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以骁乐了,眉宇一扬,站了起来。
他规规矩矩地告退,视线从那份折子上扫过,他眼睛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找的名字。
当然,也是那人争气,考得不错,名列前茅。
“霍以暄”三个字,工整无比,列在上头。
吴公公送霍以骁出去。
夜风有些大,吹得霍以骁衣摆摇晃,他大步往前走。
他想起了霍以暄的小时候。
那时,还是真正的“暄仔”,连书案都够不上,但他已经开蒙念书了,整天摇头晃脑。
读书很苦,暄仔会叫苦,叫苦的话术层出不穷,各种惨淡,惹得霍大夫人眼睛通红,可他叫完了,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回去,捧起了书。
一晃这么多年了。
第493章 公平
吴公公回了御书房。
他其实想再与霍以骁说几句。
今日变故大,从霍以骁踏入皇城到此时此刻,满打满算,也就半天而已,但发生的事儿,朝野震三震。
四公子那性子,说冷淡也没错,真冷到底了还好办些,偏他有时候狠。
一旦钻了牛角尖,谁都拉不住。
真疯起来,伤人还伤己。
吴公公琢磨着,不管有用没有,好歹得再点一点四公子。
此番“胜果”不易,之后步步为营,千万别疯起来,再去捅刀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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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吴公公分身乏术。
因为,御书房里只剩下了皇上与赵太保。
刚那两句话,吴公公一听就听出火药味儿了。
里头若是缺了人周旋,回头那火药恐怕会炸开。
毕竟,论脾气,有什么样的儿子就有什么样的爹……
古话说“龙生九子各有所好”,皇上跟前的几位皇子,亦是各有各的性情,但,四公子其实是最像皇上的那一个。
吴公公深知皇上脾气,只能先回去。
果不其然,御书房里,虽然还没到剑拔弩张的那一步,基本也差不多了。
吴公公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僵持住的气氛。
“皇上,四公子回去了,”吴公公道,“原想着去常宁宫给太妃娘娘请安,可这不是太晚了嘛,就说明儿与四公子夫人一道进宫。小的刚使人去常宁宫报了,也免得太妃娘娘惦记着。”
这些家长里短,让皇上僵硬的脸色略微舒展了些。
从吴公公手里接过了茶,皇上润了润嗓子,道:“今儿确实晚了些。”
赵太保垂着眼,暗暗叹了声。
这话是“赶人”的意思。
皇上不想再听他讲道理,但,赵太保不得不讲。
明儿早朝上折子,里头的名字就一个都不能改了,礼部也要依着这名册去贡院外贴榜。
固然,赵太保可以照着自己的意思办,先斩后奏,可皇上毕竟是皇上,不管结果如何,道理得说明白。
“皇上,”赵太保轻咳了一声,抬起眼皮子,直直看着大案后的那个人,“科举,乃国之根本。”
皇上道:“科举是为了选官,你留几个注定当不了官的?”
“科举需求的是公正,”赵太保说,“您要说当官,前头还有那么多人等缺,有些进士一辈子等不到缺,他们没有做过一天的官,但他们是进士,这是他们寒窗苦读多年的功勋!
沈鸣的功底,不用老臣多说,他这次的文章,皇上您也看过,不敢说名列前茅、出类拔萃,但也是中上之作,足以让他在春闱脱颖而出。”
皇上绷着脸,没有打算赵太保的话。
赵太保是三公之一,是先帝爷当年定下的辅政大臣,只要不是无理取闹,就算是在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训斥他,皇上都只有听着的份。
何况,赵太保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皇上,事情若出在开考之前,你不让他们考也就罢了,现在是考了、能中,又没有舞弊,怎么能不算数呢?”赵太保占着理,也占着“师”,但到底还得顾念君臣,语气放软了些,“皇上,他们都是自己考出来的,得尊重他们的成绩。
归德府那案子,还不知道最后查出来是什么样,万一……”
这万一不太好。
赵太保知道,他还得硬着头皮说:“万一沈家摘出来了,您把功名再还回去?”
皇上:“……”
赵太保道:“何况,杏榜而已,之后还有殿试,殿试上中不中,还说不好呢。”
皇上把手中的茶碗往大案上一按,气得哼笑了一声。
殿试?
想得倒是好。
赵太保皱眉,语气又要耿直起来,就见吴公公苦哈哈看着他。
老内侍的眼睛里全是官司,意思明明白白,您老说归说,但说点好听的成不成?
赵太保觉得不太成。
他要只说好听的,又何必把四公子请走呢?
可……
罢了,看在吴公公的份上,好言劝吧。
赵太保深吸了一口气,平稳住情绪,试着用皇上能接受的方式来说这事儿。
“沈家那儿,沈临为光禄大夫,沈沣为荣禄大夫,沈烨官至少保,沈家嫡系之中,官职、功名都不少,全是以前一点点累上去的,”赵太保道,“都这么多了,不差杏榜上这么几个名字。
该收了的时候,一并收了就是。
您真不愿意沈鸣得进士功名,到时候夺了就是了。
难道、难道您还能让沈临的牌位上写‘光禄大夫’?”
吴公公悄悄松了一口气。
早这么说,能轻松多少啊。
赵太保也是耿直,硬要和皇上说什么“公平公正”。
吴公公瞅皇上。
皇上应该是听进去了一些,只是,下不了台。
作为贴身伺候皇上的大内侍,吴公公先前真没有与霍以骁说假话,皇上今儿的心情很不好。
四公子带来的消息固然让皇上憋着的火有了撒的方向,但事情太大了,牵连上铁器、通敌、反叛,哪位君王能舒坦?
等处置了事情后,皇上留了四公子用晚膳。
气氛不热络,但起码,风平浪静。
赵太保来得不是时候,说的内容,把皇上好不容易压住了的火气又都点燃了。
这会儿不上不下憋着,即便赵太保说得有理,皇上也……
得再搭个台阶。
吴公公向来擅长此事,脑子转得飞快,可还没有等到他开口,外头突然有小内侍通禀,说四公子又回来了。
吴公公:“……”
台阶没搭出来,怕是还得再浇桶油!
吴公公赶紧退出去。
霍以骁站在廊下,神色轻松。
吴公公压着声儿道:“太保大人还在与皇上说事。”
“我知道,”霍以骁道,“僵住了对吧?”
吴公公讪讪。
知道还凑上来。
霍以骁挑了挑眉:“我来劝吧。”
吴公公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霍以骁道:“放心,出不了事儿。”
吴公公犹豫了一会儿,答应了。
倒不是他相信四公子有万全之计,而是,四公子一直与皇上顶着来,这一年慢慢转了些性子,眼看着父子之间平和了,他一个拒绝又给拒绝回了先前那状况……
不用皇上开口,他自己先抹脖子得了。
第494章 水仙
霍以骁跟着吴公公进了御书房。
皇上没好气地问:“怎么又回来了?”
霍以骁对此毫不意外。
挨了赵太保一顿骂,皇上怎么可能有好气。
“来讨点心,”霍以骁答道,“走到一半,想起晚膳后的甜羹滋味不错,想讨一碗给温宴带去。”
一听这没心没肺的话,皇上更气了,横了吴公公一眼:“你让人给他装一碗。”
霍以骁又道:“其实是想知道霍以暄有没有考中。”
皇上估摸着这也是胡话,可被胡乱搅和了两次,心绪平缓了些,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
“中了,”皇上道,“他也争气,你刚回京还没有看过他这次的文章吧?写得不错,改明儿可以读一读。”
霍以骁笑道:“他刻苦、勤奋、又不缺天赋,考上了也是情理之中。”
话题这便绕了回来。
皇上往椅背上一靠,道:“有话就直说,不用跟朕绕圈子。”
霍以骁抿了抿唇,道:“我知您心急,怕夜长梦多,想一举拿下沈家。
沈家这么多年,根基深厚,要拿下他们,就如毕大人先前说的,得细查定门关、封口关,所有证据一块盖上。
三司去归德府、往北境,调查定案都需要时间,前后一两个月都算快的。
在这期间,沈家不会坐以待毙。
您在榜上留着沈鸣,多少能迷惑沈家,让他们以为兴许还有挣扎的可能,您直接把沈家人都从榜上剔了,他们知道您下定决心,也许会跟您不死不休。
您说过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沈家在这期间会闹出什么来,谁都说不好。”
皇上的眉头皱得越发深了。
他看向霍以骁,眸色漆黑,审视之态一闪而过。
快到,谁也没有发现。
赵太保站在一旁,心情复杂。
他不认为沈临和沈沣会心存侥幸。
那两只老狐狸,可不会因为沈鸣两个字挂在杏榜上,就觉得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既然霍以骁与他都不赞同改名单,他得开个口,再帮霍以骁找补找补,好歹先劝住皇上。
赵太保清了嗓子,正欲说话,就被皇上拦了。
皇上的手指点在名册上,沉沉道:“以骁说得是,得妥当些,是朕太急了。明儿大朝会,太保还是报这份名单,就这么定了吧。”
赵太保满腔劝解之语全憋了回去。
行吧,目的达到了。
皇上寻着台阶下了,他再唠唠叨叨的,万一再把皇上说烦了,得不偿失。
赵太保行礼告退。
吴公公也没想到皇上真就这么听了劝,等底下人装好了甜羹,他便送霍以骁出去。
这一回,吴公公多送了几步。
先前来不及说的话,他迟疑了一阵,没有说。
四公子能劝皇上步步为营,知道这前前后后得一两个月,他肯定不会做荒唐事儿。
于是,吴公公只交代着:“甜羹拿回去恐凉了,夫人畏寒,这天还是别用凉羹,让厨房重新热一热。明儿您和夫人记得去常宁宫请安,听说太妃娘娘那儿一直惦记着……”
吴公公絮叨了一阵,才回御书房。
里头的光线又暗了些。
皇上坐在大案后,胳膊支着扶手,抵着额,低垂着头。
昏黄的光从侧边照过来,显得那半边身子在暗处的身影轮廓不清、气质深沉。
吴公公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
皇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霍以骁刚才的那几句话,在他脑海之中反反复复。
谁都说不好……
霍以骁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
霍以骁知道就知道了。
万一,沈家那儿……
这么多年了,皇上自认瞒过了所有人,但凡有可能触及真相的,都不在了。
可因为霍以骁那几句话,皇上此时有些吃不准。
沈皇太后真的没有发现端倪吗?
也许,最初她并不知情,可年复一年,在她缠绵病榻之时,她真的没有品出过一丝滋味吗?
永寿长公主送了皇太后最后一程,她们母女之间又说了些什么?
皇上渐渐吃不准了。
万一,永寿知情呢?
当然,沈家没得选,哪怕永寿知道,她也无力回转已经注定的事情。
可就像霍以骁说的,沈家要彻底鱼死网破之时,那些陈年旧事一并翻出来……
沈家依旧是死,但他瑞雍皇帝,一样好不了。
不用千百年后、史书定论,光事情翻开,言官御史就先跳起来了,恐怕还得往柱上再撞几个。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霍以骁那么说了,他就那么应了。
得稳住永寿……
二十年了,没有功亏一篑的道理。
灯光更暗了,影影绰绰的,角落里似是站了什么人。
皇上猛得抬眼看去,那里没有人影,只一座花盆架子,上头放着一水盆,里头养了几株水仙。
他想起来了。
曾经,那个人,很喜欢水仙。
一到能养水仙的季节,屋子里就摆上了。
她本和水仙不相似,直到她病了。
一身是病,却步步不让,那股子劲儿,就像了。
回忆起那些旧事,皇上看着盆中的花儿,弯了弯唇,笑了。
另一厢。
霍以骁提着食盒,走过大丰街。
霍家大宅灯火通明。
门房上刚巧送客,小厮抬头看到经过的霍以骁,立刻咧着嘴笑了:“四公子今日刚回京吧?大公子他们惦记了好些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