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一怔,只觉得黄嬷嬷眼熟,直到走出去了老远,他才想起她的身份。
四公子夫人身边的嬷嬷!
沈鸣停下脚步,猛得回过头去,干哑的嗓子喊得撕心裂肺:“欲加之罪!靠一堆乌七八糟的佐证来让皇上下旨,你今日之举,难道就站得住脚了?”
因着他的喊话,队伍乱了,衙役们赶紧上来维持,把沈鸣拖着前行。
温宴听见了,却没有回答。
黄嬷嬷替她答了。
“平西侯府通敌亦是欲加之罪,你们沈家当年逼皇上下旨定罪时,难道站得住脚?”黄嬷嬷冷冷看着沈家人,“我们夫人说,这是‘礼尚往来’,当然,你们也可以理解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是到了还债的时候。”
黄嬷嬷说话,字正腔圆。
应当是从前在宫里当差的缘故,她的官话说得很好,饶是去了临安一段时日,也没有改变口音。
发音的方式也和一般人不一样,像是练过功,气沉丹田,一字接一字,响亮极了。
被押送在最前头的沈临、沈沣都听得一清二楚。
沈沣张着口,哼哧哼哧喘气,他想说什么,只是这些日子,他已经无力开口了。
沈临垂着眼皮子,没有转头去看。
他觉得黄嬷嬷说得很有道理。
礼尚往来。
官场就是这么个地方。
沈家曾做过的事情,被人以同样的手段回敬,这很正常。
债,都是要还的。
沈家如此,龙椅上的皇上亦如此。
沈临要上路了,但他会在地底下看着,看活着的人继续拼尽全力,把所有的债都算一算、讨一讨。
沈家的队列越行越远。
温宴放下帘子,轿子抬起,从另一头离开。
她无意去看行刑。
喧闹声传来过来,随着沈家囚车出现在视线之中,来围观的老百姓更加来劲儿了,对着囚车指指点点。
“私运铁器,真是好大的胆子!”
“定门关都垮出了好大一个窟窿!这要是没有被发现,等鞑子南下,北境危险了!”
“岂止是北境,京城也好不了,没听说书先生们说吗?北境到京城,一马平川,鞑靼的骑兵冲下来,那就是如入无人之境!到时候,京城的城门都得被鞑靼围着打!”
“可不是嘛,这一家子毕竟姓沈,要不是犯了这么大的事儿,能一家子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吗?”
“不能怪皇上狠心,皇上不处置沈家,沈家要搞塌他的江山了!”
囚车从顺天府外经过时,温子甫出来看了一眼,听了些百信议论。
皇上为了能名正言顺对付沈家,将沈家罪行大告天下,底下做事的各个心里也有数,哪怕是危言耸听,也需得把事儿说得极其严重。
更何况,定门关那个样子,最严重的后果也并非不可能。
待队列离开,温子甫又背着手走回了顺天府。
他还不到放松的时候,他还得继续为了平反而努力。
第574章 过去了
刑场上,囚车上的人被放下来,一并押到位子上。
五个虎背熊腰的刽子手站在台上,手中的长刀磨得锋利无比,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时辰一道,行刑官一声令下,长刀抬起、挥落……
血腥味扑鼻而来。
抄没当日并未挣扎的沈家人,仿佛是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了死到临头,看着身首分离的老太爷嚎啕大哭。
他们的哭声被百姓们的喧闹所掩盖,没有多久,哭声就消失了。
曾经在官场上叱咤风云的沈家,到最后,剩下的就是这么一地的遗体、一地的血。
人多、血也多。
但凡家里有痨病的,今儿也不用想方设法给刽子手塞钱,全部一哄而上,拿着馒头沾血。
看热闹的百姓渐渐散去,很快,喧嚣不再。
官府的人替沈家收殓。
皇上虽定了罪,却也“记得”这家人姓沈,后事上需得给予一些优待。
皇城之中。
吴公公走进御书房,向皇上禀告。
皇上批着手中的折子,眼皮子都没有抬:“就这么办吧。”
吴公公不再多言,只估摸着砚台里的余墨,见用得差不多了,便添了水,细细研磨。
等大案上堆叠的折子都批阅完毕,皇上这才放下笔来。
不知不觉,已经是日暮西沉了。
外头来人禀告,说是敬妃娘娘那儿请了御医。
皇上正对着窗外的夕阳出神,闻声微怔:“谁?敬妃?”
“是,九殿下起热了。”内侍道。
皇上又愣了好一阵,才算是回过了神。
敬妃颜氏。
后宫嫔妃不少,他以前对颜氏还算满意,直到、直到她生下九皇子朱谅。
那是瑞雍四年,皇太后病着,得知颜氏隔了两年、再次诞下皇子,她便要晋一晋颜氏的位份。
当然,这是情理之中的,皇太后不提,皇上也会这么做。
颜氏入宫多年,伴君有功,一女两子,该给她合适的身份。
矛盾在封号上。
大抵是皇太后时日无多、与皇上关系又格外紧绷,临死之前想折腾折腾人,她坚持定封号为“敬”,封敬妃。
皇上心中亦有一位敬妃,他的养母霍敬妃、现在的太妃娘娘。
养育扶持之恩,他铭记于心,他敬太妃如亲母,皇太后此举,无疑是膈应人。
能用的封号无数,偏偏一定要这一个。
皇上与皇太后大吵过一次,后来是太妃娘娘出言好生劝解,让皇上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封号和将死之人计较到那个份上,除非,他想立刻与沈家翻脸。
皇上当时无法与沈家翻脸。
说穿了,他和沈家矛盾、分歧很多,一个后宫嫔妃的封号反而是其中最小、最无所谓的存在了。
如太妃娘娘说得一样,没有争到底的必要。
皇上点了头,封颜氏为敬妃,而他对颜氏的那点儿喜爱,也淡了。
当然,这不是颜氏的错。
颜氏只是朝堂斗争里的一枚棋子,一个牺牲,前朝后宫,重来都是一体的,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让……”皇上开口,嗓子干涩,他先喝了口茶润了润,再道,“让太医仔细看看,有要紧状况,再来禀朕。”
内侍应下,退了出去。
皇上思量了一下,与吴公公道:“你也过去看看,跟她说,养儿子就好好养,别三天两头让谅儿不是病了就是伤了。”
吴公公应下。
这事儿,也不能怪皇上心狠、话重,上一次,九殿下被成欢公主的猫儿给挠了手,哭了一夜时,皇上就已经生气了。
公主那只猫,胆子比耗子还小,根本不出锦华宫,说穿了,就是颜敬妃见冯婕妤“落魄”了,让儿子去欺负猫,出一出以前的气。
这等行事,皇上看明白了,能不生气嘛。
吴公公出了御书房,他是会与娘娘好好说一说,能不能听进去,就不一定了。
皇上依旧坐在龙椅上,看着天边余晖,面上无喜无悲。
直到这一刻,他才有了真切的感觉。
沈家已经是过去了。
无论是大事、小事,沈家与皇太后都无法再逼迫他了。
忍耐,终是走到尽头了。
翌日,大朝会。
皇上看着底下乌压压的人,又看了眼恭谨站着的霍以骁。
如他所料,霍以骁旧事重提,为平西侯府伸冤。
也许是先前已经被气过了,皇上这时候再听,倒也没有那么不高兴。
他问:“尤岑的死,查明白了?”
毕之安出列,道:“还在进一步查证之中。”
皇上又问:“平西侯府当年的罪证,复审过了?”
陈正翰道:“正在复审。”
“那就先审着,”皇上睨了眼霍以骁,“查明白了。”
队列里,温子甫抿了抿唇。
当年都是欲加之罪,连赵叙从西域带回来十多匹良驹都能算做一条赵家与西域皇庭有关系的证据,这种属于盖脑袋上十分滑稽、但要解释清楚又实在无从解释,能不能从“罪证”里划去,端看文武百官们怎么说、皇上又怎么说了。
温子甫有些担忧,转念一想,皇上心里是知道平西侯府无辜的,沈家亡了之后,想必不会为难他们。
只要按部就班着说清楚、写明白,从章程上合适了,案子也就了结了。
温子甫这些日子看出来了,皇上是很讲究章程的。
下了朝,温子甫回了顺天府,处理完手中公务之后,便把所有的心力都投在了平西侯府的旧案上。
当年的每一条罪名,他早就记在心里了,也思考过如何解释、说明,此时再次整理思路,一条条书写下来,修改补充后,拿给毕之安过目,又赶在千步廊下衙前,去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不管与老大人们熟不熟,都请教一遍。
这一番请教,极其顺利。
温子甫心里有数,老大人们客气,一来是从前与夏太傅的交情在,二来,四公子是他的侄女婿。
历朝历代,平反永远比定罪更难。
定安侯府能走得顺利,是霍以骁出了大力气。
温子甫照老大人们的意见,重新写了折子,顾不上回家用晚饭,直接送去了大丰街。
霍以骁刚刚到家,引温子甫往书房去。
看着走在身边的年轻人,温子甫不由轻声感叹:“我们宴姐儿好福气。”
霍以骁耳力好,听见了,笑了一声:“她福气挺好。”
却还比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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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回馈
正院里。
温宴听说霍以骁回府了,便放下手中书册,让岁娘准备摆桌。
邢妈妈却道“骁爷还在前头书房里,亲家二老爷也来了。”
“二叔父来了?”温宴颇为意外。
她这宅子,曹氏倒是来过两次,高高兴兴与温宴说话。
姐妹们更不用说,得空时就愿意来园子里逗猫观花,便是温辞,都被霍以骁他们请着饮了几次酒。
温子甫却从未登门,他公务忙,便是休沐时,也安排得满满当当。
今儿这么晚过来,定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么一想,温宴便起身往前头书房去。
里头已经点起了灯。
温宴推门进去,就见温子甫坐着吃茶,霍以骁在看一本折子。
“宴姐儿,”温子甫笑了笑,可能是话题有些沉,笑容又收了回去,道,“是给平西侯府平反的折子,我请教了毕大人与三司的老大人们,改了又改,等四公子看过了,合适的话,明儿早朝我就递上去。你来得正好,一块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要补充的,只管与我说。”
温宴一愣,无意识地捻了下手指,而后应了声“好”。
霍以骁看完了,将折子递给她,道“慢慢看,不着急。”
温宴接过来,看着上头熟悉的字迹。
字体不大,却是隽秀有力,一笔一划里自有风骨。
温家这三兄弟,幼年时都临着同样的字帖,长久下来,风格相似,却因着各人习惯与喜好,并不完全相同。
温宴是能分辨父亲与两位叔父的亲笔的。
可这会儿,就那么一眼看去,她仿佛像是看到了父亲的手书一般。
眼前倏地起了雾,她认得字,却成不了句,温宴赶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睁开来,从第一句开始,认认真真往下读。
温子甫写得确实用心,曾经莫须有的那么多罪名,全被列在了其中,逐一解释、驳斥。
温宴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上辈子。
那时候,为了翻案,他们也写过这样的折子,只是,经手的是御史。
彼时局面不同,饶是想尽各种办法步步压迫沈家与永寿长公主,在尘埃落定之前,最终结果如何,亦是未知之数。
霍怀定通过几个熟悉的御史,几道折子一块递,层层推进,如排兵布阵一般,温宴与霍以骁是最后压阵的。
他们不是先锋,御史们才是。
可御史们写折子,道理再是清楚,也讲究章法,该有气度时需得彰显气度,该骂人时又得骂得狠辣,从一篇起势的文章来看,他们无疑写得极好,但终究,是官场上同窗的视角。
温子甫这本却不一样。
没有那么重的匠气,字字句句,皆是亲人的内心的呐喊。
旁人听起来,许是没有御史们写得那样有气势,却是动人心。
作为亲人,更是能看得心中泣血。
温宴的指腹落在那一列列的句子上,从中汲取了很多力量。
正如二叔父那天说的,他们在“一起告”,一家子人,都在使出浑身解数。
温子甫看了看霍以骁,又看了看温宴。
不得不说,他是忐忑的。
这么份折子,原还是初稿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