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回来的路上,不知为何阿爹非让她在男子面前,称他这副面容为“师父”。
沈姝实不明白阿爹的用意,差点喊错。
听到沈姝这声“师父”,沈冲突然感到头皮一麻,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沈姝:“您来帮徒儿一下,把这药液喂进去吧。”
真心希望男子“不治身亡”的沈冲,闻言拧起眉头走到男子身边。
他僵着老腰,蹲下身:“这有何难,掰开嘴灌就是。”
说着,他就伸手攫住男子下巴,想用蛮力掰开唇齿——
“不可!”沈姝赶紧阻止:“这皮囊里的药液所剩不多,须得全部喂给他才行!强灌的话,药液必洒出来。”
“不能用强,那要如何喂?难不成还要唱曲儿哄他开口不成?”沈冲粗声反问,脸上尽是不悦。
沈姝清清嗓,讪笑着,指了指自家老爹的唇。
“您把药含在嘴里,掰开他的下巴,将药液哺进去……就不会漏了。”
沈冲老脸一红,差点憋成猪肝色。
阖目全力压制体内毒气的男子,本就难看的脸色,似更加青紫。
“老子不干!”
沈冲抖下浑身的鸡皮疙瘩,满脸嫌弃:“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你安心把药液直接倒进去,若漏了,也是他的命数,怨不得别人!”
“那可不成!”
沈姝断然拒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您亲口答应要救他性命,您若不愿喂,那就只能女……徒儿来喂,男女授受不亲,若传出去,徒儿还嫁不嫁人?!”
这话,几乎戳在沈冲的死穴上!
然而,即便如此——
以沈冲的脾气,不杀这男子已是仁慈,还让他用嘴喂男子解药,绝不可能!
沈冲脸色一沉,不再与女儿墨迹,暗暗用力,直接掰开男子的下巴,不耐地朝沈姝吼道:“别废话,直接灌!回去再跟你算账!”
他的意思是,用皮囊直接灌药——
被沈姝听去,就变成了“要喂你就自己喂!敢喂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从小到大,沈姝没少犯错,经常被沈冲收拾。
无非就是跪个祠堂,抄个《女诫》,此刻人命关天,又被沈冲一激,她有什么不敢的!
眼看着男子的唇,被沈冲掰开一道缝隙——
沈姝咬牙将药液倒入口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身哺进了男子唇缝里!
唇瓣传来的柔软触感,让男子眼皮轻颤,勉力撑开些许。
沈姝那双黑白分明的澄澈杏眸,直直撞进他的眼底,如同不染纤尘的镜湖,让人望之只觉得心神涤荡。
男子的凤眸,掠过一丝微澜。
沁凉的药液,带着灼热的能量,顷刻间冲入他的喉咙里。
男子稳住心神,顺着这股能量,凝尽全力将全身的毒性往内脏压去!
“死丫头!”沈冲瞬间暴喝出声:“你在做什么!还不快给老子起开!”
沈姝极快哺完一口药液,直起身,无辜地看着自家老爹。
那张布满血垢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大字“谁让你不喂”。
沈冲瞪圆眼睛,气的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他松开男子的下巴,指着沈姝:“你、你、你……不孝女!你要气死我!”
“诶……”沈姝急忙把阿爹的手往男子下巴上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别松手啊!还没完呢!起码还得再喂三口才成。”
三口……
沈冲气得,整张人皮面具,都要鼓起来!
眼见着沈姝,举手就把皮囊往嘴里倒——
“唔……”
正在这时,男子终于用内力冲破毒性,勉力开口道:“在、在下……可、可以自己来……”
他的声音嘶哑无力,沈姝听见这声,愕然低头朝他看去——
只见他的唇畔猩红一片,正有鲜血从唇间涌出!
“这种时候你竟敢用内力压制毒性,你不要命了!”
她哪知道,男子从父女俩争执之时,就在尝试压制毒性。
他不愿沈姝为难。
沈姝赶忙抓住男子肩膀,拉起他上半身,以免刚哺的药液混进血液里倒流出来。
与此同时——
她敏锐发现男子眉心的香灰印记,竟生生短了一截!
“你用内力把毒逼进内脏,只会让内脏的溃烂加剧,如今就算有解药,我也没有十足把握能救活你!”
男子勉强扯了扯唇角,虚弱地道:“无妨,多谢姑娘相救,在下死则死矣,不能毁了姑娘清誉。”
这话让处于暴怒到几欲杀人的沈冲,目露精光。
他没想到,这个胆敢闯进府里掳走女儿的奸诈之徒,竟难得有几分君子气度。
“算你小子识相。”沈冲冷哼道,身上的杀气顿时收敛不少。
既然男子可以自己喝药,沈姝不敢耽误,极快把皮囊里药液喂给他服下。
她始终留意男子眉心的印记——
就在他喝光药液的瞬间,那道香灰印记,便顷刻间消失不见!
沈姝见状,终于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救回来了。
这下总算没连累家人背上“弑仙杀佛”的罪名。
余下的,就只等回府,趁阿爹不注意,央了三哥将这人送走,便万事大吉。
到现在为止,因为男子和沈冲都未明说,沈姝自然还认为男子是下凡的“罗汉”。
借她个胆子,她也不敢直接告诉“罗汉”,爹爹要把他当成细作抓进府里严查之事。
思及此,沈姝半真半假对男子道:“死人草的药液,是用关外烈酒兑成,只有借助酒力才能使解毒迅速逼退血肉中的毒素。你且先跟我们回府,倘若这毒有反复,我也好就近帮你医治。”
男子闻言,看一眼旁边满脸凶相的“佛爷”,眸光微闪,虚弱应道:“那就有劳姑娘和这位师父了。”
第036章 他的身份
折腾一整夜,沈姝被沈冲送回桃花斋,洗了个澡,便上床安安稳稳睡了一觉。
再睁开眼,已经接近晌午。
她刚洗漱完毕,就接到沈晋明的口信,请她去明月斋一叙。
沈姝大喜过望。
这就意味着——阿爹解了她的禁足!
关于昨夜之事,沈姝有太多要与沈晋明说,更惦记着沈晋明身上的毒。
她顾不上用饭,直奔明月斋而去。
沈姝刚进明月斋,沈晋明就关切的迎了上来。
他打量着沈姝的脸,诧异地问:“听阿爹说你脸上受了伤,伤呢?”
沈姝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笑嘻嘻道:“哥哥忘了?我被药师佛赐了百毒不侵之身,那点毒又怎能伤得了我。你看,这不是好了嘛!”
说着,她庆幸地拍拍心口:“幸好阿爹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我脸上的毒已经消差不多了,还有血污遮盖,否则今日非被阿爹看出破绽不可。”
沈晋明想到亲爹凌晨回来时,那副气得直跳脚的模样。
他清咳一声:“阿爹得知你被掳走,心急如焚,亲自带人出府救你。本该是极心疼你的,你到底做了什么,能把阿爹气成那副样子?”
沈姝想到昨夜当着自家老爹的面,用嘴哺男子吃药的情景,只觉得后背一凉。
她赶紧对沈晋明竖起大拇指:“三哥,你真行,我还以为会被阿爹关祠堂呢,没想到你竟然能说动阿爹,把我的禁足都给解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沈晋明摊手:“我本来打算去桃花斋找你,是阿爹派人来说,后宅人多嘴杂,若我有事与你相商,只管将你喊来明月斋。”
沈姝闻言,一怔。
亲爹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昨夜之事,阿爹既说过要跟她“算账”,从未有过“放水”的先例。
把她禁足三五个月,都是轻的。
又怎会突然解了她的禁足?
不等她深思,沈晋明关切地问道:“听阿爹说,那黑衣人是你杀的?你平日里,连只老鼠都怕……没做噩梦吧?”
被沈晋明这么一说,沈姝才后知后觉睁大了双眼!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十指纤纤如玉,指甲缝里半丝血污都无。
“对哦,我……我昨晚杀人了……”她喃喃道。
明明昨夜是她第一次杀人。
现在回想起来……她心里没有半点害怕的情绪。
就好像……
她以前杀过人似的!
难不成,在药师佛的梦境里,她连人都杀过?!
沈姝激灵灵打个寒噤。
老天爷呀!她凶残起来,还真是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沈晋明见她这副模样,还以为她想起昨夜的经历,吓傻了。
他赶紧拿出准备好的沉香佛珠,递给妹妹:“给,这是一直供在佛堂的珠子,给你压惊用。死的那人是西匈族细作,你杀了他,就是保家卫国,没什么好害怕的。哥哥我当年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做噩梦来着,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就好了。”
一回生二回熟……
沈姝没接那串佛珠,反倒抬头看着沈晋明。
“哥哥第一次杀人,真的做噩梦了吗?都梦到什么了?”她好奇地问。
在她眼里,三哥是文武双全、天不怕地不怕的将才。
这还是沈姝第一次从沈晋明口中,听见“害怕”二字。
沈晋明有心宽慰她,自然也顾不得去摆哥哥的谱,提起当年,唏嘘道:“那时我差不多就你这么大,和阿爹去关外练兵,恰巧碰上西匈族骑兵在杀人,有个骑兵见我年纪小,趁阿爹不注意,对我下手,我反手一枪就把他戳死了!
后来,我一睡觉就梦见那人,满身是血来找我,把我吓得几天几夜都没睡好,最后还是祖母去福云寺请了佛珠,才算压了惊。这串沉香珠你随身带着,保管你逢凶化吉、邪祟不侵。”
沈姝看着自家亲哥提起当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只觉得从小到大心中的英雄,幻灭了。
她叹息一声,婉拒道:“三哥,你还是自己收着吧,这珠子太香,我戴上鼻子难受。”
沈晋明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妹妹的鼻子对药物极度敏感之事。
沉香能入药,妹妹自然受不了这味道。
“你且去我屋里坐坐,我记得祖母那里还有一串紫檀木的珠子……”
他说着,便急匆匆往外走。
沈姝见状,知道三哥是实打实为自己好,赶忙出声阻拦:“三哥,不必了。我……我没做噩梦,那人既是我杀的,他便是该死,若他胆敢来我梦里,我再杀他一次便是,没什么可怕的。”
沈晋明脚下一个踉跄。
他回头仔细打量沈姝的神色——
见妹妹面若芙蓉,杏眸之下半分黑青都无,眉宇间坦坦荡荡,显然是……休息得极好,完全没将昨夜杀人之事放在心上。
沈晋明:……
“小四啊。”他长叹一声,苦口婆心劝道:“你是女孩子,杀人这种事,便是做了,也应该要怕的嘛!在我面前也就算了,在别人面前,就算是装,也要装装样子。若被外人知道你是这么个彪悍的性子,将来可怎么嫁人呐!”
这话让沈姝没来由想起昨夜在山谷中,她当着男子的面杀人,还嘴对嘴给他哺药之事。
沈姝头皮一麻。
不成,不成。
虽说云疆地处边疆,民风开放,她对“嫁人”这等事,也从来不上心。
可是,云边城里,还是有不少京城来的官眷。
昨夜之事关乎她的清誉,说不得还关系着沈府女眷的名声。
她可不想走漏风声,连累爹娘成为云疆的笑柄。
思及此,沈姝直接拉着三哥的袖子,恳求道:“三哥,你带我去见见昨夜带回来的男子,我有事要交代他。”
即便那人是“罗汉”下凡,她没法杀人灭口,也得想法子警告那人,不要乱说才是。
沈晋明闻言,眉头一皱。
“你找他做什么,他已经走了。”
“走了?!”
沈姝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是不是爹爹回来以后,把他给……”她赶紧比个抹脖子的手势。
“想什么呢?!”
沈晋明朝院外看了一眼,神神秘秘将沈姝拉进屋子里,压低声音道:“幸好爹爹没来得及对他下手,你可知道他是谁?”
沈姝睁大了眼睛,她自然知道那人是谁。
“三哥,你也知道他是谁了?!”她诧异地问。
沈晋明闻言,眉头一挑,比她还要诧异:“你既知他是大内之人,为何不早对阿爹说?你可知,阿爹天亮就被萧都护叫走了!”
第037章 北衙之人
“大、大内?难、难道他不、不是‘罗汉’,竟是个太、太监?!”沈姝磕磕巴巴地问。
即便她从未去过京城,也知道京城的‘北衙’是天子私卫,在大周各地皆有暗桩,代天子巡查缉捕、收集军情。
北衙里面,不止有禁军,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