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姑姑小心翼翼的奉茶,元和帝神色不明,不时望向内室,没多久,王院判率先走了出来。
见他面色凝重,元和帝心又沉几分,缓声问道:“允儿情况如何?到底是怎么回事?”
“殿下是由花粉引起的严重过敏,因花粉不仅触及肌理,更吸入了肺腑,由内而外皆发起炎肿,情况不容乐观。”
王院判捋着花白的胡子,叹息道:“老臣适才为殿下放了耳血,又配合其他几个穴位施针,但也只能暂时将病情稳住,到底能不能好转,就要看殿下的造化了。”
王院判入宫六十载,行医无数,几乎是杏林界顶尖的存在,从他口中说出造化两字,如千钧般重重锤在了在场每个人心里。
“好好的,允儿怎么会突然过敏?还如此严重?!”
紫砂壶随着喝问被摔得粉碎。
张姑姑等人都朝着苏小酒望过来,看的她心中一颤。
昨日墨冉将万寿菊扔在允儿脸上的时候,只有墨鸿和她在场,如今皇上问起,她自然不敢也不能隐瞒。
只是……
罢了!皇后在这又怎样?荣妃待她不薄,她亦应肝胆相照。
何况她只实话实说,皇后若因此而记恨她,她也无可奈何。
思定,她稳步上前,跪倒在地:“回皇上的话,昨日御花园中,二皇子将一朵万寿菊扔在了我们殿下的脸上。”
皇后张口就要反驳,转念想起昨天恍惚看到墨允脸上确实有伤痕,心里又有些拿不准,便道:“御花园里不止万寿菊一种花,说不定是沾了别的花粉。”
元和帝看向苏小酒:“你们带着允儿时,可曾让他接触过别的花?”
“回皇上,奴婢对些育儿的常识多有了解,知道花粉确实容易引起过敏,所以昨日并未让殿下接触过别的花。”
皇后立马扭头看向元和帝,声音里带了慌张:“皇上,园子里花这么多,宫人们没注意也是有的~~不一定就是万寿菊。”
元和帝沉吟一会儿,道:“你说是冉儿,可有证据?”
证据?!
娘个腿的,昨天他又不是没去现场,这么明显的事还需要证据?!
“皇上!允儿都伤成了这样,你竟还疑心是我们攀诬墨冉么?!”
荣妃面色苍白的自偏殿过来,走在门口恰好听到了元和帝的话。
她步履蹒跚的过来,失望的看着眼前与她共枕了六年的人,质问道:“皇上想要维护墨冉,臣妾可以理解,可是如今允儿生死未卜,您竟连个公道也不肯给他吗?!”
“陆祺!本宫知道你担心允儿,但也不能~~~”
“闭嘴!宋鸣徽,我陆祺今日就告诉你,若允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你墨冉为他陪葬!”
荣妃双目猩红,披头散发,直接叫出皇后的名字,可是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允儿很可能是她今生唯一的孩儿,是她满怀前半生所有祈盼生下来的宝贝,是她的命!
“放肆!”
元和帝拍案而起,神色有些无奈:“这件事到底如何,朕肯定会给允儿一个交待,但朕也不希望因此冤枉了任何一个人!”
语气略有缓和,他看着近乎癫狂的荣妃,安抚道:“朕明白你的心情,允儿也是朕的孩子,朕同样心疼~~~”
“呵!一样?”
看着往日对自己温柔小意的男人,荣妃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怎么可能一样?皇上有四个儿子,可我只有一个允儿!太医说过,我以后再不会怀孕了!若是没有了允儿,若没有了允儿~~~~”
娇柔的身子再一次倒下。
苏小酒及时上前将她揽在怀里,看向元和帝时,不自觉带了鄙夷:“皇上,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您赶到御花园时,殿下脸上的伤痕就是被二皇子用一朵硕大的万寿菊砸的,若您非要查证,昨天除了奴婢和五公主,周围应当还有其他浇水剪花的宫人,皇上一问便知。”
被那双愤然而清冽的眸子盯着,元和帝莫名有丝心虚,更多的是纠结。
昨日墨冉用马鞭挥向荣妃,确是他亲眼目睹,而且也当场惩戒了,可是现下却关系到允儿的性命,若直接就给墨冉定罪,背上一个谋害亲弟的罪名,这东宫之位,便真的与他再无干系了。
苏小酒将他眼中的矛盾看在眼里,诚然,身为帝王,需要考量的事情太多,但事关荣妃和允儿,她必须方寸不让,允儿的罪不能白受,娘娘的心,不能白伤!
“皇上若还是不信奴婢,大可以将五公主、大公主和二皇子请来,奴婢愿意当面对峙!”
一提起五公主,眼前瞬间浮现出那青紫的脚印和楚楚的小脸,元和帝叹了口气,回身道:“罢了,朕相信你,张德全,去栖梧宫将那畜生绑来!”
“皇上!”
皇后大惊,起身拦住张公公的去路,哀声道:“皇上,冉儿昨天刚被打了半死,如今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您现在把他绑来,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他的命是命,允儿的命就不是命吗?!自作孽不可活,今日允儿无事便可,若是~~”说罢闭了闭眼,似是下了决心:“今日若允儿就此离开,朕定要那畜生为他陪葬!”
“皇上~!”
皇后瘫坐在地,不可置信的看着身前这个冷峻的男人。
他刚才说什么?他竟想让冉儿为一个庶子殉葬?!
元和帝说完也有些后悔,但话一出口,也只能硬着头皮对张公公道:“还不快去?!现在就把那畜生带来!”
嫡子固然重要,但允儿的背后却是勇毅侯府,昨日之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他必须得给陆家一个交待。
第41章 发配
不管元和帝是出于什么目的而转变,苏小酒且先松了一口气。
墨冉被张公公带来,此刻正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皇后心疼儿子,又不敢再多说话,也只能暗自祈祷墨允赶紧醒来。
见墨冉虽然行动有所不便,却仍能稳稳跪坐,苏小酒不禁心中冷笑,三十大板,别说是个孩子,就是个成年人受完也该丢了一半性命,可见皇上心中对这个嫡子终归还是偏袒的。
担忧的看向内室,王院判又进去为允儿施针了,只盼小人儿能早点醒来,娘娘也好安心。
这一次王院判待得时间格外长,再出来时,已经接近子时。
出来时不复白日的精神焕发,官袍被汗湿在背上,林斐然在旁边为他不停扇着风,汗水却依旧顺着两颊落入胡须。
苏小酒忙将他搀扶到圈椅里坐下,他德高望重,在皇上面前已经不大讲究些虚礼,是以元和帝也并未在意,而是忙着追问道:“先生,允儿他如何了?可有起色?”
王院判缓缓点头,喝了今日第一口茶水,语气里尽是疲惫:“老夫已经尽力,但仍旧只有七成把握,若今夜殿下能大声哭出来,这生死关就算闯过了。”
苏小酒抚着惴惴不安的心,恨不得去烧几柱香,没想到她竟有翘首期盼允儿放声大哭的一天。
床上的小人已经肿的面目全非,曾经糯米团一样白皙娇嫩的小娃,如今却浑身紫涨,伴着吃力的呼吸,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哧喘。
苏小酒忍着泪,跪坐在床边,用王院判开的消肿汤药为他轻轻沾拭着脸颊,眼睛不敢错过那小小胸膛的每一次起伏。
到了后半夜,允儿的烧终于褪了。
面上的肿胀也消褪许多,小人儿手脚动弹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只有一道缝隙,但看到里面折射出的盈盈烛火,苏小酒几乎喜极而泣,握着他软软的小手轻轻唤道:“宝宝,宝宝醒了吗?如果醒了就哭出来,好不好?求求你宝宝,就哭一下,好不好?”
小人儿有些吃力的转动眼眸,循着声音看向苏小酒,须臾,竟微微咧开小嘴,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
眼泪再也绷不住,苏小酒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看着床上那小小一团天使般的允儿,几度哽咽:“允儿~~宝宝,你醒了对不对?你看到姐姐了对不对?宝宝乖,我们很快就好起来了!”
为允儿掖掖小被子,她迫不及待的冲向外室,王院判正坐在元和帝的下首,他年事已高,乍一熬夜也有些受不住,但记挂允儿病情,便一杯接一杯喝着浓茶提神。
见苏小酒出来,所有的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将她盯住,元和帝急声问:“你怎么出来了?允儿他~~~”
心中蓦地一凉,没听到允儿的哭声,这丫头又满脸是泪的跑了出来,莫不是~~~
见他呼的起身,高大的身影竟显出几分凄楚之意,苏小酒赶紧抹掉眼泪,道:“皇上莫慌!殿下他醒了,他睁开眼睛了!还要劳烦先生去看一看!”
看着王院判的背影,元和帝似乎有些不信:“醒了?可是朕明明没有听到哭声~~”
苏小酒眼泪又唰的下来,深吸了几口气,控制着自己的语调:“殿下他很乖,怕我们担心,不仅没有哭,反而对着奴婢笑呢!”
皇后和墨冉一身冷汗的跌坐下去。
太好了,没有死,就意味着他不用陪葬了,太好了~~~
荣妃还在昏迷,张姑姑心疼的捋着她两鬓的乱发,不时朝着门外张望。
两更的鼓声已经敲过,正殿依旧没能传来小娃的哭声,她的心中备受煎熬,欲亲自过去瞧瞧允儿,又放不下娘娘,浑身如同置于水火,惶惶不能自已。
忽然见苏小酒跑进来,张姑姑大惊失色:“你不在正殿看着宝宝,到这儿来做什么?!”
“姑姑!殿下醒了,他醒过来了!王院判正在施诊,我特意过来告诉你跟娘娘,好让你们放心!”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娘娘,娘娘!宝宝醒了,你也快点醒过来啊!~”
秀丽的眉毛微微蹙起,想要醒来,却似被魇住。
所有人都在屏气凝神等着王院判出来。
元和帝强自镇定,可他手中茶杯里微荡的水纹却出卖了主人此时的紧张心情。
就在前天,那个奶香奶香的小团子还在他怀里抓来抓去,扯住他的衣襟流着口水笑,他心中焦痛并不比荣妃少半分。
即使思量再多,然作为一个父亲面对幼子的拳拳心意却是实打实的。
荣妃跌跌撞撞跑了进来,目光四下里寻了一圈,略过元和帝直奔苏小酒:“允儿呢?他怎么样了?是不是真的醒了?”
说着就要进内殿。
“娘娘别急!王院判正在里面为殿下看诊,马上就出来了,您且等等!”
苏小酒拉着她坐到椅子上,又为她倒了杯水递在手里,张姑姑也一脸焦急,为她不断抚着后背。
双手捧着茶杯,荣妃不住点着头自语:“对,我不能进去,我不能打扰他们!不能打扰他们~~~”
等待的过程最是煎熬。
直到初晓,王院判才由林斐然搀扶着出来。
老人满身浓浓的疲倦之色,但眉眼之间却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殿下的红肿已经尽数消退,烧也降的差不多了,只需好好修养,不出五日,便可痊愈。”
所有人都浑身一松。
苏小酒打起精神,派步撵将王院判送回府,只留下林斐然在旁候诊,防止允儿反复。
王院判对着他交待几句,便向元和帝告辞去了,毕竟是八十多岁的老人,熬了这一天一夜,饶是他身子骨向来硬朗,也已经摇摇欲坠。
荣妃第一时间冲进内室,身后跟着元和帝和皇后。
床上的小人儿经历一夜凶险,此时又已经沉沉睡去,小眉头却紧紧锁着,嘴巴里也不时呓语出声。
肿胀的面容已经消退,又能看出从前的俊秀憨萌,荣妃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又怕将他惊醒,只含着泪不住亲吻那双明显消瘦下去的小脚丫。
帝后静静对视一眼,默默退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母子。
瞧见地上的墨冉,皇后小心看着元和帝脸色,问道:“皇上,如今允儿化险为夷,冉儿他~~不如就先回去休息?”
元和帝冷冷看她一眼,直把她看的心里发虚:“不是臣妾袒护这孽障,实在是他身上有伤,又受了惊吓,这么小的年纪,若是坐下毛病~~”
“来人,将二皇子送回栖梧宫。”
“多谢皇上恩典,冉儿,还不赶紧谢谢父皇?”
元和帝伸手止住她动作,接着说:“张德全,传令下去,二皇子墨冉,性格浮躁,骄横暴戾,自明日起前往皇陵养伤,并抄经祈福,修身养性,无朕旨意不得擅自回京!”
第42章 登门
荣妃今日经历大悲大喜,见允儿情况稳定下来,终于熬不住趴睡在他的床边。
苏小酒为她披上薄毯,见春末在旁不住打着呵欠,轻声道:“你也去休息吧,这里我来照看。”
张姑姑年纪大了,好说歹说才由安心安然扶下去躺下。
春末摇头:“我跟你一起,万一殿下醒来,你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