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畏惧别的?”
“也许不是畏惧什么,只是自己不愿意回来。”
最后一次见她时,他头破血流。
江宛对他说:“皇城外,也有海阔天空。”
谁知道呢。
她也许会因为海阔天空,选择远离樊笼。
“不说这个了,”余蘅给他倒茶,“你表叔如今要走了,那京郊大营你也不乐意去了吧。”
“不是不乐意去,就是没什么意思,”程琥闷闷不乐,“本以为能和金吾卫那种混日子的地方不同,没想到他们也都捧着我,把我当个吃饱了撑的纨绔,说起来我就烦。”
余蘅觉得他小孩子心性:“你不乐意去京郊大营,可曾想过将来到底要走什么路?”
“我是要做大事的。”
余蘅表示洗耳恭听:“什么大事?”
程琥却没话说了,把腿往边上的椅子上一翘,光棍道:“大事来了你就知道了。”
余蘅不置可否。
“不过我这里倒真有件大事可做。”
程琥眼睛一亮:“什么大事?”
三日后的花雪楼中,程琥拽了拽自己身上的宝蓝盘蟒云锦袍子,将腿往桌上一架,嘟囔道:“要是世间全是这种大事,倒真是快活了。”
目之所及处都张灯结彩的,为了那南齐胖王爷的仙丹,这花雪楼也是下了血本了。
程琥喝了口果酒,舌尖漾起微甜的滋味。
余蘅让他来抢胖王爷的仙丹,他当然一百个乐意啊。
抢东西让他高兴,抢南齐人的东西,就更让他高兴了。
简直高兴得没法说。
等那胖子把仙丹拿出来,他就给这楼里点一把火,趁乱抢走仙丹。
简直是完美的计划。
不过胖王爷身边那个长得跟干尸一样的男人有点不寻常,似乎一直注意着他似的。
程琥觉得那干瘦的男人会是个麻烦,事实上,他的预感成真了。
妖娆的姑娘扭着小腰捧着木盒上台的时候,他做了个动手的手势,二楼的火一下就烧了起来。
程琥的人吱哇乱叫着乱窜,可惜他们这一番辛苦却给别人做了嫁衣,趁乱跳下楼去抢仙丹是一群乱七八糟的人。
混乱的情况下,有便宜不捡是傻子。
客人们的随从护卫一拥而上,全都奔着台上的那颗仙丹去了。
程琥气得目眦欲裂,他精心安排了这么久,怎么甘心让别人摘桃子。
“快去!都给我上!”他在嘈杂中扯着嗓子大喊。
四周打成一团,没人听他的。
程琥只好自己上了。
他跳下楼去,刚丢开一个拦在跟前的傻子,背后便被人拍了一掌。
掌风阴冷,落在后心,四周心脉如冰封一般,有一瞬,他觉得自己会被冻死在那里。
但至寒之感并没有停留多久,他运气周天,胸膛回暖,程琥捂着心口,蓦地吐了血。
这一口血吐出去,后心一阵剧痛,但痛过之后,阴寒的感觉更轻。
程琥擦干唇边血迹,回身望去,那个干尸还站在多荣王爷身边,似乎从没离开过,可程琥就是知道,落在他身上的这一掌定然是那个干尸拍的。
他绝对,不会放过这条干尸!
要像吃晒干的咸鱼一样,一寸寸将他嚼碎。
但是……
想想又觉得恶心,还是杀了他以后,让狗去嚼吧。
第八章 天空
程琥出了花雪楼后,直接去了昭王府。
昭王府处处雕梁绣柱,但是程琥却没有欣赏的心情。
程琥捂着仍隐隐抽痛的心口,站在余蘅面前时,有些愧疚。
“我把事情办砸了,那丹药没给你抢回来。”程琥道。
余蘅眉毛一扬,把手边的一个盒子打开:“在这儿呢。”
“你拿到了,怎么可能!”程琥失声喊道。
余蘅对他眨了眨眼。
“我明白了,你是故意的,你根本没想让我拿仙丹,你是想让我把水搅浑,然后让你的人去偷,”程琥全明白了,“你利用我!”
的确如此。
余蘅一开始就没觉得,程琥能有本事从南齐人那里拿到哪怕一颗仙丹。
所以他对程琥的期待,仅仅是把场面弄得越混乱越好,然后给他的人机会,悄悄调换几枚丹药。
因南齐人谨慎的缘故,余蘅手上也不过三枚而已。
余蘅道:“我问过你了,是你说愿意帮忙的。”
程琥觉得心口更痛:“你耍我!”
程琥气得想用刀砍了余蘅,余蘅则可以用一句话就让他消气。
“福玉出嫁那日,我能让你见她,甚至能让你带她逃走。”
余蘅的眼神在满屋子夜明珠的柔光下显得十分认真。
程琥把刀收了回去。
“信你一回……”程琥刚才动了气,觉得心口又有寒气弥漫。
余蘅觉得他脸色不对:“你怎么了?”
“被一个人拍了一掌,可能是那个胖子身边的随从。”程琥面色更白。
余蘅转过书桌,一把捏住程琥的手腕:“别动。”
他先摸了脉,又导了一丝真气在程琥查探,放下手时,余蘅面沉如水。
程琥却有些满不在乎:“他难道还敢杀了我?”
“你已经快死了。”余蘅按了按眉心。
程琥还要说话,余蘅却把他一转,对他说:“站住了。”
他双掌翻飞,按在程琥后心,用温热的真气暂时护住他的心脉。
这掌法的阴毒之处就在于不是断了别人的心脉,是在心脉中留下寒气,逐渐使心力细弱,若强用真气去逼,则可能让心脉尽断,眼下,或只能用银针拔去寒气,再佐以药浴。
余蘅交代程琥:“不要运功,也不要有大的动作。”
“赤灯,”余蘅叫来暗卫,吩咐道,“马上备车出城,把他和仙丹都送去给闫神医。”
程琥不满他安排时不问自己的意见,但是又确实有点担心。
他这样一位英俊无双,智勇双全的人才,若是英年早逝,岂不是百姓之祸,大梁之难。
余蘅不明白程琥命都快没了,还在那里美什么。
但他也不在乎。
“你记住,一会儿上了马车,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当作没听见,千万别动,见了闫神医更是一句话都不要说。”
程琥担忧道:“说话会死吗?”
余蘅乐了:“你这人太不会说话了,我是怕你一开口,就把神医气死,然后你也只能等死了。”
程琥:“……”
我看世上最不会说话的人就是你!
程琥走了,偌大王府,又只剩了余蘅一个人。
他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的龙形白玉佩,静默中,听得屋外大风骤起。
一场秋雨一场寒,大约这天又要冷下来了。
……
“哇,这风可真够冷的。”江宛感叹道。
“毕竟刚下过雨,”阮炳才把圆哥儿从马车上抱下来,“还好此处有个小村子,否则今夜真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他们出钱借宿,还想问此地的富户买些厚被子。
吃了顿饱饭后,江宛出了门,跟两边站岗的护卫打过招呼,她就去找阮炳才了。
阮炳才正在别人家里的花园里溜达,走走停停,正在酝酿好诗似的。
他腰间总别着个小簿子,荷包里放着一木管的墨汁和笔,时不时就要咬牙切齿地写两笔,据江宛猜测,他应该是在记仇。
但是看他如今的模样,又不太像。
“阮大人,干嘛呢?”
“四处走走。”阮炳才把小簿子合上。
江宛:“总看你拿着这簿子,是在记仇吗?”
“只是偶尔记下哪处官道的路面不平整,何处县镇的民风不淳朴。”
江宛表示理解:“原来如此,以后整理了报给陛下知道,既是你的功绩,也是对当地官员的报复。”
阮炳才脸上微微有些发烫:“这怎么能叫报复,你若以为这些地方上的官员真的清廉,就大错特错了,最能捞钱的就是他们,不过有些人还愿意做些表面功夫,有些则太过懒怠,我弹劾他们,是为百姓。”
瞧这义正言辞的,谁能想到他这么一位热心民间疾苦的御史,整整两个月都在弹劾郑国夫人吃肉的破事儿。
江宛笑了:“阮大人,别的就不说了,那时候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什么弹劾我吃鸡?”
“我也是没法子,”阮炳才叹气,“恒丰帝定的规矩,御史每日都要交一封弹劾折子,可哪儿有那么多人事可写,这三不五时,只能糊弄糊弄。”
原来是有绩效考核。
阮炳才:“况且像夫人吃了肉这样的小事,皇上不会追究的。”
“所以您就弹劾我。”江宛盯着他。
阮炳才开始讲道理:“夫人,我可不是妄言捏造,您吃肉是真的吧,这人在孝期,到底还是该……”
江宛打断他:“可我为什么要为他守孝呢?”
“他是您的夫君。”阮炳才苦口婆心。
“他死了,我没有夫君了。”
阮炳才满脸写着,你这个女人很不讲理嘛。
“那若是夫人的娘死了,夫人也能当作没有过娘吗?”
“我娘在天之灵,希望看到的难道是我用饥寒来惩罚自己,把自己弄得虚弱无力吗,”江宛道,“我娘死的时候,我九岁。”
“我六岁。”阮炳才忽然说。
“你六岁,就比我更可怜吗?”江宛白他一眼。
“宋吟这人是个什么货色,想必你也不是不清楚,文怀太子的遗腹子明明是宋吟偷走的,我却沦落至此,我为他守孝,那是对陛下不忠!”
阮炳才:这一刻,我真恨不得自己聋了。
他跳起来:“我去喂马!”
江宛嗤了一声:“胆小鬼。”
第九章 跟随
江宛遭受的一切都是宋吟带来的,诚然宋吟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可归根结底,落在她身上的一切依旧是一场无妄之灾。
她没有罪,圆哥儿也没有罪。
在承平帝那里,却已经是罪大恶极。
江宛现在就担心家里好不好,她和圆哥儿突然消失,阿柔和蜻姐儿有没有害怕,无咎有没有一气之下找人报仇,沙哥儿有没有学会用勺子吃饭。
本来和阿柔说好了七夕要一起乞巧,却横生变故,只能失约了。
江宛抬头,天空是很深的墨蓝色,一角流云氤氲,凝出莹白的半圆的月亮。
她想到上回看月亮的时候,似乎还是为了打听无咎的身世,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府里那个小小的花园,虽总嫌它不大气,但也能让圆哥儿和阿柔跑上几个来回。
正屋那张贼能沾灰尘的地毯上,总是散落着蜻姐儿的各种小玩具,书房的笔筒里往往藏着好几张圆哥儿写坏的字,花圃里的杜鹃总是备受阿柔的摧残,巧嘴儿至今没有学会年年有余,梨枝总愿意在廊下做针线,春鸢则喜欢打算盘,算盘珠子叮呤桄榔响成一片,中间夹着桃枝用锤子砸核桃的声音,从北窗望出去,便能看见练武的无咎,榻上的沙哥儿还在跌跌撞撞学走路。
这人间的烟火真叫人眷恋啊。
此时的郑国夫人府中,倒没什么江宛想念的温情。
阿柔和蜻姐儿正在书房里练字,家里除了正院的书房,其余地方也就没点起灯来。
陈护卫与春鸢摸着黑往后罩房去了,梨枝出来给阿柔送甜汤,正好看见了。
梨枝眼下对春鸢可以说是十万分的不放心,见了她与陈护卫鬼鬼祟祟的模样,自然是要跟上去听听。
她放轻了脚步,从后罩房后边绕过去,陈护卫竟然没发现。
她屏住呼吸,听着他们的谈话。
春鸢:“我明白,殿下如今不处置我,是想等夫人回来,如果我也没有别的念想,无非是等着罢了,夫人若平安,我便把命给她,夫人若有个万一,我也……”
陈护卫:“若非担心你,我也不敢把这话告诉你。”
梨枝顿时竖起了耳朵。
春鸢:“什么话?是不是有夫人的下落了。”
陈护卫:“没错,骑狼他们追上夫人了。”
春鸢:“夫人在何处,过得好不好,那些人没有对她怎么样吧?”
陈护卫:“你先别急,骑狼他们遇到夫人时,是在潞州。”
春鸢:“潞州,他们带着夫人往北方去了?”
陈护卫:“我猜,大概是往北戎去了。”
春鸢:“北戎可是……”
此时的梨枝已经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
北戎,夫人被送去北戎了。
北戎那地方穷山恶水,夫人怎么能去那儿!
梨枝咬着唇,忽然想起上回程家少爷来找夫人时说的话。
她在心中默默做出了一个决定。
潞州孤月高悬,汴京却浓云密布,不见丝毫月光。
昭王府中,魏蔺与余蘅对坐。
余蘅给他倒酒。
魏蔺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