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柳眉轻挑,拿帕子轻轻拭了下嘴,柔声笑道:“弟妹不必心急。琦儿才刚满十四。且慢慢让老爷和璇儿替她多留心着吧。”
三婶高兴地福了一福,道:“妹妹先在此谢过大嫂了。”
正说着,章琦章珏姐妹俩一前一后进了屋。刚巧听见三婶的话,章珏笑问:“三婶谢大伯母什么呢?”
二婶笑着嗔怪道:“珏儿,不得没大没小!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章珏撅撅嘴,扮个鬼脸。
三叔笑道:“这也没啥,珏儿也十三了,很快也该考虑了。”
章珏与章琦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红了脸。
将二叔三叔两家送到思懿堂门口,章瑞却还跑得不见人影。
三婶道:“这小子,有时间也不知道多读书写字,就晓得四处疯跑。”
三叔不以为然道:“这不难得大家一起聚聚嘛,何必拘着他?读书写字也不差这一时。”
三婶不满地暼了他一眼:“哼,你看人家大哥一贯就管得严,怪不得能管教出璇儿这样争气的儿子。就冲你这当爹的自己就整天一副闲散样,能管教好儿子吗?”
被她当众抢白几句,三叔脸上有些挂不住,一甩袖子道:“妇人之见!璇儿那是天资好,绝不仅仅是靠管教就能管教出来的。再说了,你只看见他如今要被皇上赐官风光了,你倒忘了前些日子你说什么来着?哼!”
话一出口,他忽然间意识到我和二表哥就跟在他们身后,顿时就闭口不言了。
三婶支支吾吾地解释道:“这不,前些日子璇儿病着,我在家也是整日忧心呢。”
我心下了然。八成她是在家幸灾乐祸来着吧?扭头看二表哥,隐约见他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
二婶笑道:“可不呢,我们都挺担心璇儿的,如今总算好了。瑞儿呢?”
“八成是与玿儿在一处。”三婶赶紧转移话题。
正说着,夜幕之中,章瑞章玿跑了过来。看着,却似乎是从涤松苑的方向来的。一旁打着灯笼的芸儿与佑安都不由得看看我又看看二表哥。
“二哥,你院子里怎么有个陌生小孩?”章瑞看着二表哥问。
二表哥“哦”了一声,启齿一笑,坦然道:“那是你们的小侄儿。”
一群人瞬间就都愣在原地,哑口无言。
良久,三叔尴尬地笑道:“自古才子多风流。璇儿如此出众的少年公子,想必仰慕者众多,在外留下个把孩儿倒也不足为奇。”说着,他转身看着我,表情里既像在同情我,又像在替二表哥解释什么。
我看看身边的风流才子,一时无语。
二表哥一愣,然后就朗声笑道:“还是三叔善解人意啊。”
他笑如春花,沁人心脾。
看来他是要将错就错了。见我久久不出声,二婶三婶他们几个都投以同情的目光。
正室尚未有所出,倒先领个外面的野种回来。我这个正经娘子的脸都没处放了。的确值得同情。
章玿呆了半响,突然道:“我要去告诉父亲!”
二叔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不可!玿儿,大人们的事,你们小孩子不许瞎掺和!”
一旁丫鬟打着的灯笼映出三婶眼睛里的光芒,她神秘地压低声音道:“对啊,玿儿,这件事你可千万别和旁人说。你二哥自会处理好的。”
章玿猛然挣脱她的手,往院子里跑去。
“我现在就要去!”
他清脆的声音留在背后。众人皆呆在原地。
二表哥泰然自若地作个揖,笑道:“二叔三叔,二婶三婶,侄儿今日一路车马劳顿,有些劳累,天色已晚,就恕侄儿不远送了。”
一众人连忙颇为识趣地告辞而去。
回涤松苑的路上,我懊恼道:“本想着缓一缓,明早请安时再向父亲母亲禀明的。怎知会如此。”
二表哥伸手拉住我的手,冷笑道:“不必忧心。从决定认这个义子之时,就应该想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你怕吗?”他停住脚步,借着灯笼幽微的光亮,扭头看着我。
原本有些忐忑的我忽然间就踏实许多。
四 事发1
前脚才回了涤松苑,后脚思懿堂的丫鬟就一路小跑追了过来。
“公子,老爷夫人请您即刻去思懿堂一趟。”丫鬟站在门外气喘吁吁地道。
二表哥笑得清冷:“知道了,你且先候着吧。”
咏梅进来,放下晾好的开水,殷勤地问:“少夫人,小公子已经用过晚饭了。一会儿再帮他洗漱吗?”
我看着她道:“稍等一会吧。”
咏梅偷眼看看我,又看看二表哥。
这事八成与她脱不了干系。那章玿章瑞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跑进涤松苑来玩耍?因二表哥读书练字,涤松苑向来不许旁人擅入。
“姐姐先退下歇着吧。
咏梅出去。屋里只剩二表哥与我。
此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二表哥起身喝了口水,我过去替他披上披风,柔声道:“二表哥,我与你同去吧。”
二表哥一扬眉道:“又没叫你,干什么赶着送上门找气受?脑子坏了?”
我笑笑:“嗯。你说坏了那便坏了。总之我是一定要去的。”
“唉,你这又何苦呢?”二表哥皱眉。
“说到底,这个义子是我想认的,事到临头又怎能做缩头乌龟?”我昂首挺胸道。
“这是准备英勇就义啊?哈哈哈,不愧是路过的奇人教出来的,想法也这般奇葩。”二表哥看着我直笑。
什么叫——路过的奇人?听起来怪怪的。让人不由得想起街头卖艺的那句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走过的路过的朋友,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亏我不是真的有这么个路过的师父。
我正胡思乱想,二表哥忽然抬起一只手,揉揉我头顶,低头看着我道:“傻子,想什么呢?竟想得这般开心?”
我不由得被他如此亲昵的动作惊呆了。脸上飞起一片红云,垂下眼眸,一句话都说不出。
门外,丫鬟小心翼翼地催促道:“公子,还请您稍快些吧,只怕老爷夫人等急了会不高兴。”
“急什么?你前面先走,告诉他们我随后就到。”
说完,二表哥微微俯下身,仔细为我整理着被他几乎揉成鸡窝的发髻。
我脸红得似霞染,不敢直视他循着我脑袋上下左右打量的目光,深深地垂着头。
“好啦,收拾利落准备赴义去喽。”话音刚落,他轻轻在我额头一吻。
我被他搞得三魂丢了两魂,呆立原地,说不出一个字来。
“走啦!”二表哥牵起我的手,向外走去。
一进思懿堂的大门,一种不寻常的气氛便迎面而来。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丫鬟婆子见了我们,皆低着头,默默地施个礼,没有片言只语。
一到堂屋外,门外的颂兰便赶紧道:“老爷夫人,二公子到了。”
看见我,很是意外,低声问道:“少夫人怎么也来了?”
可能太静了。屋里的姨妈听见马上道:“既来了,那便一起进来吧。”
精致的折叠刺绣屏风前,姨丈姨妈一左一右端坐于檀木桌子两侧。见我们进来,也不开口。屏风两侧的烛光掩映下,隐约可见两人均冷着脸。
二表哥与我双双上前见礼。
姨丈姨妈仍未作声。
这莫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吧?
我忽然想起父亲在公堂上审案时,总会先沉默许久。据说,是为了先给下面跪着的嫌犯造成一定的心里攻势,让他自乱阵脚。姨丈虽是户部尚书,但如今看来,官场上的某些套路都是殊途同归。
“你这逆子,还不跪下?”姨丈一声怒喝,顿时让我从无限遐想中惊醒,悄悄扯着二表哥的袖子,齐齐跪下。
姨丈沉声道:“寒烟,这儿没你的事,你可先回去吧。”
我垂着头低声而清晰地道:“不,父亲,这事与我有莫大的关系。”
姨妈蹙眉,审视着我。
姨丈神色间似有不悦,隐忍着,挥挥手示意我起来:“你且先站到一边。”
我怕激怒他,不敢再多言,乖乖起身立在一边。
“说!你这个不肖子,怎的竟会,竟会在外边与什么人偷偷厮混,竟还生了个孩子出来?!”姨丈极力压低着声音。
姨妈也半信半疑地问道:“璇儿,你当着二叔三叔他们的面说的,可是真的?”
二表哥狂放不羁地笑道:“这种事岂能拿来开玩笑?”
姨丈气得直抖:“你这逆子!真是疯了!真是疯了!你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啊。你给我老老实实交待!这是与什么污七八糟的人厮混生的孩子?”
二表哥凄然笑道:“原来在父亲眼中,儿子竟如此不堪?”
“你连这种有辱门风的丑事都做出来了,还指望别人给你脸面不成?”
二表哥无辜地道:“我到底做了什么丑事?竟惹得父亲这般大动肝火?”
姨丈“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姨妈赶紧扭头对姨丈道:“老爷,你且先消消气,还是由妾身来仔细问他吧。”
“你和二叔三叔他们说的那事,到底怎么回事?倒赶紧如实向你父亲禀告啊。你说那孩子,是瑞儿玿儿的——小侄子?”
“是啊。此话的确不假。”二表哥仍是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那孩子,究竟是与何人所生?”姨妈压低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不是我生的孩子。”
姨丈姨妈不约而同地大惊道:“什么?”
“我说,那不是我生的孩子。”二表哥一字一句地道。
“那你为何……”姨丈明显松了口气。
“我从来也没说过那些话啊。是三叔开玩笑的。谁知四弟竟当真了,还真就跑来禀告父亲。”二表哥听着很是委屈。
姨妈暼姨丈一眼,冷哼一声,声音温柔许多:“这种话能随便开玩笑的吗?尤其这个紧要关头。快快起来吧。”
二表哥站起身,揉了揉膝盖。
“那三叔是长辈,开个玩笑,我这个做侄儿的还翻脸不成?”
“你可以解释呀?干什么让人家误会?”姨丈道。
“二叔三叔他们都误会了吗?”二表哥一脸迷茫,“不是只有四弟这种小孩子信以为真了?嗨,看来我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不过如此啊。”
姨妈催促道:“那孩子究竟怎么回事?哪儿来的?”说着,看向我。
五 事发2
“回母亲的话,那孩子姓薛,本是留园里薛青夫妇之子。因媳妇很喜欢那孩子,便想认他为义子,养在身边。”我忙跪下磕头,显得有几分怯懦。
姨妈柳眉轻挑,不咸不淡地道:“仅仅因为自己喜欢,便将这么小的孩子带离父母身边。烟儿,你可想过,如此做是否欠妥?”
我淡淡一笑:“母亲顾虑的极是。媳妇已经问过他父母的意见。就算我认他为子,他亦可选择继续跟随父母生活,或跟我回府生活。不过,他父母更愿意让孩子随我回京一起生活。”
姨妈眯起眼睛看着我,半响才道:“既是如此,那今后那孩子你可要善加管教。毕竟是庄户人家的孩子。好多规矩,你可得好好教他。起来吧。”
我站起身来,连声称是。
姨丈喃喃道:“义子?是你们认的义子?这倒需尽快澄清了。否则,这紧要关口,若传到皇上耳中,毕竟不妥。”扭头对姨妈道,“当务之急是得尽快向老二老三他们澄清啊。否则,万一传到外人耳中,再要想挡住那悠悠众口,却是难了。”
姨妈看着姨丈道:“老爷说得是。不过,今日刚为璇儿他们接过风,可再找个什么由头一聚?”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一闪而过。我不易察觉地看眼二表哥,正巧迎面碰上他的目光。只对视须臾,便都微垂着头,静听二人商议。
过了一会儿,姨丈看着姨妈道:“既然璇儿他们已认那孩子为义子,那改日不妨就将老二老三他们请过府里来,当众宣布一下吧。大户之家认个义子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他们年纪尚小,又无子嗣,恐惹人非议罢了。然则与在外有私生子相比,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更何况那孩子又出自自家庄子里,说出去,倒也是一桩美谈。”
姨妈沉默半响,道:“那又算得什么美谈?”
姨丈笑道:“哎呀,夫人一向聪慧,怎的糊涂了?随便编个理由不就好了?”扭头看着我们道,“你们也快想想,编个合适的理由便好。”
二表哥看看我。
我略加思索,施了个礼道:“父亲,母亲。媳妇有个主意,不知是否合适。”
姨丈道:“说来听听。”
姨妈也看着我。
“既然正巧遇上二表哥被举荐为官的喜事,那不如对外便说这孩子八字生得好,正好又与二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