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轨拄着拐杖颤魏魏的走出文官队列,道:“天后,老臣此时心绪激荡,实在无法组织起言语,还请天后,见谅。”
武则天点点头道:“搬张杌子给刘阁老。”
当即便有小太监一溜小跑搬来了一张杌子。
刘仁轨从五更三点排朝,到现在足足站了四个多时辰,早累坏了。
待刘仁轨坐下后,武则天的目光又转向中书令薛元超:“薛阁老?”
薛元超应声出列,持牙芴说道:“天后,老臣乃门荫入仕而非进士科出身,经义文章虽略有研究,诗文之道却非老臣所长。”
“罢。”武则天便懒得再问其他的大臣,一摆手说道,“宣杨炯、卢照邻、骆宾王、杜审言、李峤、崔融以及苏味道上殿。”
于诗文而言,王杨卢骆四杰和文章四友才是个中翘楚。
也只有他们的品评才能算权威,才能堵天下幽幽众口。
不稍时,杨炯七人便进入大殿,这次却不再是殿门口,而是站在了玉阶下,这也是他们七人第一次如此近的距离目睹天颜。
裴绍卿看得出这七人都很沮丧。
这个也是人之常情,无论是谁,在自己最为擅长的领域遭受到这样的暴击,只是沮丧而未当场崩溃,就已经算是意志坚定。
武则天沉声道:“尔等如何说?”
七人对视一眼,杨炯先行回答:“天后,裴小郎君方才所吟这1024首诗,已然将我大唐的诗脉给写尽了!”
第27章 朕要见他
诗脉写尽!
一句话道尽了杨炯等人的心境。
不必讳言,杨炯等三杰以及杜审言等四友真是这么认为的,今天抄录完了裴绍卿所吟诵的1024首诗文,他们是真觉得没有必要再写诗。
因为再怎么写,也不可能写出更好的诗文了。
武则天目光又转向杜审言等人,杜审言等人也是默默无语两眼泪。
心情沮丧之下,他们甚至连多说一句赞美的话都是不愿,完全不似平常遇到好诗文时的那种欣喜以及雀跃。
他们现在只想静静。
武则天沉声道:“尔等皆写不出这样的诗文?”
杨炯叹道:“臣等才学疏浅,委实写不出来这等脍炙人口的诗篇。”
说完又想,如果王勃还活着,或者可以写出一两篇这样的好诗来,但也仅限一两篇,要写出上千篇那是绝无可能。
武则天又问道:“那么,裴小郎君可写得出?”
“天后说笑了。”杨炯苦笑道,“裴小郎君纵然是天纵其材,从五岁开始写诗,也需要五天一首才能写出这么多首诗,何况……”
何况怎么样就没有再说,但是大家都明白。
裴绍卿不过是个守捉郎,都没正经读过书。
当下武则天又道:“当今世上可有什么人能写出这些诗文?”
“恐怕是没有。”杜审言道,“若是一两首好诗,或许还可偶得之,但是多达1024首这等水准的诗文,当今之世恐怕是无人能够写得出来。”
说到这里一顿,杜审言又道:“而且这1024首诗文之风格各异,或豪放、或哀怨、或热烈,又或悲天悯人,也只有文曲星君才能写得出来。”
杨炯也附和道:“是啊,凡人是绝写不出这样风格多变的诗文的。”
“凡人写不出?”武则天道,“也就是说,只有文曲星君写得出?”
杨炯跟杜审言顿人对视一眼,肯定的说道:“是的,只有文曲星君写得出!”
这话一出,相当于就是给整个事件定了性:这1024首诗确实是文曲星君假借裴绍卿献给天后的祥瑞。
籍以表彰天后在弘扬文教、振兴科举的功劳。
整个含元大殿又有着刹那的寂静,落针可闻。
但是很快,武三思便第一个出列,稽首唱道:“恭喜天后,贺喜天后!教化之功得蒙文曲星君献祥瑞,实乃古往今来、帝后之中第一人!”
下一霎那,满殿文武以及番邦使节也纷纷跪倒。
吐蕃使者论仲琮也只能跟着跪倒,口中还要不情不愿的喊:恭喜天后。
放眼望去,整个含元大殿除了端坐在御座上的武则天之外,就只有立于玉阶之下的裴绍卿站着没有跪。
但也不会有人去说裴绍卿。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裴绍卿就是献祥瑞的使者。
单凭文曲星君使者的身份,就可以免于跪拜礼。
……
清思殿中。
李治从昏睡之中幽幽醒转。
“天皇。”守在帷幄外的小太监立刻上前伺候。
李治瞪着漫无焦点的双目,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禀天皇。”小太监答道,“现在已经是未时一刻了。”
“未初了吗?”李治皱眉道,“含元殿大朝会还没结束?”
“仍未结束。”小太监刚答了一句,殿外便响起脚步声,旋即一个面目阴冷的老太监便踩着小碎步进来。
小太监便赶紧躬身退出殿外。
“启禀天皇,今日之大朝会……”
老太监将发生在含元殿的事情挑要紧的说出。
李治端起一樽葡萄酒刚要喝,但是当他听到老太监说,文曲星君托梦给裴绍卿献祥瑞之说,当即手一颤,金樽摔落在地。
樽中的葡萄酒也洒落在榻上。
老太监赶紧上前一步,仔细擦拭榻上的酒渍。
李治摆了摆手,问道:“文曲星君献的是何祥瑞?”
“1024首诗文!”老太监一边擦拭酒渍一边回答道。
“1024首诗文?!”李治的手又猛的颤抖了一下,道,“可堪入目?”
老太监沉默片刻后道:“借用杨炯、卢照邻、骆宾王等七人的话说,此1024首诗文已然将大唐的诗脉写尽!”
“诗脉写尽?!”李治瞠目结舌道。
“是。”老太监低声道,“杜审言道,这1024首诗,团花锦绣、风格迥异,绝非凡人所能写得出,只有文曲星君才能写得出来。”
“哈!”李治冷笑一声,又道,“这岂不是说,文曲星君假借裴绍卿这凡夫俗子,给朕的皇后献祥瑞的事,乃是真的?”
老太监默然,寝宫中便也沉寂下来。
好半晌后,李治才又嗤的冷笑一声。
“也是。”李治幽幽说道,“这二十年来,朕的皇后为了大唐,可谓是殚精竭虑、鞠躬尽粹,尤其是在弘扬文教及振兴科举方面颇多建树,上天感念于此,故而命文曲星君降下祥瑞以表彰其功绩,也在情理之中。”
老太监躬身垂手,继续沉默。
李治又道:“朕这身子是越发不行了,就不去紫宸殿道贺了,茂淳你替朕转达一下对皇后的恭贺就是。”
“喏。”老太监恭应一声,转身退出。
老太监堪堪走到殿门口时,李治忽然又说道:“茂淳,让裴绍卿来一趟清思殿,朕现在就要见他。”
“喏!”
……
含元殿大朝会终于结束了。
不过官员们没有马上离开。
因为朝会结束之后,天后还要赐饭,也就是廊下食。
大明宫里的金吾卫几乎是倾巢出动,将锦垫、杌子、矮几等器具以及光禄寺中早就准备好的吃食流水般搬上来。
不过待遇是不同的。
六品以下官员只有一大碗热腾腾的汤饼加一碟米糕。
五品以上官员除了汤饼和米糕之外,还有水盆羊肉。
上万官员在含元殿外的三层平台上大快朵颐,尤其是喝面汤的稀里哗啦声响彻云霄,那场面还是十分有味道的。
大殿里的高官们吃相就要相对文雅一些。
裴绍卿虽然不是官,但也得以殿中就食。
一碗热腾腾的汤饼、一碟米糕还有一大碗水盆羊肉。
水盆羊肉味道还行,汤饼的味道就勉强,倒是那一碟米糕给了裴绍卿一份意外惊喜,这碟米糕差不多就是他前世最爱吃的黄米凉糕。
裴绍卿三五几下就把那一小碟米糕吃完。
一只素手忽然端着一碟米糕放在他面前。
“你很喜欢吃米糕?我再帮你拿几碟来?”
裴绍卿愕然抬头,只见太平公主正冲他笑。
第28章 皇帝召见
太平公主嫣然一笑,蹲下身问道:“要不要我再帮你拿几碟来?”
裴绍卿从太平公主手中接过那一碟米糕,只见其中的一块米糕缺了一个小角,像是刚刚被人啃过,便随口问道:“你啃的?”
“你就不能用个好听一些的词?”
太平公主白了一眼,伸手就要拿走那块米糕。
却不料裴绍卿更快,一伸手拈起那块米糕塞进自己嘴里。
太平公主愣了一下,旋即俏脸飞红嗔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抢别人吃剩的?”
“我知道你想扔掉这块米糕。”裴绍卿一本正经的道,“浪费粮食可耻,你知道为了这块小小米糕,农民要流多少汗水吗。”
“知道啦,比我阿娘还唠叨。”
“你就是没尝过挨饿的滋味。”
正说话间,裴绍卿突然间感到背脊一凉。
这种感觉,好像是被某种生物给盯上了?
裴绍卿还道是武则天,下意识抬头看向玉阶。
然而玉阶上空空如也,武则天早已不知去向。
武则天自然不会留在含元殿上跟群臣一起吃廊下食。
不是武则天?
那还能有谁?
正当裴绍卿困惑之时,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右侧有个紫袍官员向他看过来,刚才那种被不明生物盯上的感觉瞬间又降临。
裴绍卿霍然转头,目光一下锁定那紫袍官员。
这紫袍官员长得一表人才,年轻时肯定是个帅哥,嗯,现在也是个老帅哥。
那紫袍官员的目光跟裴绍卿对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若无其事的享用廊下食。
裴绍卿的眉头便一下子蹙紧,特么的这鸟人是谁?我跟你根本就不认识啊,为什么用这种杀人的眼神盯着我?
我吃你家大米啦?
太平公主忽然凑上来。
“他是宗正寺卿薛瓘,我城阳姑姑的驸马都尉,薛绍的父亲。”太平公主嘴角一勾,又道,“现在知道他为何那样看你了吧?”
裴绍卿恍然,原来是薛绍的老子,这就难怪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头几乎挨在一起,很是亲昵的样子。
那老帅哥便再次抬起头,向裴绍卿投来满含警告的一瞥。
裴绍卿大怒,小爷跟太平公主说几句话碍着你什么事了?还特么恐吓我?给你脸了?
小爷今天还就要跟太平公主说话,不仅要说话,还特么的要当殿勾搭她,咋滴?有本事你来咬我啊,艹!
当下裴绍卿凑得太平公主更近,几乎要亲上去。
“是因为我勾搭他未来儿媳吗?”裴绍卿低笑着说道。
“呸,谁跟你勾搭了,不要脸。”太平公主娇靥往后仰,一边躲着裴绍卿一边嗔道,“再说我还没应下这门亲事呢,怎么就成他薛家的儿媳了。”
“咦,不是说亲事已经定了吗?”裴绍卿低笑道,“是因为我么?所以你不想选薛绍做你驸马了?”
历史上太平公主可是很开心的选了薛绍当她驸马。
难道因为他这只小蝴蝶的缘故,太平公主变卦了?
“呸,看把你给美的。”太平公主啐了裴绍卿一口,脸却更红了。
两人头挨在一起亲亲热热说话,终于有重量级大人物看不下去了。
一个穿着明黄色圆领衫的年轻人走过来,对太平公主说:“太平,阿娘叫你去蓬莱殿跟她一起用午膳。”
“知道了。”
太平公主站起身提着裙裾跑了。
裴绍卿长揖到地道:“草民拜见英王殿下。”
刚才参加朝会之时,他已经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就是英王李显。
李显的神情冷冷的,也没有回礼,瞥了裴绍卿一眼径直走开。
裴绍卿半天等不来那声平身,便只好自己起身。
“毕竟是皇子,脾气大些也是可以理解,裴小郎君别介意。”一个声音响起。
裴绍卿回头看时,只见他身边已经多了个年轻武将,赫然是之前替他“仗义执言”的右卫将军武三思。
“我叫武三思,忝居右卫将军。”
“今后裴小郎君若得空,务必过府一叙。”
“我的宅邸在休祥坊内,进南坊门就是,很好找的。”
此时的武三思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回长安的缘故,完全没有史书记载的跋扈,反而显得格外的低调以及礼贤下士。
“改天草民定登门拜访。”裴绍卿自然也是不会拒绝。
从他决定跟武则天进行政治捆绑的那一刻起,他跟武氏家族就已经是一个阵营,武三思现在是“自己人”。
见裴绍卿这么“上道”,武三思顿时大喜过望。
回头招了招手,武三思又叫过来三个绿袍官员。
“这三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