以后,父皇命北衙和禁军将这里封锁,北衙的人来此搜过,却没搜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劳烦姑娘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沈姝神色一凛,心知熠王说的“看看”,指的是什么意思。
她自来对药味极其敏感,而那死去的宫婢,又是在太极殿给皇上下毒之人——
熠王是带她来此处寻药的。
沈姝知道事关重大,依言走进厢房里,在房间各处转了一圈。
整间厢房的布局,与寻常婢女的房间没什么两样。
这个宫婢应是地位不低,所以住的是单间。
靠墙一张床,床里侧放着装衣服包袱的木箱。
一桌一椅并一个柜子立在临窗的那面墙边。
正对门角落的架子上,放着铜盆和洗漱用的东西,还有盛水用的小木桶。
大抵是因为房门多日不曾打开通风过,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又夹杂着些许臭味。
除此之外,并没有闻到丝毫药味或者毒草味。
沈姝最后环视四周,眼底难掩失望。
楚熠见状,温声道:“这宫婢入宫三十多年,从未出过丝毫纰漏,又能做上太极殿的主事,想来心思必是极缜密,就算发现不了什么,也实属正常。”
沈姝闻言,点了点头。
她正欲开口告诉楚熠,她的结论。
冷不丁,眼角的余光,扫过盆架后头的那面墙——
她杏眸微眯,转身大步朝那盆架处走了过去。
第204章 分工协作
沈姝走到盆架前,弯腰将盆架旁的木桶提到一旁。
随之,被压在木桶下的地砖接缝处,显现出一些干涸的水迹。
此刻,清晨的阳光,正好从敞开的房门照射进来,让这些水迹呈现出一种浅浅的草绿色。
这个角落,本就是宫婢日常洗漱的位置。
纵然房间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经过这么多天密闭空置,墙上和地砖上些许水印子,也都已经干涸。
唯有这块地砖接缝处的水印子,在阳光照射下,并非是透明的白色,反而泛着青苔似的草绿。
沈姝的手,在那些草绿色干涸的水迹上一抹。
只是须臾间,她便感觉指尖传来像被什么蛰到似的疼痒。
她抬起手腕,看向指尖,只见有些微草绿色粉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把她葱白指尖的皮肤,腐蚀成针眼大小的孔洞。
沈姝杏眸微眯。
“殿下可随身带了武器?”她问道。
禁宫之内,寻常人不得带武器,然楚熠是个例外。
他从衣袖里,掏出一把短匕,走到沈姝身侧蹲下:“你要做什么,我来。”
沈姝摇头,指着夹缝处那些绿色水迹道:“这是化尸草粉兑水干涸以后,留下的印记。味道几乎已经闻不到,可毒性还在,还是我来比较妥当。”
楚熠闻言,剑眉微蹙。
他原以为那些绿色东西,不过是屋里潮湿长出的青苔。
却没想到竟是毒草。
他的视线扫过沈姝刻意垂下的手指,便知道方才她那一拭,显然已经中了招。
“让我看看你的手。”
楚熠说着,就要抓过沈姝的手查看。
却被沈姝避在身后:“无妨,不过只破了一点点油皮,用不了一刻钟,就会恢复如初。还请殿下把匕首给我。”
楚熠一双剑眉蹙得更深。
他下意识要像往常那样,阻止沈姝进一步做危险的事。
可一想到——
先前在云疆时,他每次的阻拦,都只会让这姑娘,倔强的让她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楚熠抿唇站起身走到床前,从被单上撕开两道布条,递给沈姝:“我用匕首撬开青砖,你用布条包手,掀开砖石,我们分工协作。”
沈姝原本见熠王突然站起身去撕布条,以为他又像以前那样,要在自己面前“逞强”。
然而,当她破天荒从向来“霸道不讲理”的楚熠口中,听见“分工协作”这四个字,愕然睁大了双眼。
天啦!
她今日莫不是跟了一个假熠王吧!
楚熠见她这副模样,凤眸微深。
他曲起修长手指,在沈姝头顶的小太监帽上,弹了一下,板着脸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用布把手包上干活。”
“哦,好。”
沈姝回过神来,朝他夸赞一笑:“殿下英明,都听殿下的。”
只要不固执己见,都是好上官。
这笑容,让楚熠有一瞬间的怔神。
尤其是那句清清软软的夸赞,仿若一片羽毛轻扫过他的心尖,让他喉咙有些发紧。
他凤眸微垂,淡淡“嗯”了一声,把布条塞进沈姝手里。
略缓了几息,才开始用匕首清理砖缝。
待到沈姝包好手,楚熠已经把青石地砖的一角,小心撬了起来。
沈姝赶忙抓住撬起的一角,小心往上扳。
随之,有股淡淡的腥臭味从地砖下头冒了出来。
这气味——正是飘散在房间里那股若有似无的臭味。
原以为是什么吃食,没及时清理腐烂发臭。
却没想到,竟来自这地砖之下。
这一次,沈姝眉头深蹙,终于得出了结论:“这是化尸草化完尸骨以后,放久了的味道。”
楚熠脸色微沉,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就这样,他们两人一个用匕首撬,一个用手扳,很快便把偌大的青石地砖掀开。
也因此,终于看清了地砖下藏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土槽。
土槽的底部,糊了一层湿漉漉,像青苔一样的草绿色渣滓。
楚熠用匕首的刀刃,在里面翻搅几下。
隐约可见草绿色渣滓里,还夹杂着一些杂色。
有肉色、黑色还有白色的糊糊,辨不清到底是什么。
那股淡淡的腥臭味,便是从这些渣滓上而来。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沈姝朝楚熠眼神示意,除掉手上的布条站起身,和楚熠一道走出了房间。
“那些的东西,应该是被化尸草化掉的骨肉。”
沈姝低声道:“只是很奇怪,她为何不把这些东西弄出去,反而会在这么隐蔽的地方,用化尸草的毒水处理掉?”
楚熠若有所思:“宫里人多眼杂,就连恭桶,都有人盯着。若弄出去处理,反而容易被人发现,”
沈姝闻言,眉心微动。
“那日在太极殿里,这宫婢究竟下了什么毒?”
楚熠剑眉深锁:“跟我来。”
说完这话,他招手让门口的禁军,进院子里为他们打了水,同沈姝一道净完手,便带她离开宫苑。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朱红小巷,来到一处紧邻前朝西侧城墙,占地广阔、戒备森严的宫苑前。
宫苑黑色牌匾上,赫然写着“北衙”两个大字。
身穿飞鱼服的侍卫面无表情肃立在门口,直到看见熠王,才恭肃行礼。
沈姝打小听过无数北衙的事迹,今日当她第一次真正站在北衙大门前,看着黑沉沉的匾额,只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蹿上后脊。
对于他们这种官宦人家出身的人来说,只有一种情况,会进北衙。
那便是——要被朝廷抄家的时候。
“害怕?”楚熠睇着她问。
沈姝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多来两次就不怕了。”
楚熠淡淡说完这话,伸出修长又骨节分明的大手,隔着沈姝的衣袖,牵起她的手腕,大步走进北衙大门。
沈姝杏眸微睁,下意识反手想要挣开。
“别动。”楚熠双眼平视前方,肃容低声道:“原先在北衙的宦官,全都被清走了。你今日穿着宦官衣服,若被飞鱼卫捉了去,我可找不到你。”
沈姝:……
我信你个鬼哦!
她心底默默腹诽。
可是,当她感受到从四面八方,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沈姝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低垂下头,看着自己一身宦官的长袍,很怂的任由楚熠牵着,往正中的大殿走去……
第205章 香灰秘密
今日虽是沐休,可北衙的人却没有休息。
就在楚熠牵着沈姝手腕进入大殿的瞬间,来来往往的飞鱼卫立时停下了脚步。
经过前几日奉皇命大刀阔斧的清理,如今留在北衙里的,皆是楚熠亲信。
他们熟知皇宫里每个内侍的长相,在看见沈姝的瞬间,便知她并非真正的内侍。
再加上,飞鱼卫们大都精于查案,观察细致入微,目力惊人。
距离近的,几乎在看见沈姝的瞬间,便发现了她耳垂上的耳洞。
这是个女子。
他们心中光辉伟岸、不食人间烟火、威名赫赫的熠王殿下,竟牵着个女子,进了北衙!
这个认知,让飞鱼卫们极快在彼此之间交流了眼神。
他们在好奇之余,不觉对这位能够独得熠王青睐的女子,投去了诸多挑剔的目光。
沈姝被楚熠牵着手腕,一进大殿,登时觉得,有无数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森冷深长的大殿,安静得仿佛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
若非有一股温暖坚定的内力,源源不断从楚熠掌心,隔着衣料传进沈姝手腕——
她或许会觉得,自己是被强行抓进来接受审讯的囚犯。
“把香灰拿来。”楚熠走到大殿中间的黑色案台前,方才松开沈姝的手,朝身旁的飞鱼卫命令道。
飞鱼卫得令,极快从大殿侧旁的暗格里,拿出一个黑色漆盒,呈在楚熠的面前。
楚熠接过漆盒打开,放置在案台上。
“宫婢是在香炉里下的毒,这便是那日香炉里残留的香灰。已经找太医验过,没有验出毒性。父皇的身子,也只是受了少许惊吓,未查出有任何不妥。”
这话终于让沈姝从被打量的拘谨中缓过神来。
她看着漆盒里面的香灰,想也不想就把手伸进去,捻起一撮放在了鼻尖。
这熟稔的动作,让众多打量她的飞鱼卫,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莫非他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