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奴婢斗胆问一句,这是从哪儿来的猫啊?”咏梅撇着嘴苦笑。
滴翠流绯绣春也都齐齐地看着我。大约都在好奇,她们整日与我在一处,竟不知我房里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多了一只猫。
芸儿手里绞着帕子,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众丫鬟怀疑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到了她脸上。毕竟,她才是我最亲近的贴身丫鬟。
芸儿更加显得局促不安。
“这是我从我母亲那里捡回来的。”
“捡回来的?!”咏梅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问,“从亲家夫人那边?”眉间又浮起一丝鄙夷。
“嗯,没错。是我在院子里捡到的。”
小白猫“喵喵”的叫了几声,在我怀里扭动几下。大约是被我箍得太紧了。
我稍稍松了松手。心想,这回恐怕少不得被咏梅去姨妈那边告一状了。嘿嘿,还真是瞌睡给了个枕头。她不正瞅我不顺眼,想揪个小辫子吗?
事已至此,我只能不动声色。悠然自得地捋着小白猫脑袋顶上和背上仅存的几缕干毛,我含笑道:“姐姐不觉得它很可爱吗?”
咏梅皱眉无语。过了一会儿,缓缓道:“倒是挺可爱的。”
几个丫鬟掩唇窃笑。芸儿嘟起嘴。
十六 绒球儿2
“少夫人,您要不还是把猫放下来,先沐浴更衣?一会儿该用晚饭啦。”咏梅道。
我低头看看怀里的猫,想把它交给芸儿。总得先洗完呀,要不这湿答答的怎生是好。双手把猫递出去,芸儿张开双臂还来不及接住,小猫忽然纵身一跃,挣脱我的双手跳到地上。
这一下可乱套了。小猫怕人,四下里横冲直撞。丫鬟们看见它疯狂逃窜,也吓得呀呀直叫。猫躲人,人躲猫,房里一时简直比街头杂耍还热闹几分。
“敢问姐姐们,公子打发小的来问问,少夫人房里这是怎么了?”佑安不知何时进来,站在外屋门口问。
打发他来的公子就在珠帘外面站着,静静地看着里边。因着逆光而立,夕阳将他的身影裁成了一幅完美的剪影。
我呆了一呆。
呀呀乱叫的丫鬟们瞬间静了下来,顺着我的目光向外一看,立马分立两旁。
只剩受了惊的小白猫仍在四下逃窜。
“这个……恐怕还要问少夫人。奴婢们也不甚清楚。”作为府中掌事夫人下放的大丫鬟,咏梅当仁不让地出面回答佑安带的话。
门外好像哼了一声。
佑安回身挑起珠帘,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剪影艺术品施施然飘了进来,立在屋子正中央,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半天,终于皱起眉头。然后,又从丫鬟们身子一扫而过。最后,他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小白猫。
我看到他皱着的眉,心里七上八下的。看样子,他应该很讨厌这小家伙吧?
人群安静下来,小猫也不再惊慌失措地四下乱窜,缩在梳妆台下,瞪着两只灰绿色的圆眼睛瞅瞅这个瞧瞧那个,依然处于紧急战备状态。
二表哥缓缓地挥挥手,示意丫鬟们退下,只留佑安在门口把守。作为娘子,我仍尴尬地呆在房里。这里是我的房间,我着实无处可退了呀。
二表哥轻手轻脚地向前挪了两步,然后回头冲我使个眼色(不知这算是吗?就那么轻轻一眨眼,我几乎以为我看花了眼。)。
这意思,是让我退后吗?还有,如果我没看花眼的话,他这是要捉猫吗?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想起他皱着眉的样子,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却见二表哥提着袍子,又向前迈了一小步,然后,悄无声息地蹲在梳妆台前,慢悠悠地伸出手,一下一下地给小家伙顺着毛。
我的心不由得又是一沉。唉,好温柔的陷阱啊。若你是一只头脑灵光的猫,你就该赶快逃出他好看的魔爪。
我正在替小猫的命运担忧,二表哥已成功地将小家伙抱了起来。他两只修长白净的魔爪把猫高高举起。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官人!”我忍不住开口叫道。
二表哥闻言,转过头瞧着我。逆光之下,我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官人,妾身知道你不喜欢它。不过,求求你放了它吧。”我低声哀求道。
二表哥双臂微微向外伸着,一手朝上托着猫肚子,另一手向下轻轻抓着它的背部,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回想起他刚进来后,也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不由得羞涩地低下头。
良久,只听他似忍无可忍地低声道:“连自己都弄不利索,还想养猫?”
我顿时脸红过耳,意识到自己又自作多情了。他看着我,只不过因为我太狼狈了。不过,他居然开口说话了!
“官人,你,你……”我结结巴巴地道。
佑安也忽然反应过来:“公子,公子,您终于肯说话啦!”
“哼,我又不是哑巴。”二表哥撇撇嘴,把猫递给佑安,对佑安和我做了个嘘的动作,“哼哼,还不是被你给逼得。叫什么?”
他冲猫扬扬下巴。
我喜极而泣,结结巴巴地道:“没,还没名字。”
“那就叫绒球儿吧。”
十七 沐浴
给绒球儿洗澡的任务暂时落在了佑安身上,佑安也从未养过猫,愁得不行。我打发芸儿去帮他一起洗。
咏梅指派滴翠流绯先收拾干净屋子,又提了桶水进来,伺候我沐浴更衣。
二表哥又飘回了书房。
咏梅站在一旁,拿着我的换洗衣服,迟疑一会儿问:“少夫人,刚才屋里怎么听着有个男的说话,好像是二公子?”
我看出她并不确定,所以很坚决地一口否认:“姐姐说是官人?怎么可能!他都多久没开口说过话了?如果说话,第一个人选会是我吗?”
咏梅半信半疑地看着我:“奴婢也不太确定。”毕竟,二表哥新婚这几日的所做所为,她可是既亲眼见过,又亲耳听过,打心眼里,她也不相信许久都不曾开口说话的二表哥居然会先和我说话。
我默默地垂下头,撩了些水洒在胳膊上,道:“姐姐听见的应该是佑安的声音吧。”
咏梅疑惑地问滴翠流绯:“你们听见了吗?”
“是有个男的的声音,会不会真的只是佑安啊?”滴翠道。
流绯往浴桶里加了几瓢热水,道:“毕竟咱们公子这些时日一直……况且,少夫人就在房里,她说没有那就是没有了吧。”
是啊,这么大的喜讯,而且是和我在一处时发生的,我为什么要去否认呢?难道不更应该邀功请赏才符合常理吗?
我懒得理会她们在一旁嘀嘀咕咕,泡在热水里闭目养神。
晚饭二表哥是过来一起用的。不好说他是送绒球儿过来,然后顺便吃个饭,还是吃饭时,顺便捎了绒球儿送过来。
我也懒得细想。只要他人在就好。不过,说归说,当真的被视作无物时,我还是挺失落的。虽比不得那郎玉卿美貌,好歹我也是个刚出浴的妙龄少女,秀发如丝,肌肤光洁。作为当年杜大美人的嫡亲外甥女,尽管像父亲更多一些,但终归身体里流着杜家的血,又能难看到什么程度?他居然完全不看我一眼,低头少喝了一些粥,夹了一筷子小菜,就算用过晚饭,然后,坐到梳妆台前招手叫过佑安来。
佑安忙上前,把绒球儿递到他怀里。
果然是佑安更了解他。我以为他讨厌的是猫这种生物本身,却原来,他讨厌的不过是肮脏的猫这类特定的生物。我忽然理解了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以及说得那句话:被你逼的。
我不禁好笑。
究竟面前这个人是得有多严重的洁癖,居然会被我气到忍不住开口说话?
又忍不住失落。
人家是惊艳,到我这儿,就成惊吓了吧?
管他呢。由他去吧。
丫鬟们收拾走桌椅碗筷残羹剩饭,我嘱咐她们过一会儿送进沐浴的水来。
舒展双臂让我替他脱下外面的袍子,二表哥只让我伺候脱到中衣,就挥手示意我回避,上前一步,一把扯开床前的帷帐。我赶紧识趣地钻进去坐到床边。
听着水花撩起后溅落的声音,我坐在床边又是羞涩又是尴尬。有生以来,第一次与一个男子在这样的氛围里共处一室。
随着水花不断的起起落落,空气逐渐变得氤氲起来,兰桂的芬芳充满了整个房里。我不禁有些自惭形秽。作为一个女子,我实在是活得有些粗糙了。刚刚沐浴时,为了不耽搁时间,我连放香料这一步都直接让丫鬟省了。当时,咏梅就用怪怪的目光瞧着我,流绯低着头偷偷地笑了笑。
十八 温馨时光
“咳,咳——”
帷帐外,二表哥连咳好几声。
沐个浴也能呛了水?我竖起耳朵听着,很是纳闷。
“咳咳咳……”
听着声音竟然加重了。我有些担心,可又不方便出去。
“过来一下!”
真是意外,二表哥居然又开了金口。
“官人是叫我吗?”我试探着问。
“废话,这房里除了你还有谁?”二表哥有些恼羞成怒,尽力压低声音。
我站起来,伸出去的手抓着帷帐停下来。好像有些不妥。
“官人,这个……妾身现在出去好像不大妥吧?”隔着厚重的帷帐,我低声问道。
“什么妥不妥的,让你出来你就出来!”
这还是原来那个温柔多情的翩翩少年吗?!
我吃惊地抓着帷帐,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二表哥重重地咳了一声。我赶紧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另一只手将帷帐拉开一条缝,探头出去。
二表哥忍无可忍地怒道:“你傻了呀?让你出来就出来!赶紧的!”
我依旧用手遮着眼睛,走出帷帐。
“停!停!”二表哥怒道。
听声音,似乎离得很近。
我赶紧停下来:“怎么了?”
“废话!再走就栽水桶里了!”
“放下手来。”他压低声音命令道。
犹豫再三,我拿开遮着眼睛的手,赶紧把头偏到一边。
“去梳妆台那边,帮我把衣服拿过来。”他声音极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如此。我不由得想笑。忽然想起因衣服被藏而无法上岸的七仙女,就更忍不住想笑。
一手捂眼把衣服递给二表哥,我压抑不住地翘起嘴角。
穿着绛色中衣,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二表哥抬腿跨出浴桶,转过身来瞧了我一眼,迈步走向美人榻。烛光掩映中,他举止间自然地流露出不尽的风流。
我呆呆地看着。
“绒球儿呢?给我吧。”他侧着身子躺在美人榻上,懒洋洋地道。
我赶忙从梳妆台下的提篮里抱了绒球儿给他送过去。
绒球儿舒适地躺在他腰窝的凹陷处,眯着眼,享受着他温柔的抚摸。
一人一猫,一样的眯了眼,透着说不出的舒适。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可以叫作温馨的气氛。恍惚间,我觉得之前的二表哥是在装疯卖傻,可又不像。若说现在的二表哥正常吧,又和几个月前的他完全判若两人。
八成是受刺激了吧。最后,我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从箱子里取出笔墨纸砚,我坐在美人榻对面的梳妆台前,开始对着一人一猫开始作画。
一会儿,二表哥抬眼瞟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大约是嫌我不叫丫鬟们来收拾沐浴后的那一片狼藉。但我兴致正高,懒得理会。我不想这难得的温馨被破坏。
十九 称呼
次日黎明前,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大红的帷帐拉得严严实实,床这边光线极暗,只能隐约看见室内物什的轮廓。若不是常年的习惯使然,我也断不会在此时醒来。
我想起来,昨夜本想画一会儿就叫丫鬟们来收拾的,但一旦做起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就很容易忘记周遭的一切。我真是舍不得破坏那温馨的时刻啊。还有个难以启齿的原因就是,我不想让别的女人看到此时的二表哥。头发半干,衣衫不整,姿态………,这这如何能见得外人?大约金屋藏娇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吧。
赶紧穿衣下床,挑起帐子一看,顿时松了口气。人还在。二表哥仰面躺在美人榻上,晨曦的微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闭着双眼,不知是睡是醒。绒球儿蜷缩着身子躺在他肚子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吸声。看起来,气氛和谐,宁静美好。
我忽然想起来,绒球儿不是母亲送我解闷的吗?怎么还不及认熟我,倒先变成了他的宠物似的。不过,不知为何,我心里很是欢喜。
轻手轻脚地又退回床边,刚要坐下,就听那边有人轻声道:“叫丫鬟们来收拾吧。”
原来他已醒了。我还怕吵着他呢。
稍稍拉开帐子,我就看到一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