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丈道:“说来听听。”
姨妈也看着我。
“既然正巧遇上二表哥被举荐为官的喜事,那不如对外便说这孩子八字生得好,正好又与二表哥八字相宜,有互旺之命格。因此便认为义子。父亲母亲,如此说,不知可还合适?”
姨丈笑道:“不错不错。烟儿这个主意不错。”
姨妈久久不语。过了好久,才颇为无奈地道:“也只好这样了。”说着,凤眼微翻,掠过我的面庞。
我知道,姨妈的心里终归是有些不舒服的。
姨丈拿过黄历看看,对姨妈道:“现在有些晚了,明日我又要上早朝。夫人,不如你明早请安时向母亲禀明此事。若母亲应允的话,后日便是个黄道吉日,我又正好休沐,可请老二老三他们过来宣布此事。”
姨妈点头道:“老爷说得是。也不早了,明日一早您还要上朝,若没其他事,便先让他们回去吧?”
姨丈应了一声。
临出门时,姨妈又嘱咐,明日请安时,先带那孩子过来看看。
回了涤松苑,我赶紧先去看益谦。想来那两个小子也不会对益谦很友好。
“小谦,睡了吗?”我站在东厢房门外柔声问。
”没有。娘!”一阵飞快的脚步声跑向门口,吱呀一声响,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娘回来了?”益谦仰着小脑袋,满脸期待地望着我。
我拉着他的手进了屋。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我低头看着他问:“小谦晚饭可还吃得惯?娘一下午都没空陪着你,这初来乍到的,在这儿呆着觉得怎么样?还习惯吧?”
我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益谦有些发懵,缓一缓,一一答到:“娘,这儿的饭可好吃了,我在庄子里从来都没吃过。小谦下午就呆在这个屋里,只出去了一下下。”
芸儿在一旁看着他笑。
“小谦出去干什么呢?是想去院子里玩儿吗?”我摸摸他的小脑袋。
“不是的。娘,小谦听娘的话不出去。就是,后来要,”益谦迟疑一下,踮起脚尖,将嘴对上我的耳朵,“想尿尿,就问那个姑姑,姑姑说带我去院子里的茅厕。”
他说的姑姑是咏梅。临出门时,我将益谦交待给她照顾。
“小谦从茅厕出来,还碰见两个小哥哥。”益谦说着,情绪忽然有些低落起来。
我与芸儿对望一眼。
“你们一起玩儿了吗?”我柔声问。
益谦的嘴抿得紧紧的,过来一会儿才道:“没有。”
我想起章瑞章玿,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只问:“为什么啊?”
“那两个小哥哥问我是哪里冒出来的野孩子。”益谦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涌上一层泪光。
我抽出帕子,轻轻替他拭去,心疼地道:“小谦不是野孩子。都怪娘。我不该将你一个人留下。”
“不怪娘。不怪娘。姑姑说了,娘不能带小谦出去,要不老爷夫人会说娘不好。”
芸儿小声道:“咏梅姐姐也是的,干什么要在小孩子面前说这些呢?”
这时,咏梅从外面端着洗漱的水进来,看见我,似乎有些惊讶:“少夫人几时回来的?奴婢们竟不知道。这不,正准备帮小公子洗漱呢。公子呢?也回来了吧?原本滴翠流绯是候在大门口的,后来奴婢看着时候不早了,就让她们去接公子少夫人了,怎么,您与公子竟没碰到她们么?”
我笑笑:“可能是走岔了吧?我们也就刚刚进门罢了。小谦说碰到两个小哥哥,是不是碰到瑞儿和玿儿了?”
咏梅施了个礼,歉疚地道:“都是奴婢不好。小公子要解手,奴婢带他去茅厕,回屋时正巧三公子四公子跑进来玩儿,就这样不小心给撞上了。”
我笑道:“没关系啊,原本我也准备明天要亲自向父亲母亲禀明的。这么大的事,怎能不向长辈们禀告呢?”
咏梅一愣,马上笑道:“少夫人说得是。奴婢还担心少夫人会因此怪罪奴婢呢。这下好了,奴婢总算放心了。”
六 姨妈
第二天用过早饭,我与二表哥前去思懿堂请安时,将益谦带在了身边。
姨丈早已去上早朝。姨妈刚用过早饭,正半卧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颂兰报我们前来请安,便让请了进来。
正坐在旁边绣花的罗大娘起身笑脸相迎。
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迎面扑来。
缓缓睁开双目,毫无意外的,姨妈紧紧皱着眉,指着益谦问道:“就是这孩子?”
“禀母亲,这孩子便是我们认的义子。”二表哥一本正经地道。
姨妈翻身从软榻上起身,一旁颂兰赶紧过来扶她坐起。罗大娘惊讶地看着益谦。
“义子?真是义子?”姨妈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风韵犹存的俏脸上阴云密布。
“你们新婚尚不足一月,而且尚未——”姨妈欲言又止,“究竟是怎么想的?竟会想要认个义子回来?就不怕别人的闲言碎语吗?”说着,眼露嫌恶斜睨着益谦。
益谦不由得缩在我身后。
我轻轻揽着益谦的肩膀。二表哥轻蔑地一笑,道:“怕什么?无非是说章尚书家的傻儿子生不出孩子,不得不赶紧领养一个罢了。”
姨妈一张脸拉得眼角的褶子看起来都似乎少了,正欲发作,就听得二表哥忽然又道:“那有什么?大不了我们就生一个给这些说闲话的人瞧瞧呗。”说着,伸手揽过我,垂下眼眸含笑望着我。
姨妈脸色愈发难看。
我试着想挣脱二表哥的半拥半抱,却被他搂得更加紧了些。
罗大娘难堪地咳嗽一声,挥手打发颂兰下去了,又一个劲儿地冲着二表哥使眼色。
二表哥仿佛根本就未看到一般,紧紧拥着我,笑眯眯地看着姨妈。简直就是在挑衅。
益谦藏在我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怯怯地瞧着软榻上怒气冲冲的姨妈。
姨妈面若寒霜,沉声问:“烟儿,既然昨日你说是你的主意,那么,我想问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我拉着益谦扑通一声跪下。
姨妈接着道:“世家大族认个义子,其实也不足为奇,不过,像你们这般年纪就认义子的,倒当真是闻所未闻。”停顿片刻,有些同情地道,“或许,你是觉得寂寞,想认个孩子养在膝下?”
开始想认益谦为子,我的确是出于此意。但没料到紧接着二表哥竟对我忽然动情,闺中和乐,这个念头似乎倒也可以打消。不过,我确实喜欢这孩子,再加上我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一定会坚持到底,所以,才依旧认他为子。
我正欲开口,姨妈话题一转,忽然问道:“咏梅到涤松苑也近一月了,你觉得她如何?”
她这话题未免转得太快,亏得自她打发咏梅到涤松苑,我便揣摩过她可能有的想法,当下便笑吟吟地回道:“咏梅姐姐不愧是母亲亲手调教出来的,人挺能干。自到了涤松苑,便将院子里的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是管理家务的一把好手。”
姨妈意味不明地笑笑:“有些事,我本想顺其自然,也不必说到明处。今日既已说到这里了,我不妨就直接把话挑明吧。”
她一双凤眼中光芒闪烁,盯着我,温言道:“咏梅这丫头自十岁起便跟在我身边,一转眼,到如今竟也有九个年头了。也早到了该婚嫁之时,倒是一直在我身边把她耽搁了。一时半会儿的,去外边怕也寻不着什么好人家。她自小也算伺候着璇儿长大的。我琢磨着,不如便打发给璇儿做个小吧。若万一她先生了孩子,便养在烟儿名下。璇儿,烟儿,你俩意下如何?不妨说说吧。”
那不如同正式向外宣布我这个正室生不出孩子吗?
我静默不语。
富贵人家,男人有几个妾室再正常不过。这个时候,我这个做妻子的自然不好出面反对,只能尊重身为丈夫的二表哥的意思。
不过,看他们章家,从老太爷那一辈起,似乎就从没有发生过什么诸如宠妾灭妻之类的事。老太爷一妻一妾,二老太爷只一妻。到姨丈他们这一辈,完美地继承了上一辈的优良传统,他也是一妻一妾。二叔三叔都未纳过妾。尤其是二叔,即便只有一女,也未纳妾。
更何况二表哥其人,自己风华绝代,曾经的青梅竹马也是个难得一见的佳人,他连我都不大能瞧得上,遑论一个小小的丫鬟?
我猜他八成会拒绝姨妈送给他的这个礼物。
果然,二表哥仰着那张秀色可餐的脸,轻蔑地笑道:“哼哼,母亲恕罪。就算儿子将来要纳妾,也不会要她。莫说儿子还不想纳妾。”
姨妈顿时柳眉倒竖,凤眼圆睁,怒道:“你这个不孝子!为娘难道不是为你考虑吗?咏梅虽出身低微,也非什么绝代佳人,但性子乖巧听话,又擅长管理家中杂事。与烟儿一妻一妾,一内一外,正好替你解决后顾之忧,有何不好?!”
姨妈性子一向孤高内敛,平日话并不多,此时越说越激动,几乎有些停不下来了。先是暴风骤雨,后是苦口婆心:“璇儿,虽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也不可过于看中相貌。一副好皮囊固然养眼,但女子生来最重要的人生任务不外乎生儿育女,侍奉公婆丈夫。有个好体格好性子,比什么都强。像那……”
二表哥忽然脸色一沉。姨妈意识到什么,及时打住话头。
我感觉的到姨妈不怎么喜欢我,若非必要,我也很少在她面前主动开口。但现在为了避免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使二表哥想起不该想起的人,我只好笑着打圆场:“母亲自是一番好意,不过,这也不急于一时。能否容二表哥回去想想再答复?”
果然,姨妈的攻击目标马上变成了我。她皱着眉道:“烟儿,我早想问你了,你怎么还口口声声二表哥二表哥的?不知道要改口吗?”
我赶紧垂头不语。
二表哥冷着脸道:“是我让她这样叫的。出嫁从夫,她不敢不听从。”
姨妈似乎也不想与二表哥闹得太僵,“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摆摆手道:“好了。你们先带他去见过老太太吧。这桩事,回去考虑一阵子再答复我吧。对了,他叫什么?”
七 认亲
第三天早饭后,我与二表哥便候在含经堂厅堂门口。二叔三叔他们早早便来了。见了我们,三叔一阵讪笑。三婶假装若无其事。二婶温柔地看着我笑笑。
二叔小声问二表哥:“可是圣旨下了?”
二表哥含笑作揖道:“回二叔,尚未。”
一旁的三叔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凛然道:“璇儿放心,若是那事,三叔定会替你向你爹娘说情的。人不风流枉少年嘛。”
三婶在一边偷偷扯扯他的袖子。
二叔笑道:“子康,还不知究竟是何事呢。”
老太太坐在上首,姨丈姨妈分坐于下首两侧。二叔三叔他们进来,分男女依次坐在左右两侧。今日,连一向罕在这些家族聚会上露面的章玿之母秦姨娘也来了。她坐在女眷那一列的最后,显得有些畏畏缩缩,不过,倒是有几分姿色。我们这些晚辈都立在各自爹娘身后。
老太太看看下面众人都已就座,温和地笑道:“今日将大家请来,为的是璇儿认子一事。”
我心里一惊。原以为老太太会先聊些家常话。毕竟像前日接风之类的家宴,她一般是不参加的。没料到她竟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果然不愧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千金小姐,平日瞧着慈眉善目的,遇事杀伐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我心里叹道。而后又觉得似乎也不完全是这么个道理。
姨丈面露一丝讪笑,复又端起脸来。
姨妈的目光不露声色地从众人脸上一扫而过。
三叔笑道:“却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嘛。”
三婶轻轻咳了一声。
老太太笑笑:“子康怕是有什么误会吧?”说着,看了立在她一旁的林大娘一眼。
林大娘走出去,一会儿便从外面拉着个四五岁的垂髫小儿进来。却正是由芸儿领着,一直呆在含经堂东厢房里的益谦。
林大娘将益谦送到老太太身前,便又站到了她身后。
益谦看着满满一屋子的人,有些不安,回头看看我。我冲他笑笑以示安慰。
今日的益谦,身着浅蓝锦衣,唇红齿白,看起来很是可爱。
老太太拉着他的小手,冲二叔三叔微笑道:“子安,子康,这便是璇儿夫妻俩新认的义子。学名还是由璇儿取的呢,唤作薛益谦。”
众人都大惊。
老太太接着又复述了一番那关于二人八字的故事,叹道:“也是缘分啊。”
三婶马上道:“要说这孩子还真的是与咱们璇儿八字相宜呢。你看,他原本出身于庄户人家,这么巧,就碰到璇儿夫妻俩,还被认为义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