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杜审言等四人也已准备好。”
“很好。”武则天欣然点头,又对裴绍卿道,“裴小郎君,开始吧。”
“喏!”裴绍卿长长的一揖,旋即又直起身,目光从满殿紫袍大员、外邦使节乃至于两个亲王的脸上依次扫过。
整个含元大殿立刻沉寂下来。
除了呼吸声,再听不到别的。
殿中所有人,包括那些太监都屏住了呼吸。
都在等着裴绍卿献上文曲星君在梦中授予的三百篇天诗。
只不过,众人的表情却是各不相同,有一脸冷笑的,有一脸焦虑的,还有一脸无所谓准备看好戏的。
所有人中最淡定的或许就是武则天。
所以武则天还有闲心观察殿上群臣。
酝酿了十几秒钟,裴绍卿终于开腔。
裴绍卿的声线极宏亮,轻易就传遍含元殿。
两厢廊下的杜审言四人及骆宾王三人也清晰可闻。
“行宫: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太宗。”
“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两首诗一出,杜审言等人顿时眼前一亮,好诗啊,尤其第二首诗堪称神作!
当下四人摇头晃脑的跟着默默复诵,几忘了抄录,最后还是侍立在侧的小太监提醒,四人才终于回过神,提起笔开始笔走龙蛇。
第25章 撩拨
两首诗一出,含元殿上的气氛就变了。
那些原本一脸冷笑的人,比如吐蕃使者论仲琮,脸色立刻变得难堪。
论仲琮虽然是个吐蕃人,但对唐文化极为仰慕,对于唐诗尤其痴迷。
所以他还是能品得出来,这两首诗都是难得一见的好诗,如果裴绍卿接下来吟诵的诗文也是这样的水准,那么他的期望就要彻底化为泡影。
不过论仲琮很快又觉得,好诗哪这么容易得到?
所以,多半就只有两首好诗,故意放在开头先声夺人用的。
是的,一定就是这样,论仲琮很快就定下神来,继续聆听。
裴绍卿稍稍停顿之后,又继续高声吟诵道:“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吟完王维的这首相思,
裴绍卿的目光忽然扫过太平公主脸上。
只见太平公主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
裴绍卿心下微微一动,一个念头便不可遏止的萌生了出来。
李治和武则天不是嫌小爷的出身不好、门弟也太低,所以配不上太平公主吗?
李治这狗逼为了断绝太平公主的念想,甚至还试图逼迫他净身入宫,以太监的身份长伴在太平公主的身边。
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仇不报枉为男儿!
小爷今天偏偏就要当殿撩拨太平公主。
小爷偏就要把太平公主撩到手,撩拨到她非他不嫁!
看最后你们俩是妥协呢,还是妥协呢?还是妥协呢?
当下裴绍卿便径直走到太平公主跟前,然后直勾勾盯着太平公主的美目,再然后一首接一首的吟道:
“竹枝。”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燕子楼。”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
“人面桃花。”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听完了这几首情诗,太平公主的美目里便流露出异样的神彩。
裴绍卿低头俯身直勾勾的看过来,太平公主竟然也是不回避,微仰螓首、近距离回应裴绍卿的直视。
满殿文武瞠目结舌,这……
武则天的一张脸也瞬间阴沉下来。
此等情形,就是瞎子也能看出裴绍卿是在借机撩拨太平公主。
而更让武则天忧急如焚的是,太平公主似乎也已经春心萌动。
此时此刻,武则天的心情套用后世的一句网络语来形容就是,辛苦养了十七年的一颗好白菜,眼看就要被一头野猪给拱走了。
但是她又不能叫停,这可是祥瑞。
没有什么比她的政治生命更重要。
……
殿外廊下。
杜审言等人的神情开始变得肃穆。
世人都说文无第一,意思就是说,诗文这种东西很难评出一个高低,因为无论是谁都难免会掺杂进个人的喜好,很难说公允。
比如说王勃、杨炯、骆宾王及卢照邻他们四个。
王杨卢骆虽是前辈,但杜审言他们的内心其实是不服气的。
杜审言四人并不认为他们四个所写的诗文就不如王杨卢骆。
然而,裴绍卿刚才吟诵的这几首情诗,却让四人甘拜下风。
这几首情诗真把相思而不可得的惆怅给写尽了,有唐以来,情诗无出其右者!
难不成这真是天诗?也只有天人才能写得出来这样的情诗。
杜审言等人一边笔走龙蛇,快速抄录,一边在心下感叹。
……
跟杜审言四人一样想法的,还有刘仁轨等大员。
刚开始的时候,刘仁轨他们的想法其实跟论仲琮差不多,都认为这是天后炮制的又一起祥瑞,毕竟这也不是第一回了。
刘仁轨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等会如果论仲琮等人发难,他就要捏着鼻子替天后转圜,无论她找来的这八百诗文有多不堪,也要将之说成是第一等的好诗。
然而前两首诗和这三首情诗一出,
刘仁轨等文武大员便立刻愣在那。
天后找的诗文,竟然出乎意料的好?
尤其是后三首情诗,写尽了凄艳之美。
至少有唐以来,还没人能写出这等好诗。
难道这个裴绍卿并非是天后安排,而是真在梦中得到了文曲星君授予的八百首好诗?否则怎么解释这几首诗文?
……
裴绍卿的情绪逐渐变得亢奋起来。
当着武则天和满朝紫袍大员的面,在含元大殿上撩拨大唐最尊贵的公主,再没有比这更加刺激的了!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裴绍卿又连着吟了好几首李商隐的情诗。
直到最后,才终于祭出温庭筠的杨柳枝。
“杨柳枝。”
“一尺深红胜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
“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吟到最后一句“入骨相思知不知”时,裴绍卿脑袋越俯越低,鼻子更是几乎顶到太平公主琼鼻的鼻尖。
太平公主终于不敢直视裴绍卿的眼神,下意识低头,避开裴绍卿火辣辣的眼神,白皙的脸颊上却涌起两朵绯红,像是灿烂的桃花。
武则天终于忍不住,低声喝道:“太平,回来!”
“喏!”太平公主行了记肃拜礼,赶紧回到武则天身边。
裴绍卿洒然的一笑,转个身又接着吟诵。
“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
“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
“赤壁,折戟沉沙铁未消……”
“长干行,妾发初覆额……”
“望岳,岱宗夫如何……”
“静夜思,床前明月光……”
“春望,国破山河在……”
“蜀道难,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蜀相,丞相祠堂何处寻……”
“梦游天姥吟,海客谈瀛州,烟涛微茫信难求……”
第26章 写尽唐诗
脍炙人口的经典好诗一首接一首的从裴绍卿的口中冒出来。
包括吐蕃使者论仲琮,包尚书左仆射刘仁轨,包括武三思以及武承嗣,甚至也包括武则天还有狄仁杰,含元殿上所有人都被震惊到麻木。
倘若是一两首的好诗,如美酒又如美食,能让人身心愉悦,最是治愈。
但倘若是上百首好诗喷薄而出,那给人的感觉就不是愉悦,而是震惊,震惊到甚至丧失掉思考的能力。
刘仁轨忍不住问中书令薛元超:“薛阁老,这是第几首诗了?”
“不知道。”薛元超摇摇头说道,“但怎么也有五六百首了吧?”
“好叫两位阁老知道,已经七百零八首了。”侍中裴炎凑过来小声说道。
“居然已经有七百零八首诗了吗?”刘仁轨和薛元超对视了一眼,神情骇然。
到此为止,这起件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极限,思来想去,似乎真只有文曲星君献祥瑞一说可以解释得通,一介凡人焉能写出这么多好诗?
难道这真是天赐祥瑞?
……
同样被震惊到的不只是殿上重臣。
还有殿外的绯袍、绿袍以及青袍!
因为裴绍卿每吟一句,在殿门口的赞者便会复诵一遍,然后廊下、三层平台、二层平台以及一层平台上的赞者便会次弟复诵。
直至将诗文传遍整个含元殿广场!
所以刚才裴绍卿吟诵的七百多首诗,
参加大朝会的一万多官员全都听到了。
这些中低层官员也经历了从怀疑不信到震惊再到膜拜的一个过程。
刚开始赞者唱说文曲星君借裴家小郎君献祥瑞,他们是百般不信,但是当前几十首诗传唱下来之后,他们便开始陷入巨大的震惊。
五百首诗之后,所有官员都开始膜拜。
立于含元殿廊下的青玄也是一脸震惊。
……
含元殿上。
因为口渴,裴绍卿要来了一壶葡萄酒。
裴绍卿也不用酒樽,直接对着壶嘴喝。
喝着宫廷御酿的葡萄酒,裴绍卿又背了好几百首诗,其中就包括那首被誉为“孤篇盖全唐”的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还包括杜甫的那首登高。
背完登高,裴绍卿又举起酒壶一通灌。
就在武则天和群臣以为这次诗歌盛会已经结束之时,裴绍卿却陡然将喝空了的葡萄酒壶高高举过头顶。
“将进酒!”
裴绍卿大吼了一声,
然后将酒壶奋力掷于地上。
咣当一声,陶瓷酒壶应声碎裂。
含元大殿的地砖也磕碎了一块。
但这时候已经没人责怪裴绍卿,也没有人敢责怪他。
只有守在殿门口的两个小太监吓了一跳,还道裴绍卿又让他们去搬酒,当下赶紧转身离开大殿去酒窖搬酒。
两个小太监如飞而去。
裴绍卿却一伸手高亢的吟诵起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用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吟完了最后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裴绍卿便不再往下念。
只有殿门口、廊下以及各级平台上的赞者在次第复诵“与尔同销万古愁”,宏亮高亢的声浪很快传遍整个广场。
含元大殿上却再次安静下来。
好半晌后,才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
这声叹息也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却瞬间打破大殿中的寂静。
霎那之间,满殿从三品以上的高官,还有各个外邦的使节,便再顾不上御史弹劾,开始了热烈的议论。
而事实上,监察御史也顾不上弹劾。
这种时候,已经没人想着维持秩序。
最后还是立于阶下的老太监高喊了几声肃静,才压下议论。
待大殿上再次恢复安静,武则天才幽幽问道:“裴小郎君方才吟了多少首诗?”
“回天后。”老太监道,“裴小郎君一共吟诵了1024首诗!”
武则天轻轻颔首,又道:“都抄录下来了吗?”
立于殿门口的老太监道:“全都抄录下来了。”
“好。”武则天目光又转向刘仁轨,肃然道,“刘阁老以为如何?”
刘仁轨拄着拐杖颤魏魏的走出文官队列,道:“天后,老臣此时心绪激荡,实在无法组织起言语,还请天后,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