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如伸着手指去碰了碰那药罐,还烫着。
也是缩回了手,心安理得的同华青衣聊起天来。
今天最后的两位病人已经送走了,眼下这一罐药汁也是熬制了备用,也就不急着端出去了。
“那有那么多流感不流感的。”
华青衣擦着手,也不回头。
笑着回了句。
“这时节不正是这伤寒高发的时候,也不稀奇,只不过是你头一遭碰着,才觉得多。”
这话说的与方才那两位老人家说起的缘故倒是差不太多。
张如自己也确实第一次经历这些,去年这时候,她还在学校里头呢。
看了一眼那药罐,还有些热气腾腾的,张如也是条件反射般的缩了缩手。
今天端了一天,被烫着的次数可不少,如今怕是都有了些阴影了。
“对了。”
似是想起了些什么事,又多提了一句。
“上次那个没什么效果的药…”
也不说名字,不过华青衣自然听的明白张如所指。
“那药咱们是不用了吗?那下次换哪个牌子啊,我提前联系一下。”
药品都是有人送过来的,张如说的也是这事。
华青衣听着,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声音没什么变化,语气也还是平常。
“先不换了吧,应该是个人特例,别人用着还是挺好的,也不用另外联系了。”
这般说着,也是下了决定。
那边的张如也就点点头,嬉笑了起来。
“那行,我也可以省点事啦!”
华青衣自然不会把这话当真,张如这丫头虽然学起东西来有些畏难,但是这么长时间的共事,这丫头可不是一个这么懒散的人。
“行了吧,这会儿应该不烫了,端出去凉会儿了存放起来吧。”
华青衣也就交代了句。
放下擦手的毛巾,回过头指了指那已经没多少热气冒出的药罐。
今天上门的病人很多,自是不能保证每一个病人过来的时候,都恰好有一药刚煎好的药。
所幸如今科技发达了许多,虽说会影响些药效,但是经张如提起,用微波炉热一下还是便利了许多。
华青衣也是亲自试过,这无火的“炉”子热出来的药汁也还是原本的效果。
也算是省了不少事。
只不过…
华青衣看着张如缩着手去端那药罐,多提醒了一句。
“今天若是没用完的药汁,晚间关门的时候,记得倒掉。”
说话的空档,张如已是端起药罐要出去了。
随口应了声。
“知道了。”
便匆匆的跑了出去,似乎那药罐还有多烫手一般,多端着一秒都要烫到她了。
华青衣只能笑着摇了摇头。
中药因为煎药的火候要求,用如今西医里面的术语说来,叫做要求一定的浓度。
依着火候第一次煎出来的药,浓度最为合适,也是医生开方的初衷,这药效也就最好。
而后再热过,或是二次煎制,多少都会改变些原有的浓度,甚至破坏药材的效果,以至于减弱药效。
虽然如今的科技下,这药汁保存也是有些办法,比如用冰箱冷冻之类的。
但是若不是万不得已,华青衣也还是依着一贯地习惯。
药不过夜。
收拾完,从后头出来,华青衣没看见张如的影子。
听着外头的声音,就知道应该是去外头看那些老人家下棋去了。
这凑热闹也是积极的很。
左右现在已经没了病人,华青衣也不去说她。
自顾自的坐去了那桌子后头。
拿出纸笔。
神情有些沉了下去。
…
“如今的发展日新月异!交通发达!我省每日人流吞吐量较数十年前提升了无数倍!…”
电视里正放着新闻,被“啪”的一声换了台。
“日前消息,国出现了数起成规模的奇怪病症,均表现为剧烈咳嗽,呼吸困难等症状,据官方卫生机构称,这是一起由电子烟引起的季节性流感…”
换了另一个台,听到了某个关键的字眼,多听了一会儿。
只是没有看完,电视便被“啪”的一声关掉了。
一个老者放下手中的遥控器,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似乎有些坐立不安。
客厅里早早的亮起了灯,只是还是看着没有多少人气。
走动间,那老者到了一旁摆放着的神龛前。
上头摆着一张大抵是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了的黑白相片。
伸手去点了柱香,插去了那长明灯前。
双手合十,口中喃喃低语。
“老婆子,今天大丫头带着女婿还有孙子一起回来看你…”
说话间,抬起头来,神情倒是平和了不少。
这幅面容华青衣应是还记得。
正是那曾在菜市场门口遇见的那位老人家。
“你瞧我这没出息的样子,见个女婿孙子都激动成这样,要是你还在,肯定又要数落我了…”
这一开口,似是就停不下来。
像是这阴阳之隔,也并没有那般遥远,说起话来,好似眼前相片上的人还栩栩如生一般了。
“叮玲玲!”
老者正说着话,那边的门铃却是响了,吓了老者一跳。
“爷爷!我们来看你咯!”
紧跟着门铃一起响起的,还有那日思夜想的孙子活泼的声音。
让老者合十的手重又哆嗦了起来。
“哎…哎!”
有些激动的应了声。
“来了…来了!我马上开门!”
脚步渐快,一时间倒有了几分年轻时候的灵便。
两步过去开了门。
外头正是望着他笑着的女儿女婿还有自己的孙子这一家子。
“好…好!快进来…快进来坐!”
有些不知所措的招呼着,伸手要去帮忙拿那行李,看的那边的女儿有些好笑。
“爸,我们自己来!”
孙子也是学着话。
“爷爷,我们自己来!”
这般懂事的孙子,看的老者老泪纵横。
“好…好。”
便要伸手去摸摸孙子的头。
“咳咳!”
只是突然,那活蹦乱跳的孙子咳嗽了两声。
“咳咳!”
然后那女婿也跟着咳了两声。
老者停住了手,睁大了眼。
屏住了呼吸。
第五章 屋檐(1)
虽然华青衣尽可能的没有表露出来自己心中的不安。
但是事实也还是无情的向他昭示着事情正在一步步的走向某个所有人都不会想看到的方向。
这几日,来的“感冒”病人越发的多了。
甚至其中…
还有一些已经来过一次,喝过那药汁的病人。
华青衣埋着头,在本子上快速的写着某些东西。
诊所的门已经关上了。
窗外的夜色也是渐浓,送走了病人,张如也下班了,眼下这里便只剩下了华青衣一人。
仔细想来,这么些日子以来,这般独处的时光反倒真是不多。
“药效减弱…?不对…”
时不时的抬起头呢喃几句,旋即又俯下了头。
根据病人的病情变化,吃过药后症状都有明显的好转,但是数日之后,又会重新发作。
华青衣也考虑过是否他开出的药方有些不太妥当,但是仔细诊治了几位症状复发的病人之后,他否定了这种可能。
那些病人。
是…再次感染!
这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传染病!
小地方人口不多,也没什么流动人口。
特别是年关过后,更是没了多少年轻人,只剩下些老人小孩。
平常的活动也是不多,像是张如常去凑热闹的下棋还有听曲之类的,也多是老人家们的娱乐活动。
而那些孩子…
都在学校里。
华青衣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对着上边的数字一排排数了过去。
目光停留在一处。
眉头皱了起来。
“后天…”
月月他们学校是寄宿制,也有些走读的,不过并不多。
年关过后,这剩下的半年也是月月高考前最后的半年了。
为着省时间,也是选择了寄宿。
是以逢着半月一次的假期才会过来一趟。
而这后天,便是月月她们学校下一次放假的日子!
“药剂是有效的…问题在于防止再度感染…”
没有看太久,华青衣记下了日子,重又低下了头。
单是纸上书写似是已经跟不上他的思维速度,口中也开始了言语。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还算是在可控范围内。
而且现在因为病人过来的比较积极,也没有出现什么晚期症状的患者。
这一点倒是多亏了这般时节常有的感冒了。
人们都习惯了这时候感冒了上医院挂吊瓶,所以症状都还比较轻。
是以虽然中药性温,对着那些病人见效也还算快。
不过…
华青衣书写着的手一顿。
不过,总会有感冒硬熬着不去医院的人。
叹了口气。
这些人,按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已经算是隐形的传染源了。
没错。
他是可以治好那病,但是治好了又染上,治好了又染上,他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他又能医治多少人?
来了这个时代已经时日不短。
华青衣清楚的知道一点,如今的人口数量比起以前简直膨胀了不知多少倍。
他可以医治十人,百人。
那千人,万人有了这病,他又还能医治的过来吗?
方才的一口气长出,似是抽空了华青衣的气力。
也没有再叹。
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遥望了一眼京都的方向。
这些人口流动不多的地方都是这般情况,那京都…
想想此刻正在京都的张春华。
这般时候,她应当是睡下了吧。
静了片刻。
收回了目光,回到那写的满满当当的本子上。
沉凝了许久。
合上了本子,放回了抽屉里。
起身过去关了灯。
该休息了,明日还有许多事情。
…
第二日,张如来的比往日早。
华青衣梳洗完毕,才刚去开了门,就见着张如站在门口。
脸色有些不对。
没了往日的活泼,多了一些凝重。
“怎么了?今天来这么早,怕我扣你工钱吗?”
华青衣没去看张如的脸色,还是如往常一般笑了起来。
张如住的远,每日过来的时间也确实紧张了些,所以之前也有过迟到的时候。
不过本身这小地方,平常也没那么多病人,华青衣要求的也不甚严格。
而且说是工钱,对于两人来说也都是心知肚明,那点钱基本都不放在两人眼里了。
不是两人眼界高,而是工钱,实在少。
眼下华青衣提起这茬也是开着玩笑,知道张如也是听的明白。
本是打算逗张如笑笑,只是看着张如仍旧一脸的沉重,这计划自然是泡汤了。
“我二叔回来了。”
冷不丁的,张如开口说了一句。
华青衣正在想如何缓解一下这尴尬的局面,听着这无头无尾的话,也是有了话头。
笑着接了句。
“回来挺好啊,这时候回来干什么?看你爷爷吗?”
张如所说的二叔,华青衣自然是没见过的了。
不过看着张如的脸色,他心里多少已经有了些猜想。
只是口中还是轻松。
华青衣说的这般轻松,那张如却是格外的沉凝了起来。
“他说…他说…”
支支吾吾的正想说话,却被华青衣的手搭上了肩头,不由得停了下来。
“华医生!这么早就开门了啊!”
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熟人正路过,望着这边的华青衣打着招呼。
“要准备的东西东西多,还是早些好。”
华青衣制止了张如的话,转过头去笑着对那人应了声。
那人听着,骑车的速度也是慢了下来,似是想到了些什么。
停住了车,只是没有过来,站在那望着这边喊了句。
“华医生!我早上起来头有点晕,我听他们说你这儿的药效果好,一会儿我下班了过来买一副!麻烦你帮着留点儿了!”
华青衣也是笑着。
点头答应了,那人才又骑上了车。
过不一会儿,便去的远了。
“先进来吧。”
华青衣看着那人去的远了,才回过了头。
望着张如说了句,也放开了搭着张如肩头的手。
有了这个插曲,张如的情绪倒是缓解了一些。
脸上虽还有些不明所以,也还是没作声的跟着华青衣进了屋子里。
“我二叔他说…”
进了屋子,想说的话也是没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