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因为我想活下去,可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活下去,今天会不会死,会不会有人因我而死,我左右为难,瞻前顾后,想做的事没法做,想救的人救不回,我一次次被自己的局限打败,一次次认识到自己的弱小,所以我撑不住了,我实在太累了。”
我在心里发了无数个誓言,要保护我的孩子,可是到头来,我还是忍不住想逃,太沉了,这些责任忽然降临,在我还稀里糊涂的时候,这根本不是我要的,我选的,从始至终我都不想成为风暴中心,我不想整个天下都以我为支点上下飘摇。
我不过是个普通人,怎么能扛起这样的责任呢?
我会被压垮的,如果不逃跑的话,我一定会被活活压死。
江宛沉沉呼出一口气,似乎轻松了一些:“你可以嘲笑我的软弱和自私了,因为我在逃避。”
阮炳才却笑了,嬉皮笑脸道:“这不是巧了么,我也是这样想的,家里的很多事情都太麻烦了,所以那位开口让我走这一趟的时候,我并没有去考虑危不危险,而是想着总算能离开家里的妻妾儿女,找个地方好好喘息了。”
根本不是一回事。
江宛对阮炳才的话不以为然,可再一想,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此时,浮云荡开,露出一角小月。
天气越发冷起来,风过时带来一阵寒意,阮炳才不由喝了口酒。
阮炳才道:“但我倒是没料到,这一路竟然没遇上劫道的。”
江宛喝了一口便没有再喝,只是捧着温过的酒坛取暖。
她道:“此地的土匪也有眼力,咱们这一行人如狼似虎的,谁看都是硬骨头。”
“你说得有理,不过,”阮炳才道,“我因要去定州上任,所以在文渊阁看了不少定州的文卷,因年景差,落草为寇的也多起来,这一带可谓匪患猖獗,当年益国公在时还好些,镇北军四处平乱,可是自从宁统将军……”
“怎么,”江宛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你是担心宁大将军不好说话?”
“定州可不是太平地方,若光靠府兵,怕是与匪类打个照面,就要投械认输。”
江宛随口道:“找人练兵呗。”
“哪儿有那么简单,若真有战事,镇北军起码募兵这个数,”阮炳才举起五根手指,“路过浚州时,你没听人说吗,眼下已经在贴告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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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宛声音低低的,像和谁赌气般道:“北戎还没有动作,咱们就这样如临大敌,倒显得小气。”
阮炳才心里不认同她的话,但是也没说些未雨绸缪的话来堵她。
江宛:“我倒想起一个人,若是汴京募兵,他定要掺和一脚的。”
“汴京太远了,像是就算招上了,也不会送到这边来,”阮炳才似乎有些好奇,“夫人想到了谁?”
江宛叹息道:“我在想我表外甥,一别多日,倒很想他。”
“我很想汴京。”阮炳才忽然说。
“大相国寺的绿樱花,平安街的钟鼓楼,还有惹人厌也惹人爱的汴渠,郊外小桐山的枫叶一定都红了,小时候,我还写过一首诗——我有红枫园,划下一丈秋,长溪锁轻舟,斓衣碧玉钩,”
人这一片思乡之情总是相同的。
江宛道:“我不会作诗,便想背一首,想了又想,却也只想起温庭筠的一句。”
“哪一句?”
“一宿秋风忆故乡。”
阮炳才与她碰杯:“恰到好处。”
第三十六章 到了
定州南城门处,骑着骡子赶着驴的乡民们挤挤挨挨排着队,期间混杂着商人的车队,人们虽嘈杂,但也算有秩序,依次接受城门兵的检查和询问。
到底是边陲重城,别地的城门兵向来是光吃饷不干活,此处的城门兵却都在三十上下,举手投足间一股肃杀之气。
阮炳才看着自己即将主政之地,虽没有上官,一切也井井有条,不由心情复杂。
他还没有把官服取出来,这回进城,只为了把江宛交出去。
阮炳才不知为何心中气闷,随手弹走一只趴在马车上的红盖甲虫。
进了城门后,阮炳才在江宛的马车顶上插了面红底白字的小旗子,上头写着“牛羊”二字,有心人看见后,自会通知呼延斫。
车轮滚滚向前,从南门进,从北门出。
江宛只觉得景色陡然换了风貌,高大的乔木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草原。
空旷处,停着一支醒目的车队。
头马上,坐着个老相识。
马车慢慢停下,熊护卫道:“下车吧。”
江宛依言爬下马车,便见几个护卫都收敛了气势,愣愣牵着马,似乎根本不关心对面是谁。
对了,他们要扮演镖师,自然这样最好。
阮炳才推了一把她的背,道:“跟我走吧。”
他要把江宛送到北戎那边。
江宛沉默跟着他,她原以为自己并不在乎身处何方,可真正意识到自己即将离开大梁的时候,心中竟然还有那么点对故国的不舍。
她自嘲一笑,对上呼延斫的目光时,这笑容陡然明媚起来。
江宛对他摆摆手:“大王子,好久不见。”
她停在呼延斫十步之外。
呼延斫没有下马,脸上还是他招牌的憨厚笑容,微微眯起的眼中却射出十足精光:“来了。”
这样傲慢的态度没有激怒江宛,却使阮炳才的呼吸粗重了一些。
江宛正想拽拽他的袖子提醒他。
阮炳才却忽然笑着叉手施礼:“大王子殿下,我把她带来了,没有辜负殿下的金子。”
他笑容可掬,态度谄媚。
呼延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他手指敲着马鞍,手里的马鞭轻轻颤动。
可见,他的心绪并不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杀意。
这杀意不是冲江宛去的。
阮炳才那讨好的笑容像是凝固在了脸上,透出一丝僵硬和心虚。
江宛像个局外人一样审视着眼前的局势。
不对,阮炳才的害怕是装出来的,为的是消弭呼延斫的怀疑和戒心。
呼延斫忽然打了个呼哨。
他身后的一大群北戎人便都举起了弓,对准远处的熊护卫等人。
江宛的心跳都停了一瞬。
阮炳才结结巴巴开口:“殿……殿下……这都是……”
却看熊护卫等人看到利箭相向,不是软倒在地上,就是跪下磕头,还有几个像是遇见了狼的兔子,僵直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演得虽然逼真,可是呼延斫会放过他们吗?
呼延斫又吹了两声口哨,一声高,一声低,伴着卷起的尾音,北戎人齐齐放箭。
江宛立刻压着阮炳才蹲下。
那些箭射得虽高,却都后劲不足,只是划着弧线落在了中间的空地上。
熊护卫几个被吓得屁滚尿流,马都不要了,慌得到处钻。
这一套滑稽戏演下来,果然取悦了北戎人,射箭的大汉们哈哈大笑,口中不干不净地骂着,北戎话里夹着几个“猪狗”一类的汉话。
江宛听得拳头硬了。
此时,阮炳才颤抖道:“我……小的也过去了,人……人送到了……”
“去吧。”呼延斫大方地挥了挥手。
阮炳才便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
江宛却对呼延斫道:“让我跟阮大人再说几句话吧,路上相处这么久,我们俩结下了深厚的姐妹情。”
呼延斫用鞭头抵着下巴,笑眯眯道:“你去吧。”
乱箭如丛生的草扎在地上,江宛一把扯住阮炳才后背的衣裳,用手遮住口型,轻轻对他道:
“阮大人,我知道你是皇帝的人了。”
阮炳才脸色遽然一变。
江宛拍拍他的肩,转身往北戎人那处走去,脚步轻快,好似回家。
阮炳才绝望地看着她走远。
恶作剧了一把,江宛心里很高兴。
“你看起来……很高兴?”呼延斫有些不确定地问。
江宛点头:“我就是很高兴啊。”
“离开大梁,让你很高兴吗?”呼延斫又问。
“对啊。”江宛坐在车辕上,两只脚垂着晃悠,看起来真不是在说谎话。
呼延斫道:“那你不是北戎人。”
江宛:“我本来就不是。”
“北戎勇士不会离开家乡还这么高兴。”
也有道理。
江宛看着青黄的无边草原,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到底还是不喜欢大梁。
江宛转头问他:“你喜欢北戎吗?”
呼延斫奇怪地看她一眼,像是没明白她的意思:“北戎是我的故乡。”
“这么美的家乡,如果真的打起仗来,也许就是尸横遍野,你愿意看到这样的景象吗?”
“妇人之仁,”呼延斫骑在马上,“你看到尸体,我看到更多的羊,更多的粮食,更多的土地和女人。”
江宛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这是个还没打就觉得自己能赢的人。
呼延斫用马鞭虚点了点她:“你在我面前可以这样说,但是如果在我父亲面前这样说,你就死了。”
江宛问:“为什么?”
“我父亲永远不会满足于得到的土地,他喜欢战场,也不在乎草原上的尸体,尸体能让草更茂盛,牛羊长得更肥。”
合着呼延律江就是个战争狂人。
江宛皱着眉,那么朝廷想走怀柔路线是不太可能的。
呼延斫满心里都是对父亲的崇敬,见江宛呆呆的,更是认为她被父亲的豪情壮志吓住了,于是朗声大笑起来。
他指着江宛,用北戎话大声道:“梁人是小羊,我父亲是雄狮。”
周围的北戎男人尽皆附和,嘎嘎笑成一片。
江宛沉默地看着他们,不光是呼延律江,对这群北戎野兽来说,打仗无疑是件有趣的事情。
他们不怕血流成河,他们怕牛羊不够,女人不够,孩子不够。
一群野蛮人!
第三十七章 额格其
江宛被带到了一片帐篷群中,中间有一片扎了栅栏,帐篷顶上挂着缕缕红布,明显要高大一些,应该是地位比较高的人住的。从北戎人的交谈中,江宛得知这片草原属于呼延斫,那么那硕大的红顶帐篷自然也是呼延斫的。
呼延律江很看重这个儿子,毕竟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故而把他当作继承人来培养,所以允许他管理一片足够大的地方,算是练手,为以后做准备。
不过草原地广人稀,又要追逐繁茂的草场,跟在呼延斫身边的也就是他的亲卫和十几户人家。
江宛被安排在帐篷群的最边缘,呼延斫并没有派十个护卫保护她,甚至根本没有人在看管她。
江宛试着往草原深处走的时候,根本没人管她,但是走到呼延斫的营帐附近的栅栏时,倒是会被拦下来。
江宛懂了,呼延斫根本不认为她能逃出去。
这大概是有两个方面的考虑,如果她不骑马,光靠脚走,在难辨方向的草原中是死路一条,如果她有偷马的本事,当然她没有,但是假设她做到了,那么一定会被巡察的人发现。
嗯,很不错。
呼延斫给她准备了一顶帐篷和基本的生活物资,但是问题也不少,比如江宛不知道怎么点火塘,也不知道马桶要去哪里倒,这些都需要找人询问,但大多数北戎人都不太会说大梁话。
江宛在这里就是个哑巴。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游荡在草原上玩耍的孩子们,竟然会说不错的北戎话,比呼延斫身边那个叫钦噶的护卫还强。
江宛决定要认识一下他们。
但这些孩子对大梁人也有些仇视,一直躲着江宛走。
江宛实在受不了!
不光没人交流,这一整天过去,她只吃了两块荷包里的松子糖,一口水没喝。
她要被饿死了。
江宛怒气冲冲地去找了呼延斫。
还是被护卫拦下了,这回就是那个傻大个钦噶。
江宛细细端详他一番,套近乎道:“兄弟,咱们是熟人啊。”
钦噶一字一顿:“你,不是,我兄弟。”
江宛还是不见外:“我知道你觉得我太弱了,但是我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如果你们大王子再不管我,我就会被饿死,死人能有什么用?”
钦噶细细端详她一番,调头走进那个花纹繁复,一看就很舒服的大帐篷里。
江宛看着别人的帐篷流口水。
这么大,一定很暖和吧。
现在已经八月了,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她连火塘都升不起来,如果真的没人管她,活活冻死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事情。
此她并不知道,呼延斫把安顿她的工作交给了钦噶,而钦噶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准备让她自生自灭。