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关心的是,谁胜了。
胜的是一个当天子的好苗子,是个将来能有一番建树的好皇帝,能把臣子、百姓、天下放在心头的,就是最紧要的。
这是他们作为老臣的想法,对皇上多少又有些不同。
道理,皇上都明白,但情感上,添了一层血缘。
金太师和赵太保交换了一个眼神,琢磨着要如何与皇上开口。
皇上心知肚明,摆了摆手,道:“二位也不用劝朕,朕先前对茂儿宽容,因为他是朕的儿子,朕念着这份父子情谊。
可他不念啊,他但凡有想过朕、想过他的母妃、妻子,他就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不用等宋秩查,朕知道他脱不了干系。
朕请二位过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以骁是继续去江陵、还是回京?茂儿、朕是禁,还是杀?”
金太师和赵太保没有立刻回答。
伴君几十年,皇上到底是什么脾气性子,两人一清二楚。
能在皇上口中听到一个“杀”字,还是杀儿子,可见这一回,大殿下不是触及了逆鳞,而是直接把逆鳞给掰下来了。
当然,不讲什么君臣进退、帝王心术,仅仅是就事论事,答案倒是简单。
需得杀。
大殿下年前设计害三殿下。
坠马,本是杀招,如果不是殿下寻去、正好救下,三殿下可不是现在这样些许跛脚的遗症了。
禁足那样的处罚方式,看着是轻了,但训诫之下,又让大殿下冷静了几个月……
不止没有让头脑冷静,反而越发变本加厉。
上折子自罪,在御前恳切认错,背后却是这么阳奉阴违。
但凡大殿下有一丁点的理智和清醒,都不该这么做。
可惜,他没有。
这一次,若最后只得一个圈禁,大殿下一样不会收手。
是让他逮着机会再来一次,还是那么多人成天防备他下黑手?
只有杀,才能根治。
对后宫其他娘娘、以及还未长大的小殿下们,也是一种震慑。
姑息养奸。
机会,不会一次接着一次给他。
即便是父子,血脉相连,机会亦有尽头。
这个道理,金太师与赵太保知道,同时,他们也清楚,皇上自己亦知道。
皇上看得很透彻,想得也很明白,只是,他一时间没有狠下决心,得有人推他一把。
偏这一把,不好推。
理智和情感,永远是两样东西。
这会儿是理智占了上风,知道大殿下必须杀,可真杀了,时间久了,情感会慢慢回来,会想起那点儿好来。
人,总是很难面对自己做出的“错误”的决定,会把问题推给助力者。
皇上也是人。
到最后,他们这些劝“杀”的臣子,在御前很是尴尬。
赵太保斟酌再三,道:“皇上,无论做哪一种决定,在那之前,您还得听听大殿下自己怎么说。
衙门里审案子,再是证据确凿、辩无可辩,也得给堂下跪着的人一个开口的机会。
何况,这不单单是官老爷与嫌犯,也是父子两人。
待听完了大殿下的话……”
皇上抬眼看着赵太保:“你与朕都知道,他脱不了干系,他说什么,朕也就是一听,即便是讨饶了,认错了,太保,朕饶他吗?朕饶不下去,朕就是……”
赵太保想说什么,被金太师阻了。
金太师抢先开口。
皇上要人推,那就他来推吧。
他也没几年寿命了,等皇上将来想起大殿下的“好”了,他也进棺材了。
同样是埋地里的那个,皇上多少也能念他这一生的几分功劳吧?
再往后,皇上老了,殿下继位,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不至于影响后代。
不似赵太保,太保老归老,再奋斗十几年,咬咬牙,还是行的。
“皇上,您这是在给殿下出难题了,”金太师道,“大殿下不会轻易收手,哪怕被圈禁,一旦有机会,他也会来那么一下。
您在时,您是父亲处罚儿子,名正言顺。
您若是不在了,殿下掌朝,他是弟弟处罚兄长,那个度,他不好办。
一而再、再而三的,以殿下那性子,不会留大殿下的性命。
杀兄,虽也是事出有因,但难免会有野史说三道四。
殿下不太在乎那些,您作为父亲,您忍心吗?”
金太师知道,皇上也不忍心。
皇上真要不顾忌后世如何说他这个嫡长子,年前也不会因三殿下遇险之事就退一步,把当年状况粉饰粉饰,大告天下。
果不其然,皇上沉默了许久。
金太师又道:“至于殿下是继续南行、还是返京,皇上您心里其实也有答案。”
两个问题,答案,都在皇上心中。
他想要殿下返京,他也知道,大殿下必须得死。
第797章 不肖子孙
吴公公送了两位老大人出去。
行到广场上,赵太保轻声与吴公公道:“若能劝皇上,还请公公劝几句。”
吴公公忙道:“能劝定得劝。”
赵太保冲吴公公点了点头,与金太师一块出宫去。
吴公公转身回御书房。
大案后,皇上靠着椅背,后仰着头,闭目养神。
吴公公在他的身上看到了疲惫。
候了片刻,皇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比起先前,皇上看起来沉静了不少,似是心中有了决断。
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皇上示意吴公公研墨。
他得先送手谕去归德府,让以骁在当地在调整几日,等他派去的御林军赶到,由御林护送着返京。
至于江陵之行,之后再另择机会。
而朱茂那儿……
宋秩做事素来利索,想来此番也不会拖拖拉拉,案卷折子要么下午,最迟明日也就送到他手里了。
等看过了案卷,他倒也想听一听,茂儿还能说出什么来。
写好了手谕,吴公公吹干、封印,交给于公公,让他赶紧使人往归德府送。
皇上又钦点了百名御林,让他们立即出发南下。
“你使人盯着茂儿,”皇上与吴公公道,“盯紧了,项淮也一并盯着。”
吴公公应下。
这厢,皇上使人盯着朱茂。
那厢,朱茂又怎么会不让人盯着宫禁。
尤其是,先前驿官送了急报进宫,朱茂迫切想知道,他的父皇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朱茂去看望章氏,本就是借口,近来一直敷衍,今儿越发坐不住,只漏了个脸就回到了京中府邸。
一道道消息传到耳朵里。
皇上急招了金太师和赵太保进御书房。
两位老大人出宫时,脸色很沉,金太师脚软,身子一歪,要不是刚巧有侍卫在旁,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老大人得跌一跤。
皇上手谕南下,快马加鞭。
另点了百名御林军,让他们日夜兼程赶往归德府。
……
一桩桩的,让朱茂整个人都欢喜起来。
看!
定然是事成了!
霍以骁没有在他们的计划里全身而退!
要不然,金太师那样的老狐狸,怎么可能稳不住,险些跌跤?
父皇只派御林军,没有增派太医,也是归德府那里,连太医整治的意义都没有了。
若只是烧伤,太医得去救命,只有烧死了,才不需要太医。
以父皇的性子,就算是底下官员烧伤,也会增派,现在,一个都么有派。
对朱茂而言,霍以骁烧伤,落下残疾与伤痕,就已经是很不错的收获了,但能烧死,岂不是更加万事大吉?
尤其是,底下一个个都烧死了。
烧得干干净净,就不会有任何线索。
至晋那小子,干得真不错!
朱茂狠狠出了一口气。
他这几个月,憋屈、愤怒、不甘,总算可以化解不少了。
这一次,是他笑道了最后。
“上酒,”朱茂催促道,“好酒好菜端上来。”
朱茂连饮了三杯,大笑道:“以骁不是喜欢喝温酒吗?我给他捎的那几坛子酒,一定烧得滚滚烫了吧?”
身边亲随附和着。
外头又传消息来,说是又一匹驿官快马抵达了宫门口,送了折子进去。
朱茂握着酒盏,道:“不稀奇,这些天,归德府的折子定是不会断。”
出事了报信,初步调查后上报,进一步清查后还要上报。
事情出在归德府,府衙上下这一次麻烦大了。
宋秩不上书三四五封折子,都对不起他脖子上的脑袋!
当然,最后保不保得住,谁知道呢?
估计是不成的。
是了,还有当同知的那个姓戴的,定安侯府的半个公子?与霍以骁关系很好?那就一块上路吧!
朱茂喝了七分醉,直接睡在了边上榻子上。
迷迷糊糊间,有亲随唤他。
“殿下、殿下!皇上召您进宫。”
连唤了好几遍,朱茂才混混沌沌睁开了眼睛:“父皇找我?找我做甚?”
亲随也不知道,胡言道:“那位殿下死了,其他殿下也是要么死、要么残、要么瘫,还有一群小不点,皇上以后能指望的就只有殿下您了。”
朱茂一愣,道:“没错!”
他被酒冲昏了头脑,要不然,他多少能品出些不对劲来。
父皇的脾气,朱茂也算知道,父皇就算是没有旁的人选了,也不会在霍以骁刚刚出事时就把他捧成唯一的香饽饽。
可酒气侵蚀了他,他越想,越自以为是。
朱茂换了身衣裳,整理了一番,到了前头。
于公公站在廊下,老远就闻到了酒气。
这么浓郁,可见大殿下没少喝,皇上见了,怕是气得不行。
转念一想,大殿下即便是清清爽爽到了御前,就那些错事,皇上一样是气。
于公公眼观鼻、鼻观心,道:“殿下,皇上请您进宫一趟。”
朱茂颔首,很是自负。
一直行到御书房外,待里头传召,朱茂才埋了进去。
皇上自然也闻到了酒味,眉头一皱。
待朱茂行了礼,皇上问道:“身边伺候的人手可还足够?”
这第一个问题,在朱茂的预想之外。
难道是父皇觉得,他身边的人还是少了?
有可能。
父皇定是想,若霍以骁南下时,近身带了十几个人,兴许会有警醒的,让他从火场里逃出来。
不过,事实是,有多少个都一样。
药倒了,就不会动了。
朱茂暗自得意,嘴上道:“儿臣如今日常在府中,平日没有多少事儿,身边也无需那么多人手。”
皇上状似无意地,问:“你那几个亲随,都随侍身边?”
“是。”朱茂道。
皇上又问:“至晋呢?没有跟着你吗?”
朱茂抿了抿唇。
至晋是年百戈的表侄儿,这层关系在,父皇迟早会问。
朱茂说着事先想好的答案:“他前阵子提出来想回乡探亲,儿臣身边左没有多少事,他也确实好些年没有回去过了,就准他回了,按他说的,大抵下月初回来。”
皇上哼了声:“探的哪门子的亲?去宁陵看他表叔?探亲探得把驿馆烧了?这等不肖子孙,还有脸回乡?”
朱茂:!
第798章 明明白白
朱茂的惊愕溢于言表。
父皇怎知是至晋烧了驿馆?
莫非是至晋做事不谨慎,被抓到了?
要说朱茂不担忧,那是不可能的。
他原本的计划是伪造成意外走水,现在,意外成了谋害,性质截然不同。
可就算那样,只要火灾成了,驿馆烧了,霍以骁出事了,朱茂也不是不能接受。
最大的对手消失了,只要他能从中脱身,慢慢来,迟早
思及此处,一个念头划过朱茂的脑海。
兴许,是父皇诈他的?
上回,朱桓受伤,父皇把他叫到御书房,可是让他“跪着说话”。
这一次,死伤重大,父皇却没有对他发火
父皇可能是有些猜测,却没有证据吧?
那他,就更不能露怯。
朱茂没有收起惊讶,反问道:“您说,驿馆烧了?至晋烧的?他现在人在哪儿?”
皇上看着朱茂,道:“人在归德府大牢里,放火之时被逮了个正着。”
朱茂道:“他为何要做那等事情?儿臣一定要问问他!”
“你怎么就不问问,驿馆烧成什么样了,当时里头住着的又都是什么人,”皇上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些人,可有遇难?”
朱茂便问:“住的是谁?死伤如何?”
皇上没有接话,只冷冷看着朱茂。
朱茂吞了口唾沫,被这样的眼神盯着,他那点儿酒气,又醒了一半,背后倏地一凉,不由就是一哆嗦。
“以骁”
两个字下意识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