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姑娘,这毒烟要多久才会要人性命?”男子开口问道。
沈姝眸光闪烁,捏紧手里的皮囊,回道:“少则三个时辰,多则四个时辰。”
男子抬眸看了看崖谷上头,狭长的天——
浓黑的夜色已经渐淡,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他望着沈姝:“在下的袖袋里有一枚玉佩,劳烦姑娘天亮后,将这枚玉佩,拿进城里交给云边客栈的掌柜,将此处之事告知掌柜,到时,自有人会来为在下收尸。”
说到这,男子嘱咐道:“姑娘只说是西匈细作刺杀在下,幸而被姑娘救下,别的一概莫提,切记。”
这姑娘救了自己,无论如何,男子都不愿再让他的死,给这姑娘带来麻烦。
唯有让这姑娘将他属下寻来,自己临死前的亲自解释清楚才是。
沈姝闻言,见他脸色平静,一副全然看淡生死的模样,眉心一动。
“你……是真的想死吗?”她试探地问。
她可没忘记,男子把她掳来落子山,是为了见佛爷。
倘若,男子此刻一心寻死,她若贸然救下——
岂不是坏了他的事?
沈姝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头大!
为仙人办事,就是麻烦。
救或不救,都恐惹他忌讳。
男子听见沈姝的话,凤眸微怔。
想死……
他再度苦笑:“在下都已经快死了,姑娘还是莫再戏耍在下了。”
戏耍?
沈姝一懵。
借她个胆子,她都不敢戏耍下凡的罗汉啊!
沈姝蹙了蹙眉。
这“罗汉”脾气古怪,她实不愿再这样没头没脑猜测下去,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沈姝摇摇手里的皮囊:“这里是死人草毒烟的解药,若你想死,我就把这东西给扔了。若你暂时不想死,我就把它喂你喝下,你选吧。”
男子愕然一怔。
“你……能解我的毒?”
话一问出,男子自失一笑。
是了,这姑娘精通毒理,知道解毒之法也是情理之中。
方才死的那黑衣人,毕竟是血肉之躯,既擅于用毒,定会随身带着解药,以备自救之用。
精通毒理之人,遇到现成的药囊——
还真有可能,解了他身上的毒!
“那就恳请姑娘为在下解毒,在下定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男子有礼说道。
沈姝闻言,长舒了口气。
“丑话说在前头,是你让我救你的,若耽误你去见佛爷,可不关我的事。”
男子听见“佛爷”二字,眉心微动。
他的目光,探究打量沈姝的神色——
突然,男子敏锐发现,沈姝最先中毒半边脸,比起右边半张后中毒的脸,竟然奇迹般的消了肿!
在这个瞬间——
有什么东西,极快从他脑中划过。
男子试探地问:“姑娘的意思……是只有我死了,才能见到教你识毒的‘佛爷’?”
“当然,我早告诉过你,方才若不是你救我,我也不会回来救你……说不定,这会儿你早就见到佛爷了。”
沈姝说着,脸上突然露出恍然神色,她小心问道:“尊上……你难不成下凡以后失了忆?才会不知道佛爷下落?”
男子望着她满是血垢的面容,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里,全是诚然好奇之色。
“尊上”、“佛爷”……
顷刻之间,这两个一直被他认作“称号”的词,陡然变了味。
男子一时顾不上身体里的毒,赶忙问道:“姑娘可否告知在下,‘佛爷’是在何处教会姑娘识毒认毒的?”
沈姝听见这话,眉头紧蹙。
“那当然是在……”
话只说到一半——
突然,一个灰色身影从天而降,落在沈姝面前,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那人一见沈姝,急匆匆扑上来:“徒儿啊!你让为师找得好苦!你爹让我接你回去,走,快跟师父走!”
第034章 易容术下
沈姝看着眼前这人——
是个老者,似已年过七旬,佝偻着身子,满脸的皱褶,能夹死一窝苍蝇。
除了那双耷拉下来的眼睛,和眼底实实在在关切的眼神,让沈姝感觉莫名熟悉。
余下的,竟无一处是她认识的。
她委实不认识这个人。
更何况——
此人一来就说是她“师父”。
师你个鬼哦!
老骗子!
她从小只跟着三哥混,哪来的师父!
“你是……”谁?
沈姝最后一个字,还来不及问出口——
那人便架住她的胳膊,边说边架着她往出谷方向走:“你这丫头,脑袋又糊涂了是不是?你爹让为师来崖顶找你,结果为师在崖顶左等右等都不见人来。
若非方才隐约听见这下头有声音,为师吊了绳子下来瞧瞧,怕还见不着你呢!快跟为师说说,你脸上是怎么了?可有受伤?那地上的死人是你杀的?”
说话间,他已架着沈姝,走了几丈远。
仿佛全然都没发现,崖壁下头还有个活人!
被他们抛在崖下的男子,看着一老一少远去的背影,凤眸微眯。
他方才听得很明白,那老者自称是沈姝的“师父”,又称是受沈冲之命来的落子崖……
若是一刻钟之前,男子听见这话,定会认为这老者就是他今夜要等的“佛爷”。
然而此刻——
男子的眸底,尽是怀疑。
这“佛爷”二字,怕是大有文章。
然而,他来不及深思——
“噗——”
一股鲜血瞬间从他口中喷吐出来。
呼吸之间,死人草的毒性,再度开始在他身体里疯狂肆虐。
全身僵硬的肌肉,和加剧溃疼的内脏,让男子再也无法维持之前单膝跪地的姿势,麻木倒在地上。
此时此刻,纵然他身怀绝世武功,因这该死的毒,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眼睁睁看向,沈姝离开的方向……
另一边——
被老者半架着走了十几丈远的沈姝,皱起鼻子不着痕迹嗅了嗅——
因他离得实在太近,身上跌打药酒的气味,随着夜风,不断刺激着沈姝的鼻尖。
这气味,沈姝实在太过熟悉。
她诧异的脱口而出:“阿爹,你扮作这副样子来做什么?”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沈冲脚下一个踉跄,愕然转头。
“丫头,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他的易容术,师出名门,即便精通易容术的老江湖,轻易都无法识破。
怎会这么容易就被自家没心没肺的小丫头看穿了?!
难不成,是他久不练习,手生?
沈姝一噎。
自家阿爹常年在校场练兵,经常赤膊上阵与人切磋武艺,身上难免会有淤青,擦药酒这等事是家常便饭。
原本沈姝对这药酒气味,说不上熟悉。
只是,不久前她刚在福云寺银杏小院门口,抱着阿爹大哭过一场。
就那一会儿功夫,不止这药酒气味,就药酒里混了几种药材,都深深印在她的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再加上,令她无比熟悉的关切眼神……
沈姝自然轻易就认出了易容后的亲爹。
然而此刻——
沈姝谨记沈晋明对她说过的话,心知阿爹最厌恶鬼神之事,自然不敢将实情告诉他。
她眸光微闪,嘴甜的恭维道:“您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我是您的亲生女儿,无论您扮成什么模样,女儿自然一眼就能认出您!”
这话把沈冲气笑了。
方才他刚从崖壁吊下来,就听见了女儿与那男子的对话。
也看见了被人捅死在地上的黑衣人。
沈冲已经隐约猜出,崖下发生了什么事。
女儿识毒懂药之事,自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都这时候了,还敢跟老子胡说八道!鬼丫头,回去再跟你算账!”
他说着,狠瞪沈姝一眼,架起她的胳膊催促道:“赶紧回去,再不回去天都亮了。你看你这样子,若教外人看见,你以后还嫁不嫁人!”
“阿爹,等等。”
沈姝赶忙抽出胳膊,猛地摇头:“那个死了的黑衣人是冲咱们沈府来的,方才若不是崖下那个男子救了女儿,这会儿说不定,女儿就要被人掳去换哥哥了!崖下男子于女儿有救命之恩,女儿不能见死不救。”
“不准救!”
沈冲浓眉紧拧,脸色沉肃:“那人武功高强,若他今夜不把你掳出府,也就不会有这种事。此事本就是他的错,因他救你性命,为父才没出手杀他。如今,让他在此自生自灭,便已是为父手下留情了!你快跟我走!”
沈冲说完这话,就要去拉沈姝——
却被沈姝用十烟步,远远躲了开去。
“爹爹!您都忘了吗?您从小教我们兄妹要“知恩图报”,女儿今日必须要救他,否则良心难安。”
“胡闹!今夜之事关系到你的性命,那人知道太多,他不死你就得死,此事由不得你!”
沈冲说着,直接冲过去,要将沈姝抓走。
这对他来说,原本是很轻而易举的事情。
然而此刻——
无论沈冲怎么往沈姝的方向冲,在沈姝的十烟步下,都近不了她的身。
“丫头,你在搞什么鬼,给老子站住!”
“您要是不答应让女儿救他,女儿就跟您这么耗着,总归您也追不上女儿,要是天亮女儿这副样子回去被人瞧见,您说我以后还嫁不嫁人!”
“死丫头,你、你是想要气死老子!”
“若三哥在,他定会支持女儿的!若非那人今夜掳走女儿,谁知道那黑衣人何时会突然发难,到时候说不定女儿和三哥都要遭殃,今日之事错虽在他,可如今黑衣人死了,女儿也算因祸得福,无论如何女儿都不该见死不救!”
“你、你先停下来……”
“不!除非您答应让女儿救他!”
沈姝没有得到沈冲的同意,不敢贸然救治那男子,生怕她救活了男子,阿爹一剑把他杀了,那就白救了。
而沈冲,心知女儿心底淳善,那男子既救了她的命,若他贸然杀了那人,女儿必会心结难消。
父女两个,一个气喘吁吁、一个累的够呛。
就这样一前一后,绕着山谷跑了将近半柱香的时间。
终于——
沈冲看天色渐亮,不敢再耽搁下去。
“行行行!”
他踉跄停下脚步,妥协道:“我让你救他,不过只一样,他得跟咱们回府去,为父要好生查查他的底细,倘若他是关外细作,无论他是否救过你的命,为父都绝不能让他活着!”
沈姝闻言,一颗心终于落回肚里。
她知道自家爹爹从来不骗她。
沈姝停下脚步,布满血垢的脸上,漾起大大的笑容:“女儿遵命,多谢父亲成全!”
第035章 解药难解
等到沈冲父女再回崖壁下,男子身上死人草的毒,已经深入肺腑,蔓延至全身。
此刻,不止身体,就连他的嘴唇都不能幸免,僵硬到连动都不能动,更别提发出声音。
再加上,内脏腐蚀般的剧痛,让他除了咬紧牙关,勉力死撑,根本毫无缓解的途径。
若是寻常人,在这样极端苦楚下,怕是恨不得当即去死。
然而这男子,虽然出身极贵,却也是沙场上领军冲锋陷阵、九死一生的铮铮男儿,自然忍得下来。
沈姝走到他身边,就这火把微弱的火光,见他双眸紧闭、脸色青白、额发早已被汗水打湿,一看就是痛到极致。
“你且忍一忍,我马上救你。”
她说着,赶紧拔开皮囊塞子,欲将药液直接灌进男子口中。
然而,皮囊到了男子唇畔,沈姝才发现——
他的唇是僵硬的,牙关咬得极紧,根本就张不开!
一旁的沈冲,见女儿迟迟未动,眉头紧锁。
他凉凉地问:“如何?是不是毒已浸入脏腑,药石无救了?”
沈姝:……
男子闻言,眼皮微动。
没想到,到头来他还是死路一条。
他不惧生死。
如今,他只担心不能再亲口为沈家姑娘开脱。
天亮以后,若飞云和飞羽等不到他回去,恐会与沈家为难。
“救自然能救……”
沈姝为难的声音传入他耳中:“只是得将药液喂进他嘴里才行。”
男子闻言,心下微松。
可是他的面部实在太过僵硬,完全无法打开。
蹲在他身边的沈姝很是为难,绞尽脑汁思索对策。
突然,她灵光乍现,转头眼巴巴望向自家亲爹:“阿……”
爹字还未喊出来,沈姝赶紧改口:“师父……”
方才回来的路上,不知为何阿爹非让她在男子面前,称他这副面容为“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