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娘满面堆笑,道:“夫人说了,公子与少夫人一路车马劳顿,不用急着前去请安。可先洗漱更衣,然后歇一歇,喝点茶吃些糕点垫一垫,晚上家里要为二位接风呢。老爷夫人一收到宫里传出的消息,就赶紧给公子去信。可不知有多高兴呢。”
二表哥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这个小哥儿是哪家的孩子啊?”罗大娘好奇地看着我手里拉着的薛益谦问道。
我笑笑:“此事说来话长,回头再细说吧。”
益谦怯怯地打量一下身边一干人等,又好奇地向四下里望去。
我柔声道:“小谦莫怕,前面是爹娘住的院子,名唤涤松苑。可记住了?”
益谦扬起小脸,认真地四下打量一番,点点头:“嗯,我知道了,少夫人。就是墙里面有好多竹子的院子。”
“叫什么?”芸儿逗他。
“娘。”益谦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
洗漱更衣后,歇了歇,我与二表哥先去含经堂见过老太太。
林大娘候在含经堂门口,远远看见我们,就笑眯眯施了一礼。
“二公子,少夫人,可算把两位给盼回来啦。老太太一听说公子回来了,急得就要过去呢。奴婢们好不容易才拦下来。”
二表哥似乎仍心情欠佳,冲着林大娘努力挤出一丝笑。
我回了个礼,含笑道:“让林大娘久等了。祖母身子可还安康?”
林大娘笑道:“奴婢先替老太太谢过少夫人啦。老太太身子骨倒一向硬朗,就是挂念公子啊。”说着看看走在前面的二表哥,又略带几分歉意看着我道,“老太太一手带大的,由不得就要牵肠挂肚的。”
一转过照壁,就见老太太正站在回廊处向门口看着。看见我们,便温言招呼道:“璇儿!烟儿!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二表哥走到近前,作揖道:“孙儿章璇见过祖母。”
老太太一把将高出她一头多的二表哥抱住,道:“我的好璇儿,在留园住得可还习惯?过得可还顺心?”说着,又扶着他双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二表哥安慰道:“不过才走几日而已。都挺好的。表妹,快来见过祖母。”
我上前一步,盈盈一拜,含笑道:“孙媳柳氏见过祖母。”
老太太似乎有些意外,而后,又欣慰地分别看看我与二表哥,柔声道:“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有缘在一起,一定要惜缘啊。”
我与二表哥相视一笑,道:“祖母说得是。”
进屋里坐了一会儿,我们便辞别老太太,去思懿堂见姨丈姨妈。
颂兰候在思懿堂门口,迎我们进了院子。远远便看见姨妈等在回廊处。难得的是,听见说话声,姨丈竟也从房里出来了。后来听说姨丈今日是为了给我们接风,特意从衙门早走了一会儿的。
姨妈拉着二表哥的手,仔细打量着他,柔声道:“好像还胖了一些呢。老爷,你看是吧?”
姨丈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道:“是得吃得壮实一些才行,衙门里可不是那般好混的。”
二表哥始终一言不发。
我上前见过礼,跟在二表哥身后随姨丈姨妈进了厅堂。
姨丈问道:“留园那边可还好?”
二表哥面无表情地回道:“好。”
“听董诚讲,你路上先是抓了个开黑店的流民,后来又不动一兵一卒便收服了数十个企图拦路抢劫的流民?”
看得出来,姨丈很有兴趣与二表哥详细谈一谈二表哥一路上斩妖除魔的光荣经历。
但二表哥显然不愿搭这茬,只简洁地道:“他夸张了。”
姨丈又道:“听宫里说,这回是恭亲王向皇上举荐你的。”
二表哥依旧面无表情地道:“儿子不知。”
姨丈热脸贴了个冷屁股,眼瞅着就要动怒。
姨妈赶紧道:“算了,老爷,还是改日再详细说吧。璇儿今日想必也是累了。”
姨丈强自压下火气,起身去了书房。
二 夜宴1
晚上,二叔三叔两家早早就全到齐了,来给我们接风。准确的说,是给将要被御赐秘书局秘书郎的二表哥接风。
我们候在厅堂门口,一一将他们迎了进来。
二婶温和地冲我们笑着打招呼:“璇儿,寒烟,路上辛苦啦。”眼里有几分疑惑,忍不住多瞧二表哥几眼。
我们成亲时,二叔在外地没赶回来。他大约有一两个月没见过二表哥了,当时离家时,正是二表哥病情最为严重之时。此时免不了露出关切的神情,带些审视的意味看着二表哥问:“璇儿身子可还好?”
二婶悄悄扯了下二叔的袖子,温柔地道:“老爷也是的,璇儿这不好好的站在咱们眼前吗?还用得着问啊?”
我偷眼瞧瞧二表哥,只见他面无表情,从前的痴傻倒是看不出来了,只是看上去似乎还是有些不大对劲,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却不好形容。
不过,他的身体不仅看不出有一丁点的病态,反而瞧着比之前更加健硕修长了些。
侄儿的病是心病。二叔不愧是个精明的商人,马上就反应过来,拍拍二表哥的肩,打着哈哈道:“呀,不是又长高了吧?二叔拍你一下都蛮吃力的呢。”
堂妹章珏一进门便拉着二表哥的手晃着,仰起脸娇嗔地笑道:“多日不见,二哥可是愈发好看啦。”
虽然被人从小夸到大,但被小堂妹这般满脸崇拜地夸赞着,显然还是有几分受用的。二表哥紧绷着的脸不禁放松了些,唇边浮起一丝浅笑,道:“珏妹近日可好?”
已经进了门的二叔二婶停下来,转身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二表哥。听这说话,似乎像好多了。
章珏撅撅嘴笑道:“好啊好啊,就是整日被我娘逼着学做女工,一坐一整天,屁股都坐疼了,烦死啦。”说着,扭头看着我,客客气气地问,“二嫂以前也被逼着学做女工吗?”
二叔做生意常不在家,对唯一的女儿很是娇宠,含笑看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
二婶忍不住训斥道:“珏儿不得胡闹。你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是勉强学的啊?”
她是个温和性子,虽是训斥,言语间却并不严厉。
我笑笑道:“我刚开始被我娘逼着学也是愁得不行,不过慢慢的静下心来,后来居然还喜欢上了呢。”
二表哥不知想起什么,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二婶拉过章珏的手道:“珏儿,快进去见过你大伯父与大娘吧,别一见面就缠着你二哥二嫂不放了。”
章珏被她娘牵着,一步三回头地对我道:“二嫂,回头我可要去找你啊。”
他们前脚才进去,三叔三婶带着章琦章瑞便到了。
三婶拉着我的手,热情地笑着道:“寒烟真是越来越俊俏啦。”又扭头看着二表哥道,“你们呀,郎才女貌,就是天生的一对。”
二表哥又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仿佛根本没听见三婶的话,眼睛直直地看向门外。
明明刚才还挺正常的。若不是一直与他在一起生活,连我都要开始怀疑他是否仍未痊愈了。
我赶紧笑着道:“三婶过奖啦。琦妹妹才是出落得愈发可人了呢。瞧这皮肤,嫩得快能掐出水来啦。可真让人羡慕啊。”
三婶扭头看看女儿,嗔怪道:“发什么呆呢?快来见过你二哥二嫂呀?”
一扭头发现儿子章瑞早溜进去和章玿混在一起,便喝道:“这混小子!也不过来见礼?”
三叔冲我和二表哥点点头,道:“你可管他呢。由他去吧。”
三婶冲他一瞪眼,他顿时就闭了嘴不再多说一个字。
章琦过来,羞羞怯怯地冲我们施了个礼,低头不语。
章瑞跑过来,草草作个揖,便又跑去找章玿玩了。
三婶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瞅瞅一双儿女。
这次家宴说是接风,其实就是姨丈姨妈想让家里人亲眼看看如今痊愈了的儿子,顺带炫耀一下皇上赐官一事。毕竟,尚书府的公子有个痴癫毛病的名声可不好。如今,不仅这个毛病好了,还被皇上赐了官,炫耀一下也不为过。
不过,二表哥好像不是很配合。他那副无精打采万念俱灰的样子使得三婶不停地偷瞄他。
姨丈狠狠瞪他一眼,同大家说着客气话,让大家不要客气,多吃点。
姨妈也难得露出笑脸,热情地招呼着大家。
吃过饭,一边喝茶,三叔问姨丈:“大哥,听说皇上要御赐咱们璇儿当官?”
姨丈终于得到个扬眉吐气的机会,矜持地点点头,淡淡地道:“嗯,是有这么个传言。不过,一切都还要等圣旨下来才作数。小道消息,不足为外人道。免得万一圣意有变,平白遭人耻笑。”
三叔连连点头,道:“晓得晓得,那是自然。大哥就是不亲自交待,家里人也不会出去乱说的。”
姨丈满意地点点头。
三叔又问起此事的缘由。姨丈便按董诚给他讲的又复述了一遍,言辞间未免有些夸大其词。我在一旁听得直瞪眼。若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茶馆里的说书人讲的传奇话本。只不知是董诚在讲述时添油加醋了,还是姨丈自己现场发挥艺术加工的。
偷偷看二表哥,却见他似笑非笑地悠然品着茶。
二叔笑着问道:“我前几日回京时,在路上听说,前些日子有群流民围攻一个官家小姐,突然一位仙人从天而降,不过寥寥数语,便退了贼人,解了那小姐的围。如今听大哥一讲,才知那仙人原来竟是咱们家璇儿。哦,对了,听说那仙人身边还有个美貌小娘子伴着,想必应该是侄媳妇了吧?”
我不禁暗自腹诽。人家就是仙人,轮到我头上,就只是个美貌小娘子而已。
章珏道:“恐怕整个京城也再找不出第二个二哥这样的人物了。”
在座诸人都笑了起来。
二婶笑道:“珏儿,在家里便罢了,出去万不可如此说话。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章琦羞涩地小声道:“小丫头,说话如此张狂,小心以后没人敢要你。”
章珏面上一红,满不在乎地道:“爱有人要没人要!我还小呢。二姐姐有人要便好了。”
章琦面红过耳,抬手作势要打章珏。章珏咯咯笑着跑了出去,章琦起身追了上去。
我看着不由得有几分羡慕。这大约是一个女孩子一生之中,最无忧无虑的时期了。
二叔忽然有些疑惑不定道:“不过,我怎么听说那小娘子手上有些功夫,好像还挺厉害的?”
三 夜宴2
厅堂里瞬间静了下来。众人目光都齐齐看向我。坐在对面二叔三叔下首的二表哥优雅地用茶盖撇去杯中浮沫,眉眼含笑,头也不抬,瞟了我一眼。
我如坐针毡。过了片刻,讪笑道:“大约是流民们以讹传讹吧。老百姓又惯会跟风,一来二去,传到二叔耳中就生生快变出个女侠来啦。”
三婶道:“咦?那事情原本是怎么个样子的呢?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我看二表哥一眼。他仍悠然地品着茶,似乎眼前这一切根本就与他毫无干系。
无奈地叹口气,我只好简单讲诉一遍。姨丈姨妈听董诚讲过,瞧着倒还淡定,其余人等都惊讶不已。
二婶连忙问道:“你们没喝那蒙汗药吧?”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我笑道:“那倒没有,让二婶担心了。多亏了官人心思机敏,打翻了茶水。”
大家好奇地看着二表哥。
二表哥头也不抬,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道:“休要看我。我没那本事。是一只猫跳上桌子打翻了茶碗。”
姨妈疑惑地斜睨着我:“猫?”
我正在想该怎么回姨妈的话,二表哥突然抬起头,眯了一双丹凤眼看着姨妈,淡淡地道:“回母亲,正是一只猫。”
姨妈凌厉的目光从我脸上一扫而过,不易察觉地皱皱眉,没再说什么。
“这么说来,这猫还能算半个功臣呢?”三婶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从姨妈脸上移到二表哥脸上,又瞧着我笑道。
我哂笑不语。
除了这半个功臣,涤松苑还藏着个干儿子,估计姨妈很快就该找我了。
姨妈勉强笑笑:“可不呢。”
三婶开玩笑般对二表哥笑道:“璇儿,等何时奉诏入朝为官了,顺带留心一下周围有无品貌家世俱佳的青年才俊。你琦妹妹都十四了,也该慢慢寻摸个好人家了。你二叔三叔都是商户,你这做哥哥的,可得多费些心呀。”
二表哥垂着眼眸,半响才缓缓道:“定当尽力。”
我有些疑惑,三婶为什么不找姨丈呢?姨丈为官多年,周围同僚中自也不乏有出色的子侄辈的。
姨妈柳眉轻挑,拿帕子轻轻拭了下嘴,柔声笑道:“弟妹不必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