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玉……”
“郑国夫人不必多言了。”
福玉最后看了她一眼,而后策马向前。
这一眼,深沉如海。
福玉离开后,江宛很是愣了一会儿。
范驹赶着马车到时,江宛还没回过神。
范驹悄悄摸了把马屁股,假装正经地问:“夫人,去哪儿。”
“去承宣使府上。”江宛道。
她爬上马车,刚坐好,就听见外边有人嘀咕。
徐阿牛:“少爷还没下学吧。”
骑狼:“那不废话,这不刚送去。”
徐阿牛:“那咱们去干嘛?”
江宛掀了帘子:“看来你们一个两个是真的都不怕我了。”
骑狼嘻嘻一笑,跳开去。
范驹则道:“我看着追风有些拉稀,许是方才路上吃了人家一棵芹菜的缘故。”
江宛立刻伸头出去:“严不严重啊?”
这边范驹给骑狼递了个得意的眼神,意思是还得靠哥哥给你转移话题吧。
范驹笑道:“没什么大事儿,我身上带了搓好的药丸子,给他喂下去了。”
江宛不由抱怨道:“你怎么不看着他,他一贯娇气,不能随便吃菜的,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范驹道:“方才险些撞了个穿麻衣的,好像是靖国公府上的下人,我嫌弃晦气,就等了等,一个没留神,追风就从人家摊位上叼了根芹菜,我有什么法子。”
他话里带到靖国公府,倒叫江宛深思起来。
靖国公夫人死前喊的那句话,余蘅说他会查,却查到现在也没有个结果。
恒丰十七年,除了与十八年的益国公逆案有关,还能和什么有关系呢?
江宛因为此事还特意问了益国公倒了以后的发展,宁家人得益最多,将镇北军收入麾下,除了宁家,就是……葛家?
起初卫南军不太受重视,益国公没了以后,因为镇北军中不稳,又值北戎与韦纥大战,恒丰帝就拆了镇北军,狠狠打压了一番,又出于各种考量,开始倚重卫南军,才叫葛家人出了头。
但是葛家在望龙关一战后,便衰落下去,在京城中销声匿迹了。
说起这个,还不得不提一嘴宁少昀,余蘅曾和江宛说过,宁剡多年奔波,就是为了证明望龙关大败与他恩师无关,是有宵小通敌陷害。
宁家,葛家,益国公,安阳大长公主……
这其中似乎有某种联系,但是江宛就像是隔着层窗户纸,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等等,”江宛道,“掉头,我要去找余蘅。”
“怎么了夫人?”
“我只是忽然觉得,殿下也可以给我答案。”
这四个月以来,她实在积攒了太多的疑惑。
也许今天这些疑惑都要被解开了。
她甚至可以知道——“江宛”到底是怎么死的。
……
余蘅前脚送走江宛,后脚就被叫进宫去了。
他与皇帝虚与委蛇了半天,疲惫地走出宫门,一掀马车帘子,却看见了江宛。
余蘅的眼睛一下睁大,然后不由自主笑起来。
江宛:“走吧,吃饭。”
“好。”余蘅看着她笑。
去昭王府吃了顿饭后,江宛问起余蘅进宫干什么。
余蘅说北戎大王子要离开大梁了。
江宛:“怎么忽然要走?”
“把他送回驿馆后,他就再没出来过,连太医也不让看,只说是要养伤,谁去,那群北戎人就对谁拔刀,”余蘅摊手,“眼下看他们的意思是呼延斫伤得实在重了,必须送回北戎医治。”
“这么大的事,皇帝刚知道,就急忙叫你过去商量,可见是很信任你的。”
“他不是信任我,他信任的是……血缘。”
又是这两个字,福玉曾对她说过的这两个字。
江宛忍不住道:“你们姓余的说这话就不可能有人信,说起来也往下传了三代了,基本上就是光秃秃一个皇帝,就说你吧,你既然行九,其他的七个兄弟呢?”
这是讽刺他们为了夺嫡骨肉相残呢。
“不是你说的这个意思。”余蘅看着窗外摇晃的竹叶,慢慢说,“他不相信我,他相信的是我身体里的血,是我的姓氏。”
承平帝是真的相信血缘的力量,他相信每一个姓余的人都会全心全意的拱卫王权,而皇权在他心中就是他自己的权利,所以他对余蘅极尽提防,却也付出了信任。
“因为这次危害的是大梁,而不是他自己,所以他愿意请你共商大计。”江宛道。
“就是这个道理。”
余葑不是把余蘅当做了弟弟,只是一个有竞争力的下属。
那么,余蘅会否对兄长有过期待,最终看清后失望。
江宛想了想,咽回了这个问题。
因为她直觉那个答案是肯定的,她不敢说自己多么了解余蘅,只是仍记得余蘅仰着脸问她为什么要对圆哥儿那么好的表情,看着很天真。
其实他当时那样问了,还特意强调了圆哥儿不是她的孩子,应该也是知道太后不是他生母的。
一瞬间,觉得这家伙更可怜了。
“说说正事吧。”
江宛深吸一口气。
“我们慢慢来,先说皇上为什么同意嫁公主。”
第一百零三章 疑惑
眼下承平帝膝下只有两位公主,二公主还在吃奶,先不算,那也就是只有福玉一个适龄的女儿,算是不错的政治资源,从承平帝的角度来看,就这么嫁给战败国的老皇帝,怎么都不划算,至少嫁给个南齐的皇子,再扶那皇子继位才合理啊。
余蘅:“皇上答应许婚,大致上应该有两个原因。”
江宛洗耳恭听。
“其一,南齐人战败后,这也是低头装孙子的一个姿态,若是福玉成了沛帝的皇后,从此以后,大梁的每个皇帝都比南齐的高一辈。”
南齐沛帝原来与先帝是一个辈分,眼下生生被压了两辈。
“其二,与覆天会争夺南齐的支持。”余蘅道。
江宛想了想:“我看皇帝也没有十分乐意。”
眼下想事情,一个念头后边跟着无数个但是,乱糟糟的。
江宛道:“我的意思是,或许是覆天会推动了这件事——蒋娘子在李六死的那天,拦住我没去见福玉,眼下福玉与魏蔺的婚约作废,也是因为她与魏蔺有了娃娃亲,我觉得真正想要福玉嫁去南齐的,是蒋娘子背后的人,或许是覆天会,但绝对不是皇上,因为他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覆天会难道能控制福玉吗?”
“也许覆天会在福玉身边安排了人,福玉眼下对皇上皇后都十分抵触,若现在有个人能让她信任……”
“你在怀疑谁?”
“宁剡。”
“谁?”余蘅被逗笑了。
江宛道:“你上回跟我说,宁剡在查多年前望龙关一战的内幕,那一战,死了个葛将军。”
“当时皇上刚刚登基,南齐人便大胜了一场,朝内朝外都不安稳,皇上也就没肯让宁剡细查,而是将他调去了北方,后来,最艰难的一阵过去,南齐也被渐渐打服,皇上顾虑若是再查旧事,又会叫军中动荡,所以只许宁剡私下暗查。”余蘅道,“你之所以提起此事,是不是因为靖国公夫人死前对大长公主喊的那句‘恒丰十七年,是你’。”
“对。”
“你也怀疑安阳大长公主。”余蘅肯定道。
他用了“也”字,难道他原本也怀疑安阳?
江宛道:“我不是怀疑,我是几乎快要确信了。”
“几乎?”
“所以我还要再去找沈望,本来找你是想问,真正让福玉决定嫁去南齐的人是不是安阳大长公主。”
“应该是,福玉当时把皇上皇后都看做仇敌,觉得父母背叛了她,我正是因为这个才赶去看她,没想到那时她就已经……在我之前,只有姑母去看过她。”余蘅想了想,道,“我手中有一支暗卫,是从姑母手里接过来的,所以我一直怀疑,她并没有把完整的轻履卫交给我。”
事实上,他拿到的轻履卫中都是些歪瓜裂枣。
如果有现成的暗卫,那安阳完全可以做到覆天会可以做的事,她这几年在小青山韬光养晦,如今出山,会否时局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候。
江宛噌地站了起来:“那我先告辞了。”
余蘅猝不及防:这么突然吗?
江宛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去接阿柔和圆哥儿下学,还得给他们买糖画呢。”
“那,慢走。”余蘅起身相送。
去承宣使府的路上,江宛使唤邱瓷去买糖画,自己则坐在车上与范驹闲聊。
“你上回说在镇北军里养过马对不对?”
“对啊,”范驹清咳一声,“给夫人念首讲军马的诗,夫人可不要被属下的文采吓到。”
边上骑狼和徐阿牛交换了个眼神,叽叽咕咕笑了起来。
范驹也不恼,自顾自诵念道:“霜蹄奋迅追飞电,凤首昂藏似渴乌。'注'”
听着还行。
江宛:“你写的?”
骑狼的笑声立刻高了八度。
范驹啧了一声:“虽不是我写的,却已经写出了我心中的豪情。”
“哦。”
江宛接着问,“北戎大梁的盟约只有二十年,为什么还能太平十年?”
“因为北戎还有两个强敌,一个是韦纥,一个是回阗,当时北戎也是战乱之际,见天儿地打仗,我在镇北军那会儿常去看热闹,”范驹说得手舞足蹈的,“他们多是马上遭遇,所以打起架来可好看了,一个个全都精通马术,下半身好似跟马长到了一起,在马上随便甩,就是掉不下去,我有一回亲眼看……夫人……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没有,你说得挺有意思的。”江宛想了想,“我就是好奇,北戎经常和别的部族打架吗?”
“这倒是的,他们逐水草而居,觊觎更丰饶的水土本就是天性……”
“所以先帝把恕州拱手相让。”
“其实也不是让,当时朝中吵得厉害,个个都说,今日让了一寸,明日就要让一丈,今日让了恕州,明日就是汴州,后日便是整个疆土,先帝迫于无奈,就把地借给他们了。”
江宛眼神示意,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范驹挠了挠头。
江宛:“那你觉得他们会卷土重来吗?”
“属下只知道,草原人扩张之心永不死。”
没过多久,便到了沈望的家门口。
两个孩子乳燕投林般飞奔过来,江宛一手抱一个,将他们抱上马车,然后一人一个糖画。
范驹就等着江宛下去找沈望,所以一直没动。
江宛见了,一面躲着圆哥儿黏滋滋的手,一面伸头出来问:“怎么还不走?”
范驹疑惑:“夫人不是想找承宣使吗?”
江宛笑道:“明日再来,先回府吧。”
回了府,江宛路过花园时,又看见无咎在练枪,真正是寒暑不辍,朝夕苦练。
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了,与蜻姐儿亲热了一会儿,江宛回到花园,见无咎正在休息,便上前问:“你这没日没夜练着,到底为什么?”
无咎一边擦汗,一边道:“我怕来不及。”
江宛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来不及?”
“宁将军让我一个月后再去找他讨教,他是想让我练熟这套枪,所以只要我练熟了,就能早点去找他。”
所以他才这么拼命。
江宛不解:“可是才过了半个月,你着急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揭开
“我怕来不及。”无咎道。
是啊,马上就要打仗了。以江宛对宁剡这点粗浅的了解来看,他只要还能动,就一定会上战场。
可是无咎怎么会知道?
江宛投去疑问的目光
“北戎人就要离开了。”无咎道。
这么解释,倒也说得通。
江宛还想说什么,无咎却将枪一撇,向前送去。
枪尖一点鲜红。
江宛只得向后退去。
上了回廊,江宛回头望去,嘟囔道:“还算听话,把我做的红缨戴上了,这样就好看多了。”
身后忽然传来骑狼的声音:“那不是春鸢做的吗?”
“反正也是有我的一份心意。”江宛拍拍胸脯,丝毫不脸红。
骑狼摇头,没再说怪话。
他们站在一起,又看了无咎一会儿。
少年的身体尚显单薄,可持枪挥舞的每一下都劲道十足,他甚至会将自己重重摔在地上,然后一个鲤鱼打挺跳起,发丝上挂着的汗水被甩在空中,锋利的枪尖破开空气,飞舞的红缨像一团火焰。
“他为什么这么急迫?”江宛不由问。
骑狼道:“或许是想报仇吧。”
“你说什么?”江宛猛然回头。
骑狼看着无咎,用一种江宛难以理解的堪称温柔的目光。
他像在看着另一个自己,更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