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挂着一脸暧昧的笑退了出去。
我仔细拆开了信封,取出里面折叠得极精巧的信笺,打开来正欲阅过,却见微微泛黄的信笺中间躺着一颗浑圆透亮的红豆,随着我手上轻微的动作而滴溜溜地来回滚动着。
我心中一阵甜蜜,仔细从信笺上捏起这颗红豆,举在眼前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一番,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首饰盒放了进去。想了想,又取了出来,解下贴身的香囊装了起来。
折腾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坐了下来,这才开始阅信。一见开头的称呼,我便不由得笑出了声。
“狐狸卿卿如唔。”
“距仲泽离京,已一月有余。不知近日狐卿衣带可宽否?”
狐卿?我忍俊不禁。接着看下去。
不知是否因一别两地,二表哥倒是比从前话多了一些,除了开头问候了一句,又在信里简单提了一下他最近在吴郡忙些什么。
见他后面提到前往吴郡时,曾绕道去了留园一趟。我不禁留神仔细看着。这部分倒是略为详尽一些。说留园地势高,天蓝水青,民风淳朴,极适合那些闲云野鹤的退隐山林之人居住,还大胆畅想了一番我们将来携子在此隐居的美好生活。
他在信中还告诉我,让我放心,不必担忧好心做了坏事,引狼入室。他此番特意前去看过那十来个流民。半年多过去,他们已经居有其屋,不必再过着从前那种颠沛流离,衣不覆体,食不果腹的流浪日子。末了,他感慨一句: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信末,二表哥加重笔墨,龙飞凤舞写下如下几句: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落款处是他的字:仲泽
我对着这封信从头看到尾,看了好几遍,又不时捡中间某一处仔细看了,最后才仔细按着原来的折痕折好,装入信封之中,放到枕旁。
而后,又提笔回信一封,向他简单讲述了一下近来发生的事。写到杨掌柜自告奋勇去向姨妈禀明在方寸堂辟出一处经营小布偶一事时,不由得想起他睨着我低呼小狐狸时的模样。当真是风流倜傥,俊俏无双。我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信中,我尽力用轻松的口吻向他讲述了近日发生的事情,最后,同样在信末赠诗一首以表心迹: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提笔落款时,想了想,莞尔一笑,写下仲泽仙人的小狐狸几个字。
临装入信封之时,又提起笔来,在落款后简单勾勒出一只眯眼勾唇的狐狸。那狐狸看上去狡黠而温柔,自有一番勾魂摄魄的风流。
晚上临睡前,我又就着烛光将二表哥的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都欣喜如初。看完了,就又拿起我回给他的信仔细检查,看是否有什么遗漏之处,或是一不留神说了什么让他担心的话。
这几日,每每读了这封信,我都心情大好,真是睡得好吃得香。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我正在房里忙着画新的衣裳样式,忽然春兰来报,说辰娘来访。
我忙迎出门外,笑道:“天冷了,姐姐怎么又来啦?本该我去府上看望姐姐的。”
辰娘笑着道:“妹妹与我还这般见外?不过,我瞧着妹妹今日面色比前几日倒是好看许多呢。”说着,歪着头打量着我。
我细细瞧了一眼她走上台阶的身子,尚不足四月,竟已显怀。
碧云与另一名从前未曾见过的丫鬟一左一右搀扶着她。碧云小声道:“姑娘您倒是慢一些啊,还当是以往那般身子轻快呢?”
辰娘脚下放慢一些,蹙眉道:“我以前也见过别人有孕,怎么瞧着好像都没我这般身子重呢?”
在左手那边扶着辰娘的丫鬟似不经意地瞟了她一眼,嘴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见我看着她,便赶紧敛去笑意,一脸严肃地冲着我略一欠身子,道:“奴婢秋桐见过章少夫人。”
我含笑看着她微微颔首。
一进门,碧云便赶紧帮辰娘褪下厚重的狐裘,道:“姑娘快去壁炉边暖暖吧。”
“京城的冬季哪及得上咱们在边关时的严寒呢?再说这一路都抱着手炉,一点儿都不冷。”辰娘手里抱着手炉,笑着对碧云道。
秋桐面上又露出刚刚那种笑意。
我揽着辰娘的肩头将她扶着坐在椅子上,看着秋桐道:“从前倒未见过这位姐姐呢。”
秋桐忙冲着我福了一福,恭顺地道:“奴婢先前一直在夫人院子里伺候。如今二少夫人有孕,我们夫人便打发奴婢过来专门伺候二少夫人了。”
辰娘眉心似乎微微一蹙,未曾言语。
碧云一张俏脸微沉,笑道:“夫人是担心奴婢们伺候不好我们姑娘,专门打发了秋桐姐姐过来照料的。”
“哪里哪里,奴婢也愚笨得很,只知尽心尽力侍奉主子罢了。”秋桐嘴里客气着,脸上却不由得露出一丝骄矜之色。
我不由得想起咏梅来,心里顿时不爽,自是明白了辰娘与碧云那一脸的一言难尽。
二十五 隐秘
“芸儿,你且先带两位姐姐去耳房里吃些茶罢。回头这边有事,我再唤你。”我吩咐芸儿道。
芸儿会意,笑着将碧云秋桐请出了我房里。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辰娘身侧,低语道:“这秋桐是常夫人新赏姐姐的?”
辰娘点头应道:“嗯,正是。我都说不用了,可婆婆已经说出口,又哪里肯收回成命?便只好领回去了。”
“姐姐,这秋桐看着似乎可不是什么善茬啊。”我低笑一声。
“可不是嘛。婆婆身边的人,过了我院子里也没人敢使唤她,忙是未见得帮了多少,倒弄得我整日里都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唉,这京城里的高门大户人家当真复杂。”辰娘叹道。
“姐姐且由她去,横竖你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落下话柄在她那里。”我劝道,“只能以后寻个机会打发了,最好是由常公子出面。”
辰娘惊讶道:“怎么打发?为何要夫君出面才行?”
“常公子如今官至五品,他们常家除了他大哥可与他比肩,其余诸兄弟哪个比得上他如今的风头?再者,他是嫡亲的儿子,即便做得有失分寸,常夫人也不会真与他计较。”我心中一动,看着辰娘问道,“这秋桐莫非是姐姐上次从我这里回去后,常夫人才赏你的?”
辰娘不加思索地点头应道:“正是。”而后,皱眉道,“莫不是婆婆嫌我总出来?”
我还未说话,辰娘又道:“上次我来看望妹妹前,婆婆的确说过,说我如今有孕在身,还是少往外跑为宜。不过,那天刚好子骏也在,他出面替我向婆婆解释,说我娘家远在边镇,我孤身一人在京城,难免孤单寂寞。在京城里也只妹妹一个朋友,出来也不去别处,不过来章府串个门解解闷而已。婆婆这才没再多说什么。如今看来,她确是对我出来串门不大满意。”
我正欲说话,辰娘又笑道:“管她呢,她想跟便跟着罢。妹妹,告诉你个好消息,如今京城里的官宦人家大多都知道你这吴郡太守的夫人已有了身孕,皇上那边怕更是早就得到消息了。最近府里边可有何消息么?”
我摇头道:“绣春回去过几回,倒是没听说什么。想来皇上也不至于做得太过吧?”
“嗯,再怎么着,他也要维持一下他推行德政的形象吧。”说到此处,辰娘忽起身,走到门口看看,又转回来,低声道,“妹妹可知康王谋逆一案已有了些新的进展么?”
我惊道:“我整日里除了在家里呆着,偶尔出去也只到一下布庄,哪里知道这些绝密的消息去?到底有何发现?”
“听说是刑部与大理寺的人去康王府问案时,有下人出来禀报,说曾不小心撞见过康王府那个失踪的刺客接触过贾家的人。”
“那之前他为何不说?”我疑惑道。
“他说当时也没多想,如今见自家王爷无端被困宗人府几个月,想着说出来也许能帮到他们王爷。这才去找王府管事说明情况。”辰娘低声道。
“可是,就凭刺客与贾家人接触过几次,好像也不能证实康王便与此事毫无瓜葛啊?”我仍是不解。
“只凭这下人撞见过那刺客与贾家人见面自然是没什么用,关键在于他说隐隐约约好像曾听见那刺客说了句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那么刺客答应贾家人的到底是何事呢?此后没多久,便发生了康王谋逆案。而在此之前,先是宫里传出了几次皇上赞誉康王的话。想不叫人联系到一处都难啊。”辰娘轻轻叹了口气,“难怪当时就有人怀疑康王是被冤枉的呢。”
我沉思不语。
“妹妹你在想些什么?”辰娘诧异道。
”我是想,不知与康王府那名刺客见面的贾家人是什么身份呢?还有,刺客又是何身份?能持有王府令牌的,怎么也得是护卫一类吧?”我眯着眼思索着。
“妹妹猜的没错,那刺客的确是康王府的十二护卫之一,姓潘名溢美,平时颇得康王信赖。”辰娘叹了口气,接着道,“至于与他见面的那贾家人,妹妹不知可有所耳闻,但子骏说,章公子一定知道此人。”
我惊讶地一扬眉,看着辰娘。
辰娘笑道:“好吧,是我说漏嘴了。这些都是子骏告诉我的。并且,他还让我转告于妹妹。”
我略一思忖,低声问道:“常公子可是担心,若由他直接给二表哥去信,恐怕会泄密?”
”妹妹果然聪明剔透,一点即通。”辰娘赞道。
“那贾家人到底是何身份?”我好奇道。
“贾氏旁支三房的嫡长子贾文玥。妹妹听说过么?”
我摇摇头道:“我到京城不过两年,平素也不出门,许多人都没听说过。不过,当今皇后便出自贾家嫡系,这我倒是知道。”
话锋一转,我又问道:“这般重大,搞不好会连累一家人掉脑袋的要事,为什么是由贾家旁支的人来出面呢?”
“那妹妹以为,这种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脑袋的要事该由嫡系子弟出面么?”
辰娘脸上写着“幼稚”二字。自相识以来,她还是头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我不禁也动摇起来,觉得她说得极有道理。这种掉脑袋的危险事,可不就得推一个旁支里说话有分量的人出来吗?
“那倒也是。”我道。
“妹妹近日可打算给章公子去信?”辰娘低声问道。
“刚好前两日写了一封还没来得及交给邮差呢。”
“那妹妹不如便顺便简单告诉章公子一声吧。”辰娘嘱咐道。
我点点头,看着辰娘微凸的小腹,笑道:“姐姐这莫不是双生子吧?”
辰娘脸一红,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大夫也没说什么。不过,碧云说听见婆子们在背后议论,说是肚子明显的一般都是女孩。唉,前几个月那姨娘刚替我夫君生了个女孩,若我再生一女,恐怕大家都难免会失望。”
“姐姐莫急,你年纪还小,以后还可以再生几个啊。再说,那些婆子们的话未必就可信呢。等我让绣春缝完手边这身衣裳,回头替咱们的孩儿缝几身好看的小衣裳吧。男孩女孩的不妨都缝它几身备着。”我笑道。
二十六 刺客1
辰娘笑着问道:“那妹妹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呢?”
我遥望窗外,笑着道:“按理来说,我应该是盼着生个男孩。毕竟大表哥少年早夭,这算是他们章家的长子长孙了。可是,其实呢,我自己很想要个女孩。”
“为什么?”辰娘从椅子上直起身子,好奇地看着我问。
“这个嘛,”我有些羞于启齿,“因为——”
“因为什么?”辰娘马上追问道。
“生女肖父。二表哥生得那般好看,若生个女孩,一定会长得很像他。”我笑道。
辰娘一愣,马上笑道:“若妹妹真生个女孩那倒也不错,正好给我们家做媳妇。一定美得跟天仙似的。”
我们二人又说笑几句,我想起来那刺客,随口问道:“那刺客的踪迹还是没有一点线索吗?”
辰娘微微皱着眉,道:“听说这些日子以来,三司都分别派了手下去城里各处明查暗访,均无所获。从谋逆案次日一早,四个城门口也早已严加把守,后来还张贴了缉拿告示,可是那刺客竟如飞天遁地一般,全无踪迹可寻。甚至于连驻守在京城外围的武威、宣威、明威、奋威四大营都分别对来往的行夫走贩严加盘问,竟也毫无收获。”
思忖片刻,我疑惑道:“行刺当日是深夜,城门已关。从次日开始,各城门口又严加盘查。他应该还在城里才对。会不会他藏在某些人迹罕至的隐蔽处?”
“如今看来,这个可能性很大,但是该去哪里查找,却是个棘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