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的余光扫过,我看到了她脸上的幸灾乐祸。
今日一早,我四下没发现二表哥的身影,正无比失望和伤心,却忽然发觉原本放在美人榻上的画不见了。我回想一下,记得自己的确是放在美人榻上的。左修右改好半天,不等完成,我就迷迷糊糊趴着睡着了。临入睡前,画被我小心翼翼地搁在一旁。
而现在,那张画正在梳妆台上。除了二表哥,还会是谁呢?
我不禁大喜过望。
二表哥也许不是像别人以为的那样痴了傻了,他只是不想和任何人说哪怕一个字。
我仔细收起画来,放到箱子里。
“不急,等会儿他就回来了。”
咏梅微垂着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讥笑。
我面上镇静自如,心里不禁焦急万分。回门是选好了吉时的啊。
“公子也不知在哪里,唉——”咏梅一脸同情地看着我。
“公子!您可回来了!”芸儿惊喜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咏梅略显诧异。
“姑娘,公子回来啦!”芸儿挑起珠帘,二表哥从门外走进来,书童佑安立在房门外等候。
二表哥身上还是昨日的衣服,只是冠也歪了,发也乱了。
咏梅不可察觉地撇撇嘴。她身后的滴翠流绯眼圈有些红了,看我的眼神里夹杂着几分怨恨。她们的二公子何时曾这般狼狈过!
放下洗漱用品和换洗的衣物,我仍打发她们出去。这回,连滴翠流绯都表现出明显的不满来。
“少夫人,二公子一向由我们伺候惯了,能否还由我二人侍奉他更衣洗漱?”
“昨晚我也仔细想了想这个事,不妨趁今日姐姐们都在,一并说明吧。以前确实是辛苦姐姐了。不过,如今既已成亲,自然由我这个做娘子的来侍奉官人。否则,我这个娘子未免有失妇德。”沉吟一番,我缓缓道。
一番话顿时说得二人哑口无言。咏梅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剜了她们一眼。
“可,可……公子他……”滴翠看眼二表哥,抬手拭泪。
“姐姐们先退下候着吧,需要什么,我再麻烦各位。”
见我说得坚决,三人不敢再坚持,磨磨蹭蹭地向外走去。芸儿也在我示意下退下。只剩老太太屋里那心灵手巧的梳妆丫头绣春满怀希望地看着我。
“绣春,你也先退下吧。”
绣春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地应了一声退下。
房里就我夫妻二人了。
“官人,妾身来侍奉你洗漱更衣可好?”我温柔地看着二表哥问。
二表哥看了我一眼。我顿时心头小鹿乱撞。自身体抱恙后,他的目光还是第一次与我有了交集。而且,我深信,这也是他身体抱恙后第一次真正与人对视。只须臾间,他的目光已游移到别处,复做迷离状。
他没言语,却站在我面前,扬着下巴,双臂伸展,由我为他换下绣着精致蝠纹的红色罩衫。而后,竟又主动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等我在调好的温水里涮了细软的巾子,替他净面。
他如此配合,使我简直是受宠若惊心花怒放。
我一下一下地替他梳理着一头乌发,细致地为他绾了髻,戴上紫金冠,小心翼翼地将簪子从冠中插过去。又绕到他面前,他再次配合地仰起脸。二表哥身材修长,即使坐着,我也只需稍稍弯腰,便替他系好冠上的朱红缨子。
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离他这么近。似乎有温暖的气息从我额前拂过。我忽然有些耳红面热。偷偷看他,他却两眼望天,波澜不惊。我心里不免有些羞愧。面对他,我总是这么容易动情。
从椅子上起身时,他似乎随意地朝梳妆台上看了一眼。
替他穿上新备的滚青边绛色麒麟罩衫,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果断地从托盘中取过一件银白色的狐裘替他披上。然后,假装查看衣服是否合适,前前后后转了几圈,尽情地欣赏着这件完美的艺术品。
“咳——”二表哥忽然咳了一声。
我猛然从花痴病中惊醒,飞快地低下头,满面绯红。
十三 归宁2
在我们成亲前一天,姨妈匆忙寻了处宅子,安排母亲搬去。是只隔了两条街的一处小宅子。虽只有三间瓦房,却胜在独门独户。总比长期寄居在外自在。再说尚书府的公子成亲,那一套完整的礼节虽来不及完成,但比较重要的比如纳采,交换八字什么的还是不能少的。就算二公子痴了傻了,我的家世再普通不过,尚书府的面子还是不能丢的。
我和二表哥同乘一架马车,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到了母亲住的院子前。门口早有一个小厮和一个老管家候着,马车刚转过街角,小厮就飞快地跑回去报信了。
“姑娘姑爷回来啦!”
马车一到门口,我就看见两个小丫鬟扶着母亲站在门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出来了。
只不过分别两日而已,我却觉得像离开母亲很久很久了。
“娘!”我施了个礼,便扑到母亲怀里。
母亲轻轻拍拍我的背,柔声道:“姑爷可在边上看着呢。都成了亲的人啦,可不是小孩子了。”
我松开母亲,转头看着二表哥。
母亲也期待地看着他,道:“姑爷。”
二表哥不言不语,也未行礼拜见母亲。
我心里颇为失望。终究是我对他期望太高了吧。就算昨夜留在我房中,早上更衣也很配合,他又怎会一下就痊愈了呢?
娘家只母亲一个亲人,自然也少了许多繁复的礼节。用过午饭,二表哥自去院中看种植的花草,佑安已自动跟上前去。丫鬟里,我只叫了咏梅和芸儿随行。母亲早安排丫鬟带她们去偏房歇息。
屋里就剩我母女二人。母亲抱住我的肩膀左看右看,然后就哭了:“是不是娘太自私了?”
我抱住母亲,眼泪不停地掉落在地,只是强忍着没哭出声来。新婚之夜被独自抛在新房里的情景在我眼前拂之不去。可是,我只能独自承担这一切。我不能告诉母亲。
“娘以为璇儿成了亲会好转一些,真的,娘没骗你,烟儿。”母亲低声抽泣着。
“真的是好转了许多啊,娘。您不用担心,你看,虽然他没有行礼拜您,但他至少来了。而且,你看,”我拉着母亲的手,走到窗前,“二表哥看起来精神多了吧?”
院中,二表哥正盯着一株盛开的桃花看。
母亲端详良久,道:“不说话倒看着挺正常的。”
我皱眉。心想,他最大的毛病可不正是不说话吗?
下午辞别母亲时,母亲悄悄在我耳边道:“我让丫鬟包了红包给她们,不过佑安没机会给,他一直和璇儿在一处。”
我心里一酸。母亲又能有几个积蓄?这院子还是算作聘礼的一部分送给她的。
“下人们可也惹不得啊。”母亲又道。
我不敢告诉母亲,一向谨小慎微的我,早已经惹得咏梅她们几个不高兴了。这在以前,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事。
看看前面二表哥的背影,我想,我八成是疯魔吧了。
十四 佑安
返回府里,二表哥去了书房,佑安随身伺候着。我回了房中歇息。
一会儿,咏梅在门外叫道:“少夫人,厨房问晚饭做些什么?”
“就准备一些清淡点儿的粥和小菜吧。”我想想道。
咏梅应了一声离开了。我出门去了隔壁书房。
“官人,晚饭是给你送过来,还是回房里用啊?”
二表哥坐在书桌前,呆呆地望着窗外,仿佛根本就没听到我说话。
佑安站在他身后,轻轻地冲着我摇摇头。
我往里面走走,向他招招手。
“你们公子一直就这样呆着啊?”我轻声问。
佑安皱眉:“可不是呢。公子自进来就坐这儿一动不动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二少奶奶,您可得多陪陪他啊。也许会好些呢。”
我无奈地苦笑道:“我倒是想呢。”
“我们公子以前多神气啊,现在怎么成这么个样子了?唉,如果……”佑安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住口不言。
他是想说,如果让他们公子娶了郎姑娘吗?
我看着佑安。佑安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不管怎样,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呀。你说是不是?”我闻言道。
佑安连连点头称是。
我道:“我叫厨房煮了点百合莲子银耳粥,又弄了几个清淡的小菜。待会儿饭时快到,你想办法哄你们公子回房里去,好歹盯着他多吃点儿才行啊。”
佑安挠挠头,有些发愁:“可小的哄不了他呀。”
“那他从前都喜欢些什么呀?”我低声问。最了解二表哥的人,莫过于从小就跟在他身边伺候的小书童佑安了。
佑安又挠挠头:“这个,少夫人,且容小的想想。”
“读书,写诗,还有……”他看着二表哥的背影,自言自语。
“你们公子就没什么喜欢的玩意?”
“想不出来。公子他一直都是规规矩矩地读书写字,老爷可省心呢。没想到……”佑安撅起嘴。
看来,想从他这边挖掘点有用的东西是没什么指望了。不过,令人欣慰的是,佑安倒不像那几个丫鬟一样排斥我。他是一心只想着他们公子。
出门时,二表哥似乎暼了我一眼。我不由得回头看看他。夕阳洒在他脸上,落日的余晖使他的面庞犹如一块暖玉。
快一年了。
我想起初见他的那一刻。也是这样的时分,也是这样的人。只是,往日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呢?当真是物是人非啊。
我忽然想起那幅画来。冲佑安招招手。佑安跟在我身后出来,站在廊下。
“你们公子可喜欢画画?”我问。
“不喜欢啊。不过……”佑安吞吞吐吐的样子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不过什么?”我含笑道。
“这个,这个,少夫人,小的不知当不当讲。”佑安迟疑道。
“若是涉及什么秘事,那恐怕是不当讲的。”我笑笑。
佑安有些不好意思:“不是啦。那个,那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佑安啊,我可没闲工夫打探你的秘密。我要回房去了。”
“是郎姑娘喜欢画画。”佑安忽然在我身后小声道。
果然没猜错。看佑安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就猜八成与郎玉卿有关。
一时间,我忽然有些灰心。
十五 绒球儿1
我打消了二表哥回房与我共进晚餐的奢望。回了房里,叫芸儿进来。
”芸儿,打盆温水进来吧,我给那只小猫洗洗澡。”
芸儿很快端了水进来,道:”姑娘,还是我来吧。怎么能让您亲自伺候这小东西呢。”
“不必啦,我来洗就好。过来啦,小家伙。”我从篮子里抱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来。
小猫“喵”的叫了一声,瞪大眼睛,竖起耳朵。
芸儿笑:“那姑娘需要我帮忙吗?”
我摇摇头,示意她将准备好的干巾子放一边凳子上。芸儿不放心地看看小猫,又看看我,转身出去了。
心里刚刚燃起的希望这么快就落空了。忽然间,我觉得日子还那么长,而生活却是如此的无望。此刻,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着,就像这只可怜的小猫,一个人独自躲在角落里,偷偷地舔舐自己的伤口。
原来给猫洗澡并不那么容易。我刚刚把小家伙放水里,它马上就挣扎起来。我下意识地松开捉着它的手。看着它一双圆溜溜的灰绿色眼睛,我有些犹豫,到底敢不敢上手按住它的身子呢?它会不会挠我一把啊?
正犹豫间,小猫“”喵”的一声跳出水盆。这可坏了!它腿上肚子上的毛已经全部湿了,这一跳,不仅水珠子溅得我脸上袖子全是,连地上也抖得都是水迹。我赶忙提了裙子去追它。小家伙虽然瘦弱,但逃起来却速度飞快。可是让我见识了什么叫躲猫猫。一会跳上梳妆台,一会儿又藏到床下。累得气喘吁吁,我好不容易才从美人榻下将它捞出来。
估计是动静太大了,丫鬟们纷纷聚集到门外。
咏梅有些着急地问:“少夫人,您有什么事吗?是否要奴婢们进去帮忙?”
不知是不是母亲的红包发挥了作用,咏梅一下午见了我都颇为友好。
“哦,进来吧。”我实在是伺候不了这猫大爷。
一进门,几个丫鬟就都目瞪口呆地盯着我。
“这,少夫人,您这是……”一向口齿伶俐的咏梅结结巴巴地道。
“哦,我本想给猫洗个澡来着。”从她们看我的目光判断,我猜自己此时一定极为狼狈。
不知是谁忍不住在偷笑。芸儿不满地咳了一声。我也好生尴尬,紧紧地把身子湿了一大半的小白猫抱在胸前。
“少夫人,奴婢斗胆问一句,这是从哪儿来的猫啊?”咏梅撇着嘴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