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行三人,往长乐宫的方向而去。
楚知南走在天子左侧,慕容承烨则走在天子右侧。
跟在三人身后的,分别是苏福、景微与景如。
回程路漫漫,檐上的宫灯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无限拉长。
夜里静谧无声,无人说话。
楚珏澜瞧着三人的银子,眼眸微动,开了口,“不知三殿下在我大燕可还住得习惯?”
“习惯,习惯!”慕容承烨爽朗笑了一声,“南燕山好水好风景好,是我北矅所比不得,自是习惯的!”
第85章 不冷
楚珏澜道,“习惯便好!三殿下乃是我南燕贵客,若有招待不周之地,敬请谅解!有所需的,同朕说一声便是,朕虽手无实权,这点权利却是有的。”
慕容承烨还是头一回听堂堂一个皇帝这般说自己的。
这姐弟二人,真是奇配。
抬手挠了挠头,“多谢陛下厚爱,若有需要,在下定跟陛下支声。”
“嗯!”楚珏澜撇了一眼自家姐姐,“常听阿姐提起三殿下,早便想与阁下一道用个膳了!”
常听阿姐提起三殿下?
慕容承烨将重点放在了此话上,下意识的瞥向楚知南,“哦?倒不知殿下同陛下说了在下甚话?”
“……”楚知南扶额。
他这话问得当真不知叫人如何回答。
难道她要说,她叫小澜与他多打交道么?
“三殿下人品端正,本宫自是唤陛下多学学您的才智!”她淡淡道,“倘若陛下有朝一日能学得三殿下半分本事,那也是极好的!”
慕容承烨失笑,“殿下此话,是叫在下将不务正业教会陛下么?”
他平日吊儿郎当,可不是不务正业?
“是了!”楚知南透过楚珏澜,看向了慕容承烨,“日后三殿下若是要有空,便多教教陛下。”
“好啊!”慕容承烨连是应声,“吃喝玩乐,在下最是擅长,若陛下不嫌弃,定当好好教会陛下的!”
楚知南不欲再与其多话。
此人就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懒得理会。
瑶华宫比长乐宫要近些,从铜雀台回长乐宫时,需得路过瑶华宫。
行至瑶华宫门前时,楚知南示意其先回宫院,而后再与楚珏澜漫步在了夜色中。
初春的夜晚十分严寒,风吹来时,似是刀子一般刮过脸颊。
楚珏澜将自己的衣袍脱了下来,披在她的身上。
少年身子比她高,衣衫披在她身上时,落了地。
“我不冷!”
楚知南欲要将衣衫还他时,却听他叹息了一声,“阿姐乖乖披着,风寒露重,莫要受了风寒。”
楚知南闻言轻缓摇头,“我好歹也是习武之人,身子哪得这番娇弱?倒是你该要注重龙体才是。”
“我乃堂堂男子汉,怎会这般弱不禁风?阿姐别与我倔了,披着罢。”
话罢,又转移了话题,“阿姐喜欢那三皇子?”
“什么?”被楚珏澜这般问,她倒是止住了动作,心里闪过一抹异样,不过瞬息,便恢复了如常。
心里那抹异样为何,她自己也抓不住。
夜色深沉,楚珏澜并未察觉她的神色,只继续道,“这段时日,我听说人说了阿姐与三殿下的风言风语……倘若阿姐喜欢,我定想法子毁了陆家的婚姻,当年父皇替阿姐下这道赐婚纸,无非是想见阿姐幸福罢了,只要阿姐幸福,这桩婚事毁了又如何?”
只要阿姐幸福——
这桩婚事毁了,又如何?
楚知南满心触动,暖意融融,那颗冰凉的心渐渐暖化,“此事,你无需操心,我——自有主张!”
“阿姐!”少年语气是难得的低沉,“我此生无憾无悔,唯愿阿姐能幸福,待他日面见父皇时,我无愧于心。”
楚知南闻言,思至当年金銮殿上那一幕,手忽然有了些颤巍。
下意识的抓住了少年那温热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暖意,“莫要胡说,我身为姐姐,自该是要保护你的周全才是,倘若连你安危都护不住,我又有何颜面去见父皇母后?小澜,阿姐希望——你能多替自己考虑些,无需替我想。”
此生她最最最是愧疚之人,便是他呀!
楚知南心中极不是滋味。
楚珏澜反握住了楚知南的手,犹如当年年幼时,姊弟二人也是这般牵着。
那时父皇与母后告诉他们,姊弟之间该要相互照料,万不可勾心斗角,各有打算。
小澜一直都做的极好。
一直一直,都将她保护的极好。
楚知南心情沉重,待到了长乐宫前时,仍旧有些恍惚。
少年在宫殿前落下了步子,抬手捏了捏她那极是标志的脸蛋,“时间不早了,阿姐早些睡罢,莫要胡思乱想,你我终是世上最过亲近之人,我身为男子,便该挑起梁柱,顶起这片天来!”
顿了顿,他又轻笑道,“倘若阿姐愿意,小澜倒是想与阿姐放弃这荣华富贵,从此浪迹天涯,不问朝廷任何纷争,只过着与世无争的小日子!”
若是可以,她又何尝不想?
可他们身上流淌着的,是楚家血脉。
三百年楚家传承,世世代代子民安稳,安居乐业——倘若他们真能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而浪迹天涯,他们不仅负了这天下百姓,更是负了楚家的心血。
这个罪名,也许日后会被史书写成无能,贪生怕死,三百年盛世江山,毁在了他们手中。
留下千古骂名。
她不能啊!
楚知南无奈笑了笑,将身上的袍子脱下来,替他披上,“莫多想了,早些回宫歇息罢。”
“阿姐!”楚珏澜低着头,长睫煽动,将情绪掩藏在了夜色中,“我今日总能梦见、总能梦见我死在了金銮殿上,也总能梦见——那陆宴安折磨于你,梦见了这天下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我身为这南燕天子,却虚有其名,你说,我该要如何是好呢?如何是好呢?”
“小澜!”楚珏澜心中颤抖,瞧着这身形单薄的少年,上前一步揽了他的肩膀,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企图给他些安慰。
“小澜乖,那些都是梦罢了,眼下你我都好端端站在这,安然无恙,怎会成真呢?况且梦都是反的,定是一个好预兆!”
楚珏澜失神的缓缓摇头,“太过于真实了,那万剑穿心的感觉,总能将我半夜吓醒!”
楚知南满是心疼,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再开口。
这一切,它曾经是真实的呀。
她的小澜,曾经就在那金銮殿上,被万箭穿心过。
楚知南轻柔的拍着他的背,半响,她缓缓开口,“小澜莫怕,倘若真有人要杀害你,阿姐定会将他碎尸万段,叫他尸骨喂狼。这世上,无人能伤你,害你。”
连她自己,也不能!
第86章 怎么了
那一夜,楚珏澜也不知晓自己是如何恍恍惚惚回至殿里的。
且那一夜,似乎未再做噩梦,早间醒来时,精神极好。
似乎每每噩梦精神恍惚时,只需去寻他的阿姐,便能睡极好。
上完早朝后,他便又摆驾去了长乐宫。
楚知南正欲用早膳,听得天子驾到,立时唤景微摆碗筷。
她早膳用得极是清淡,寡粥小菜,不见半点油水。
吃惯了山珍海味,忽而来点寡淡的,倒也叫他胃口大开。
喝下一碗粥,天子瞧着桌上那绿葱葱的小菜,问道,“可是膳房苛待阿姐了?”
平日也未见如此寡淡。
这宫中讲究权贵,一旦失势的贵人,便会被万人欺辱。
“在护国寺吃了几日清淡的,倒也习惯了那口味!”楚知南抬手又替他添了一碗,“吃得寡淡些也好,养心!”
楚珏澜闻言嗯了一声,当他瞥见施云苏时,微微愣了愣。
也不知是想到了甚,瞧了楚知南一眼,眼神有些闪烁。
楚知南察觉出他的不对劲来,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楚珏澜抿了抿唇,“阿姐宫内,何时多了位新人?”
长乐宫内许久未曾换过人,楚珏澜自然都是认识的。
楚知南下意识将眸光扫了眼施云苏,“他?不过是我在护国寺时,所遇见的一位可怜人罢了,我身边也不缺他这么一口吃的,见他是个机灵的,便留了下来。”
许是施云苏样貌生的好,总能叫人多想些什么。
楚珏澜虽知晓自家姐姐并非是那等人,但仍旧忍不住甚了点心思,“阿姐喜欢,便留着罢。”
当年她之所以喜欢陆宴安,无非是瞧上了那张清冷好看的脸蛋。
眼下又来了一位第一美男子,陆宴安似乎成了旧厌。
这话听得楚知南有些莫名其妙,但在脑子想了一番后,大概也猜到了他所想要表达的东西。
简直哭笑不得,“小澜这些日子倒是不忙?脑子里竟还能装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忙!”他笑笑,“有太后娘娘与陆相掌管朝政,我只需乖乖听话便是了。元宵节时,不如我们一起瞧花灯如何?每年都是在铜雀台上看,甚觉无趣,不如亲自去民间体会体会万家同乐的场景。”
“好啊!”楚知南自是无异,“等元宵佳节时,阿姐带你去看花灯!”
去过一过,寻常百姓的元宵节。
吃过早膳后,楚知南特意将施云苏留了下来,未叫他去太后的凤栖殿。
待正午十分,便见巧儿来访。
楚知南以正午间小憩的理由不见,她只得找了景如。
从衣袖里掏出了一只小簪子,不着痕迹的塞在了景如手里,面上笑道,“景如妹妹,今日那小云子人去了何处?”
景如自幼跟在楚知南身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巧儿塞来的那支簪子平平无奇,算不上甚好货。
但她若是将簪子再还巧儿,难免会得罪人,便干脆笑着收进了衣袖里,“小云子呀?我家殿下今日想吃桂花酥了,便唤他去买糕点了,不知巧儿姐姐寻他何事?”
“无事!”巧儿心不在焉一笑,“这两日太后娘娘习惯了听小云子念经,见他今日未去,便唤我来瞧瞧。好妹妹,等小云子回来了,你便让他来凤栖殿给太后娘娘说说经!”
一句好妹妹叫景如内心翻白眼。
“好的!”景如脸上做出一副极为开心的样子,“等小云子回来了,我定叫他来……啊,我正给殿下熬着汤膳呢,得去瞧瞧火候才成,巧儿姐姐可要先入殿坐坐?等我将殿下的汤膳熬好,再陪姐姐聊聊?”
“不必了!”巧儿将从抽了回来,笑笑,“那我便先回宫了,妹妹且先忙罢。”
话罢,扬长而去。
待得再瞧不见人,景如这才对着她所离去之方位呸了一声,满是不屑,“先前的嚣张哪儿去了?眼下倒还唤起妹妹来了?谁是你妹妹?真不害臊!”
白了一眼后,便入了内殿。
楚知南正端坐在案台上认真的写着字帖,景如上前,将那簪子双手奉上。
“殿下,方才太后娘娘身边的巧儿来了,给了奴婢一支簪子,就为了问小云子今日为何不来!您瞧,这簪子就在这呢!”
那簪子是个毫不起眼的银簪子,做工粗糙,值不得几个银子。
楚知南淡淡撇了其一眼,认真在字帖上写下‘宁静致远’四个大字。
而后将豪笔缓缓放下,一边拿起字帖端赏,一边淡淡道,“这太后宫里的,真是穷到连件向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来了呢,这种残次品,也好意思送人!”
“……”景如微愣。
殿下,这似乎不是说物什好赖之事罢。
眨眨眼,景如继续道,“那关于小云子……”
她虽不知殿下打了甚主意,但总觉此事有些阴谋的气氛。
“她若再来,你便叫他去好了!”
说着,她走至一个屉子前,从屉子里拿出了一个香囊,那香囊气味特殊,闻着香甜,似能叫人上瘾。
楚知南将香囊递给景如,“你去拿给小云子,叫他戴身上!”
景如接过,拿在手上端详一番,未瞧出甚不对的来,又瞧了瞧巧儿交给她的那支簪子,“殿下,那这个怎么办?”
“虽不是个上得台面的货色,好歹也是银子,便先留着吧!”楚知南将墨甩干,“好歹也能换些粮食呢。”
景如拿着银簪左右瞧看了一看,觉着也是,便收入了怀中,“那奴婢便收下了?”
“收着罢!”她将字帖拿给景如看,“觉着本宫这字如何?”
楚知南样貌好,武功高,人也聪慧……
但这字么……
景如当真不知如何评价。
年幼叫她练字时,她总喜欢舞刀弄棒,最后女儿家应当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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